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忆志》听枝砚

22、狐22 “她是重视

　　那少年跑着跑着，直接被绊倒摔在地上。

　　追上来的男人们根本无需那什么棍棒，对着少年的脸上来就一脚。

　　街上的路人纷纷停了步子，但也没久留，看了一眼地上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少年就走了。

　　究若看着这一幕，夹起的面条又掉了回去。

　　少年死死抱着怀里的东西，蜷缩着身子，紧闭双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哎呦你看看你，”一个老头慢悠悠走近，指着少年说道，“你怎么又偷东西！”

　　少年没说话，硬生生挨着那些男人的拳头。

　　其中一个男人直起身，不屑地朝他吐了口唾沫：“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无爹无娘的东西，就是欠打！”

　　他刚举起拳头，还未落下，一只粗糙大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一抬头，对上林鹤明晃晃的笑容。

　　究若放下筷子，这才发现坐在对面的林鹤师叔早就起身出去了。

　　林鹤放下他的手，笑道：“大哥，他只是个孩子。”

　　“孩子就可以偷东西吗？！”

　　“他偷了什么，我来付。”

　　“什么你付，”男人胳膊一挥，“这回你付，下次又是谁来付？这孩子是个偷东西的惯犯！就应该送去官府！”

　　成法不知道从哪里冒出：“那你们也不能打人啊！”

　　“师——”究若愣住，转头看向旁边空荡荡的椅子。

　　他赶忙扒拉了几口面条，也跟着跑了出去。

　　林鹤不再多说，从钱袋里掏出一枚铜币，塞在男人手里：“这回我帮他付了，下次他要是再偷东西，就把他送官府。”

　　男人收下铜币，招呼着其他人停手。

　　“他爹娘都是好人，可他偏偏是个不争气的，我们这些邻里乡亲都是看在他爹娘的份上才忍让至今，他要真去了官府，怕是小命都没了！”

　　林鹤赔笑：“我定好好说说他。”

　　成法想把他扶起来，可还未碰到他，少年撑起身体，扭过身继续往前跑。

　　“喂！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啊！”究若大喊，赶忙追了上去。

　　林鹤送走那几个男人后，冲成法使了个眼色。

　　少年被打的鼻青脸肿，跑起步来也晃晃悠悠的。

　　他转过街角，进入巷子，扶着墙停都不敢停。

　　身后的究若也寸步不离地跟着。直到成法从屋檐高处跳落，挡住了少年的路。

　　少年淡淡的目光带着些死气，见前面的路走不成，刚想回头，又一头撞在了林鹤身上。

　　林鹤冷笑一声，直接抢过他怀里的东西，摊开一看，只是两个冒着热气的包子。

　　“包子？”林鹤突然骂道，“坏了，钱给多了！”

　　少年并未有任何恐慌的神色，依旧面无表情，眼里透着怎么样都行的死气。但行为上可一点都不死。

　　他猛地从林鹤手里捏住那两个包子，拔腿就跑。

　　“喂！”

　　究若刚想去追，就被林鹤拦住了。

　　少年穿过几条小巷，渐渐走入没什么人的林子里。他见身后再无人追，不稳的脚步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他捏着那两个包子已经没了温度，却还是被他捧在手里。

　　郁郁葱葱的树林里有多条小路，枝丫交错，有的被落叶覆盖了大半，有的还留着新鲜的脚印。

　　他走向了最右边的那条杂草更多的小道。

　　走了大概几百米，就进了一座破旧的小狐仙庙。

　　庙不大，门板虚掩着，他侧身挤过，抬头看向那巨大的狐仙石像。

　　石像前的供台上，放着零散的食物，但大多都是包子馒头之类的面食。

　　他看着手里的两个包子，咽了咽口水，还是走上前，把其中一个包子放在了供台上。

　　而另一个包子，被他塞进嘴里，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舍得咽下去。

　　“我们这一路走来，看到了不少狐仙庙啊。”

　　林鹤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少年瞬间警觉，捏紧手里的包子，刚想着找地方躲一躲，林鹤一行人已经从那窄窄的门缝里挤了进来。

　　究若一抬头，一眼就看见顶到天花板上的狐狸石雕。

　　他瞬间就想起第一次见这种庙是在程家村，也是他和程泠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巨大的疑惑也随之而来。

　　这小庙里的狐仙石雕像和程家村的几乎一模一样，甚至和知客死去的那个破狐仙庙也并不无不同。

　　难道曾经真的有狐仙存在？

　　不然为何走到哪都能看见相同的狐仙庙。

　　石像前的案台很快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林鹤抓起少年的后衣领，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你信狐仙？”

