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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狐23 “……我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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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簿坐在案桌前,眼皮都没抬一下,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阿雅站在公堂,说明来意后,他才不紧不慢地翻起册子,但也只是随意翻了几页,才懒懒得出结论。
“查无此档。”
“不可能!”阿雅大声说,“这屋子是我爹留给我的,住了十几年,怎么可能没有存档?”
主簿转着茶杯,终于舍得抬起眼看阿雅:“你爹留的?他过世多久了?”
阿雅沉默了一瞬:“……五年了。”
“五年,”主簿把册子合上,搁在桌角,“前任主簿卸任时带走了一批旧档,战乱后又丢了一批,你说你爹留给你的屋子,他当年有没有办过红契?”
“红契?”
“红契是官府认证的正式地契。”景君在一旁小声解释,“上面会写清楚谁家的地,在哪儿,多大,上面盖了官府的红色印章。”
阿雅想了想:“办过,我见过,听我娘说,我爹花了不少钱请里正作保,去县衙办了红契。”
“里正,”主簿重复道,“当年给你爹作保的里正,还在镇上吗?”
阿雅愣住。
这谁知道啊?当时她才十岁出头。
“你要是能找到保人,或有底单可查,本官还可以再查,但若是没有,本官也无能为力。”
阿雅站在原地,气得手抖:“那现在住进去的人,算合法吗?”
“没有留底的地契,本官无法认定归属。”
阿雅站在朝堂中央,心里愤愤不平之气愈发浓烈。
一旁的沈之微也对这事很不满,往前迈了一步:“大人,你面前的册子这么厚,要不再好好翻翻?”
“你是说本官刚刚是在有意为难阿雅姑娘?”主簿冷哼一声,又拿起那本册子。
他翻了几页,翻到某处时又停一下,看了两眼,又继续翻,然后合上。
“没有,”他说,“本官已经翻过了,你还有什么异议?”
沈之微仍觉得这个主簿在糊弄人,他站在原地,看向阿雅,没回话。
阿雅冷静了片刻,转身朝县衙门口走去。围观的人们见她出来,都沉默着观望,没有一个人愿意出来作证那房子本身就是她的。
盯上那房子的人不止一个两个,替她作证,就得和那些人撕破脸,可能还要赔上人情。
一个盲女,无亲人替她撑腰,就算身边两个外来男子也无法干预。光靠她自己又争不赢,何必白费力气。
此时此刻,阿雅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永安镇的主簿向来敷衍,只要他说“查无此档”,就不用花时间找那本已经失踪的旧册子,不用出文书替她证明,不用派差役赶人,也不用得罪人。
就图一个省事。
阿雅一个盲女也不能拿他怎么样,一句话就能把这件事推干净。
沈之微跟在她身侧,狠狠地瞪向四周围观的人们。
景君也无力,他无任何官职在身,无法命令主簿,也无法替她争回屋子。
“你要是无处可去,就同路去京城吧。”沈之微提议,又看了一眼一旁沉默的景君。
景君也赞同:“正好沈之微住处附近有个不大的别院。”
阿雅站在原地,低着头,许久才小声道:“……我走得慢。”
沈之微咧开嘴,笑道:“那我们走慢些,沿途的风景也挺不错的。”
“……先前请大夫的费用,我会慢慢还给你。”
“好,我不急。”
于是,三人上了路。
阿雅一路都沉默着,安静地走在他们身侧。许是身体虚弱,脸色和唇色总是显得异常苍白。
沈之微活跃气氛很有一手,每日都滔滔不绝,讲着各地见闻,时不时阿雅也会应和几声。
景君本就不多话,却从不觉得沈之微的叽叽喳喳烦人。
夜里水雾重,雨停了没多久又下了起来。
此时,这庙中安静。
沈之微不知从哪掏出了一条细蜡,点燃后小心翼翼放在石像前的供台上。
昏暗的烛光立刻填满了冷清的狐仙庙。
景君久久望着那石像,眉头紧紧蹙在一起。
“话说,真的有狐仙吗?”沈之微问道。
“仙?”景君思索道,“是妖吧。”
石像后的少年再次听到这个结论,无奈叹气。
只是光这一声叹息,都没逃过景君的耳朵。
他突然起身,拔起长剑,直接对着那石像,大声质问道:“谁在那?”
