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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狐1 “愿我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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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明明刚落山,山林间就升起了一层淡淡的薄雾。
空气变得凝滞起来,呼吸间都能尝到潮湿的泥土味。
偶尔有风穿过树梢,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师父成法比他高出一个头,头发向上盘起,勉强塞进一个中间镂空的草帽里。
究若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泥泞的土路上。
他其实是不想来的。
但师父成法说,一定要带他出来历练历练,总不能做为一名捉妖师,一只妖都没见过吧。
现在世道清明,很难再寻到妖物。
究若很早就想着要不转行算了,去一个人不多的小镇,支起一方小摊,生活也算惬意。
雨后的山路难走,两人脚下已沾满泥土。
他们身后各背着一把老旧的长剑,宽大的袖子里藏着不少好东西,腰间的缎子破旧不堪,上面牢牢挂着的黑色瓶子和罗盘。
罗盘可用来探测妖物踪迹,黑色瓶子里装满了应急药物。
越往深处走,夜色越浓,更深处的林子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枭啼。紧接着,四面八方的夜鸟都惊醒了,扑棱着翅膀在黑暗中乱飞。
究若吓得屏住呼吸,脚步顿了顿。
成法无奈摇摇头:“以后这种路会经常走,克服一下。”
“……是。”
究若藏在袖子里的手捏紧了几分,快走几步,紧跟师父的步伐。
山路走远了总归有分叉口。成法没有犹豫,直接朝前走去。究若则站在岔路口,朝另一边通往山上的小路看去。
“师父,我们不走这边吗?”
成法回头看他,指了指不远处正冒着炊烟的人家:“去那里歇歇脚,已经走一天了。”
究若站在原地,轻轻掂了一下脚:“现在已经亥时了,谁家会这个点生火烧饭?万一……”他踌躇道,“万一是妖呢……”
“臭小子!”成法怒骂,抬起手里的棍子狠狠打了他一下,“你是捉妖师,哪有捉妖师怕妖的!”
究若抬起手臂,有些羞愧地瞄着成法。
“就你这胆子,以后要是遇见大妖,岂不是会吓得尿裤子!”
“这年头真的还有大妖吗?”究若小声道,“怕是都死完了吧……”
成法恨铁不成钢地皱紧眉头,不再多说,转头就朝着山下那点点灯火走去。
究若也不愿一个人呆在这儿荒无人烟的地方,不情不愿地跟在师父身后。
又走了半个时辰,眼见那户亮着灯的人家近在咫尺,成法突然停住了。
他冷静地观望着四周,低头看了眼托起的罗盘,上面的指针静静停着,并没有感受到任何妖气。
但不好的预感还是困扰着他。
再往前走,应该是一个村子,而亮着烛火的那户人家却坐落在离村子稍偏些的位置。
可往里望去,村子里没有一家亮灯,低矮的房屋错落着融进黑暗。
成法站在原地许久,还是放下罗盘,进了小院,轻轻叩响了门。
究若站在师父身后,似有意躲着。
突然,一双漆黑的眼睛出现在门旁边的窗户里。
究若又被吓着了,往师父身后缩了缩。
“谁?”
窗户里传出老人警惕的声音。
“我是捉妖师成法,”成法简单介绍着,“带着徒弟究若途经此地,想借宿一晚。”
窗户里的眼睛看了看二人,质问道:“就你们二人?从哪来的?”