　　少年捏着包子的手没松，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紧紧盯着林鹤。

　　成法看着那巨大的石像，不屑道：“什么狐仙，怕又是妖物在装神弄鬼。”

　　“狐仙娘娘不是妖！”少年沙哑着嗓音大叫，四肢乱动开始挣扎：“放我下来！”

　　“你见过狐仙？”

　　究若已经不管他是否偷包子，眼里全是对狐仙的好奇。

　　少年一边狠狠抓着林鹤拎起他的那只手，一边说道：“当然见过，狐仙娘娘还救过我的命！”

　　“救你的命是为了让你继续偷包子吗？”林鹤瞥向案台，“看来还偷了不少东西。”

　　“不用你管！”

　　“你的狐仙娘娘要是知道她救了个小偷，怕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吧。”

　　“狐仙娘娘才不会计较！快放开我！”

　　这孩子瘦骨嶙峋，身上没挂多少肉，林鹤拎着他在半空中晃了晃：“你也算虔诚，好不容易到手的包子还知道分一个孝敬狐仙。”

　　“狐仙是什么样子？”究若继续问。

　　少年摆了一眼究若，根本不屑理会。

　　林鹤松了手，对方直接跌在了地上。

　　他爬起来刚想跑，又被成法拦住了。

　　“去道歉。”

　　少年又恢复了沉默，眼睛看向庙中破窗，想翻出去。

　　成法叹了口气。

　　他本不想管这事，他也不相信偷窃成瘾的孩子能走上正道。但林鹤却是个爱管闲事的热心肠。

　　他捏住少年的胳膊，把他固定在自己身前：“去道歉。”

　　“我凭什么道歉？”

　　“偷了别人的东西，就应该去道歉。”

　　成法也不想再与他争辩，直接用蛮力把他扯出了狐仙庙。

　　少年也不傻，知道这伙人帮自己付了包子费，自然不怕他们对自己做什么。

　　只是这歉意是不是出自真心可就不一定了。

　　那些铺子上的人们见到这孩子无疑不叹气。可能看在他双亲面上，也没多追究。

　　他启初还不愿开口，冷着脸僵在原地。

　　直到林鹤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后脑勺，他才迟迟说了一句抱歉。

　　究若倒是一直追着问狐仙到底是什么样。

　　“你没见过狐仙娘娘？”少年看着他。

　　究若摇摇头：“狐仙娘娘是狐狸吗？”

　　“那当然，”少年一提起狐仙，死气沉沉的脸顿时变得生动，“不过狐仙娘娘通常都是以普通人的模样游走在世间，会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们！”

　　“普通人的模样？”究若疑惑。

　　正常的神仙不都是坐在高高的云层里，全身发着光，弹指一挥间，便能给人间降下福祉吗？

　　“一般会化作女子。”

　　不知怎的，究若的脑海里竟浮现出程泠的模样。

　　少年见究若呆住了，说得更加起劲：“狐仙娘娘会在狐仙庙附近帮助人们，不会走太远。”

　　不会走太远……

　　究若越想越深。

　　第一次见到程泠就是在狐仙庙里，她独自一人照顾荒村的老人，却能让老人衣食无忧。

　　第二次见到她又是在深夜的野外，而后二人一起被妖捉了去，醒来后竟又是在狐仙庙附近，自己还毫发无损。

　　究若晃了晃脑袋，打断思绪，觉得这一切太过离谱。

　　“狐仙娘娘的皮肤很白，穿一身素衣，面容清秀，头发又黑又长。”

　　“你见过？”

　　“见过，狐仙娘娘可是救过我的命。”

　　听到这个描述，究若心跳突然加快。

　　第二次见面时，他竟忽略了为何程泠一女子会独自一人出现在荒郊野岭。

　　若她是……是狐仙……那这一切也说得通。

　　这……会不会太巧了？

　　“啪！”

　　脑袋出来阵痛，师父成法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臭小子发什么呆呢，耳朵怎么红成这样？”

　　“没……没什么……”

　　林鹤听到这描述，再次肯定：“那肯定是妖。”

　　“什么妖！”少年甩开了他的手，怒斥道，“狐仙娘娘不可能是妖，你们都没见过她，凭什么说她是妖？！”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林鹤还想去追，被成法拦住了：“放他去吧，日后他要是继续偷东西，被打死了也和我们无关，别耽误正事。”