只见石像后颤颤巍巍地探出半个形似少年的身子:“别别……”
少年被那声质问吓住了,耳边还回荡着景君的剑鸣声。
“你是谁?”景君的剑反而举得更高。
“你们进了我的住处,还问我是谁……
“你的住处?这庙里可供了你的像?”
“那也要讲先来后到。”
“好了好了……”沈之微挡在二人中间,友好地看向那少年,“外面雨势太大,我们就借住一晚。”
沈之微慈眉善目,让对方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他清清嗓,摆出主人姿态:“借住一晚是要给钱的。”
“呵,”景君收起剑,冷笑道,“现在随便占个道都能收过路费了?”
少年被他这一呛,噎了一下。
沈之微到不以为意:“你要多少?”
“一个铜板……”少年瞄了一眼景君,小声道,“三个人,三个铜板……”
沈之微笑了一声,随即从袖口摸出三枚铜板,搁在供台边缘。
少年从石像后面走出来,摸起那三枚铜币后又钻了回去。
庙内重新安静下来。
景君背挺得笔直,闭上眼开始休息。沈之微靠在门边,望着漏雨的天花板,似乎在思考什么。
阿雅丝毫没有困意。
“真的有狐仙吗?”她突然问。
少年靠着石像,回答道:“当然有,狐仙娘娘游走世间,救苦救难,我的命就是她救的。”
“狐仙娘娘长什么模样?”
“皮肤很白,穿着素雅,头发又黑又长。”
“可你怎知她是狐仙,不是狐妖?”
“这世上没有妖,”少年看向她,“反正我从未见过妖。”
景君在这时睁了眼。
“有妖,”阿雅轻声道,“这世上有妖。”
少年来了兴趣:“你见过妖?”
阿雅没看他,呼吸有些急促,双手不自觉颤抖起来,只能捏成拳头,背过身去。
在她刚醒时,沈之微和景君就追问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阿雅张开嘴,犹豫了很久才说道:“我也不知道,等我醒来就在这儿了。”
他们看她状态不好,也不好再多问什么。
少年见她话只说一半,顿时觉得无趣,不再追问。只垂头扣手,小声嘀咕:“反正狐仙娘娘不是妖……”
景君再次合上眼,沈之微也要休息了。
他们只是路过在这儿住一晚的大人,没必要和一个孩子去争论。
这狐仙她爱是什么就是什么。
这一夜大雨滂沱,沈之微早早就发出轻微鼾声,景君呼吸均匀,但眉头仍皱在一起。
只有阿雅毫无睡意。
皮肤很白,穿着素雅,头发又黑又长。
程姑娘也是这样。
她见过程泠,但是是用霍渡的眼睛看见的。
霍渡霸占了她的身体,封住了她的神识。
可哪怕是这样,她也会在霍渡重伤时偶尔苏醒,窥见一二——
山洞漆黑,程泠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冰冷极了,一双眼亮着幽幽绿光,正嘲讽着已经重伤的霍渡。
她把颤抖的双手努力相交在胸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怕是又是无眠夜。
第二天天刚亮,沈之微就伸着懒腰坐了起来,打了个哈欠。
“雨停了。”
石像后的少年早早就醒了,第一件事便是走到供桌前,双手合十,叩拜狐仙。
沈之微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又转身看向阿雅和景君:“我们今日就进松岭县,听闻那儿的松花粉糕很好吃,不知如今还能不能吃得上。”
说完,转身朝狐仙石像挥了挥手,咧嘴笑道:“希望狐仙保佑我们一路平安!”