　　林鹤望着少年奔走的身影，只能点点头。

　　三人重新踏上了旅途。

　　只是究若的心一直在打鼓，尤其是想起程泠深夜寻找他曾给她的铜币时，心里更是悸动。

　　“她是重视我的……”

　　他还想见到她，不管她是不是狐仙，都希望能再次见到她。

　　“嘀咕什么呢？”成法看向他。

　　自从那孩子说了什么狐仙，小徒弟究若就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耳朵红得快滴血。

　　“没怎么……”

　　少年重新回到狐仙庙，先是双手合十，对狐仙石像恭恭敬敬拜了拜，然后走到供台后的草席上躺了下去。

　　今日本来大好的晴天，一到晚上就狂风大作，雷雨交加。

　　他蜷在石像前，抱住膝盖，把头埋得很深。

　　往后连着几日，都是雷雨天气。

　　他也没出去，饿了就把供台上几乎快要放坏的食物吃了，然后坐在庙里看着窗外。

　　巨大的狐狸影子随着闪电印在墙壁上，沿着石像的轮廓拉长变形。等闪电再次亮起时，狐仙庙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少年吓了一跳，直接踉跄地躲到石像后面。

　　“夜已深，县里的客栈怕是已经打烊了，我们先在这里过一晚。”

　　说着，一道火光亮起。

　　沈之微生起了火。

　　景君扶着缓慢行走的阿雅也进来了。

　　他抬头看着那狐仙像，一时觉得心梗。

　　阿雅的身体还是很虚弱。

　　当时景君醒来的地方离永安镇还是有一定距离的。索性沈之微把他们安排在了一户农户家里，并花了不少钱去镇子里请了大夫。

　　阿雅的伤口虽被处理过，但还是整整昏迷了三天才醒。

　　景君受了些皮外伤，脑袋也被石头砸过，留下好大一块伤口，只是这伤也像是事先被处理过一样，没有继续加重。

　　两人在农户家里养伤，沈之微也没闲着，又是帮农户挑水，又是帮农户砍柴。

　　“程姑娘……”

　　阿雅迷迷糊糊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便是呼唤程泠。

　　“程姑娘？”

　　沈之微看向景君，景君也只是呆了一瞬，随后摇摇头。

　　阿雅醒后并没有恢复活力，每天面色苍白地坐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鸟叫，一句话都不说。

　　当沈之微问起时，她说她家在永安镇。

　　可他们赶到永安镇时，曾经的小院早就乱成一片，几个邻居正在争论这个荒废的小院将属于谁。

　　阿雅是孤女，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更没有丈夫子女。

　　人不见了，院子荒了，没人看管。有人想多一间屋子住，有人想拆了木头和瓦片去卖，有人单纯觉得没人要的东西，谁捡到就归谁。

　　当然，主簿不会为了一座空院子去查阿雅的户籍和去向，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阿雅第一件事就是拜托沈之微和景君帮她找她的狗。

　　院子里占满了人，连窗台上那些程泠摆过的竹编小动物也早就不见了。而她的小黄，更不知去向。

　　阿雅的出现让这里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

　　“这屋子是我的。”阿雅平静说道。

　　人们面面相觑，直到有个声音冒出来。

　　“你的？你说这屋子是你的，那就是你的了？”

　　“我有地契。”

　　阿雅指了指屋内，沈之微先一步跃过人群，进屋翻找。

　　屋里乱糟糟的，柜门敞开，每个抽屉都被拉开了，先前阿雅辛辛苦苦攒的钱早就被洗劫而空，更别说地契了。

　　沈之微抿着嘴从屋里出来，走到阿雅身侧，低头小声道：“没找到地契，抱歉……”

　　景君站在院子里，目光一点点扫过，只觉得这里眼熟，却想不起什么。

　　阿雅眉头紧蹙，赶忙又说：“去衙门调档。”

　　“可算了吧！”

　　又有人站出来：“这屋子哪里写了你的名字？主簿大人事务繁忙，少让他操心了！”

　　“这屋子没写我的名字，难道写了你的名字？”阿雅反驳道，“我记得你的声音，你是西街卖馄饨的贺老板，想不到你是这种人，我在你家吃馄饨可从未赊过账。”

　　那声音顿住，又缩回了人群。

　　“还有刚刚那个声音，是东街卖布的李老板，”阿雅提高音量，“既然大家都是老熟人了，我看这屋子谁敢占，我今日一定要去衙门调档，看看这地契上写着谁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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