“你若虔诚,狐仙娘娘自会保佑你们。”
三人很快便上了路,刚热闹一晚的破庙又恢复了以往的安静。
少年掂了掂这三枚铜币,开始幻想如果再多下几场大雨,多来几个心善的路人,他就可以吃顿饱饭了。
简直就是坐享其成的买卖。
如他所愿,当天夜里再次雷雨交加,来的比前几天的都要猛。让人高兴的是,这破庙又迎来了新的路人。
只是来者独身一人。
一道闪电打了下来,白光把庙门内外照得通亮。
程泠的身影出现在庙外。
少年被这一幕吓得一激灵,眯眼想看清来者。
她收了伞,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抬头看向巨大的狐狸雕像,目光在石像低垂的眉眼间停了一下。
“狐仙娘娘。”
少年站在石像边,头一次听见来的人称狐仙为“娘娘”。
只是这里唯一的光便是外头时不时出现的闪电,他不太能看清她的长相。
但这都不重要。
“一、一个铜板,可以住一晚!”他努力扯着嗓子。
又一道闪电劈下来,白光刹那灌满整座破庙。
程泠站在供台前,侧过脸看他。
那张脸在电光中白得近乎透明,宛如一个没有温度的陶瓷人。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正好借着那道闪电,被他牢牢看清了。
少年跌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狐、狐、狐仙娘娘!”
程泠不解地歪了下头。
他在叫我吗?
少年顾不得那么多,直接跪在地上朝程泠磕头:“狐仙娘娘,我终于见到你了!”
程泠还未做反应,一阵密集的脚步声赫然钻进她的耳朵。
“狐仙娘娘,请你指示我——”
少年的愿望还未许完,就被程泠拎起了领口,迅速带入石像后。
“狐——”
程泠及时捂住了他的嘴巴。
那阵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就到了庙外。
程泠的鼻翼动了动,除了雨水草木的气息,还有一股熏人的汗臭味。
门被推开,几个人挤了进来。
领头的那个男人浑身湿透,衣摆滴着水,站在门口喘了几口粗气,才回头朝身后的人摆了摆手:“都进去。”
门板在他们身后重新合上。
有人踢到了一只破陶碗,碗沿着地上滚了半圈。那人骂了一句,弯腰把它捡起,随手丢回了墙角。
“寨主,”又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咱们跑了这么远,他们应该不会再追过来了吧?”
被称为寨主的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破败的供台和石像,终于开口:“不好说。”
“这……”
“那批货丢了,官府不会轻易放过我们,先歇会儿,天亮前再动身。”
另外几个人不再说话,各自找了地方坐下,开始聊天。
石像后,一只手还按在少年的嘴上。
她感觉到少年的身体正在她手底下轻微地发抖。
“你刚刚想让狐仙娘娘实现你什么愿望?”她压低声音,问道。
“我——”
少年刚开口,又被按了回去。
“一人一个铜币,外面一共6人,收得太少了,一人3个铜币如何,”程泠笑得狡黠,索性认下了这个称呼,“狐仙娘娘定能实现你的愿望。”
那群山匪聊天也没聊多久,大家都很累,很快便都睡了过去。
外头的雨势不见小,程泠指了指门外。
“你能帮狐仙娘娘出去把山头的叶子摘了吗?”
“山、山头的叶子?”
“嗯。”
程泠冲他微笑:“辛苦你了。”
少年不知道她要叶子做何用,但是狐仙娘娘发话了,他怎能不听。
少年离开狐仙庙后,程泠也收起笑容,皮肤翻涌起白雾,一只赤色狐狸从程泠的身体里窜了出来。
狐狸的眼中亮着绿光,化成一阵缥缈的烟雾围绕在这些山匪当中。
庙前面便是一个小山丘,少年淋着雨,不是很费力就拿到了两片湿漉漉的叶子。
等他回到了狐仙庙,程泠正笑眯眯地朝他招手。
他踮起脚尖,小心翼翼穿过山匪,把叶子交给了程泠。
程泠捏着叶子,把他拉回了石像后:“很好。”
这群山匪的睡相很不好,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别扭的神情。
外面还是深夜,雨下个不停,头一个醒来的是寨主,他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狐仙石像。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只觉闷热异常。
接着,第二个人也醒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大,眼里全是惊恐。
“怎么回事?”
寨主神色严肃,看着接二连三醒来的弟兄,更加不安地望着狐仙石像。
“……我梦见了一只狐狸。”
其中有人开了口。
“我也梦见了……一只红色狐狸……差点咬死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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