“就我们师徒二人,从长渊国安德县而来。”
屋内烛火黯淡,昏黄的光晕只能勉强照亮门前三尺。老人佝偻着背,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焦黑,火苗一明一暗地晃着。
“进吧。”老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她略有些吃力地打开大门。
成法跨过门槛,究若紧跟在后面,进门后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薄雾不知何时又涌了上来,院子里那颗歪脖枣树若隐若现,像一个人站在那里。
究若打了个寒战,赶紧把门关上。
屋内陈设简陋,正对着门的是一张供桌,上头没有摆任何牌位。
供桌两侧各有一间屋子,都用粗布帘子挡着,角落里堆着些农具,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
“随便坐吧。”老人说着,颤颤巍巍地走到供桌前,摸出一根蜡烛点上。
屋子里亮了些。
老人满头白发,在烛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发丝细软,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露出宽而饱满的额头。身上那件靛蓝色的粗布长衫洗得发白,边角处打着几块补丁,针脚细密。
她慢慢走进里屋,端出了两碗水,颤抖着放在了他们面前:“我这里就两个屋子,你们如果不嫌弃,可以挤一挤。”
路上的水早就喝完了,还未等成法说话,究若便急不可耐地端起碗就喝了起来。
“老人家,可否有剩下些吃食?”成法问道。
“有,我刚做好。”老人笑了起来,“不过得等我孙女回来,一起吃。”
成法的疑心更重了些,“这么晚了,您孙女……”
“应该是要回来了,”老人的目光看向窗外,“怎么今天晚了些?”
究若的肚子在这时不自觉得叫了出来,他舔舔嘴唇,闻着厨房里传出的饭菜香,口水止不住地分泌。
成法瞪了他一眼,转头对老人赔笑:“我这徒弟不识礼数,见笑了。”
“无妨,”老人的目光仍旧盯着外面,愈发不安,“应该是要回来了……”
“究若,出去找找,”成法看向他,又看向大门,使着眼色,“去看看怎么一回事。”
究若愣在原地,眼里全是抗拒。
成法一共带过三名弟子,究若是最小的,其他两个徒弟都已经离府游历去了。
究若胆小怕事,畏畏缩缩,是弟子中实力最差的一个。
可就这最差的一个,偏偏分在了他的麾下。
成法瞪大眼睛,示意他赶紧出去。
究若不是不知道师父成法的真实目的,他直觉敏锐,也察觉到了这里的异常。
可师命不可为,究若还是不情不愿地出了门。
“哎,怎么就不回来呢?”老人突然叹气,自言自语地望着窗外,把身后的客人抛诸脑后。
成法面前的水始终没被动过,他又低头看了眼罗盘,指针仍旧安静地停在上面。
“老人家,这是个村子吧。”
“是啊……是个村子……”老人连连叹气,语气也变得悲伤起来,“哎……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成法犹豫片刻,盯着老人瘦弱的背影,开口问道:“这个村,像是没什么人。”
死气沉沉,没有一点活人该有的气息。
“是啊,”老人没有看他,似乎陷入了某种精神状态,“哎……这里的人都死了……都死了……”
成法眯起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是怎么死的?”
老人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是山匪干的。”
“山匪?”
最近战火连天,两国边境的百姓更是苦不堪言,不少山匪也趁乱作恶,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双方都想在战乱中活下来。
“都是他们的错……都是他们的错……”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混,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究若进村后,鸡皮疙瘩瞬间起了满背,汗毛根根竖起。
村里根本没人,甚至每家每户的大门都是敞开的,门内漆黑一片,院里杂草丛生,在夜风中窸窸窣窣地响着,像有什么东西在爬动。
没有光,没有人,没有狗叫,也没鸡鸣,一片死寂。
究若的步子越走越快,心里七上八下地打鼓。
他紧张地满头大汗,还是狂奔起来。
他根本不想管那个孙女去了哪里,为什么还不回来,他现在只想回到师父身边。
可越着急越是容易出现茬子,本就不大的村子,硬生生把他困住,找不到来时的路。
此时此刻,路两旁那些敞着门的屋子,黑洞洞的,仿若一只只眼睛,不眨不动地盯着他。
究若崩溃地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把背上的剑抱在怀里,汗津津的手死死握着剑柄。冷汗把里衣浸透,又湿又冷。
雾中,远方黯淡的烛光瞬间带来了希望。
究若欣喜若狂,直接往光处奔去。
可走进才发现,那不是老人的院子,而是一个不大的寺庙,里面淡淡的烛火忽明忽暗地闪着。
究若又开始紧张,把怀里的剑抱得更紧了。
一阵风突然吹过来,掀起了他的衣角。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庙宇里传出来。
“愿我每天都能吃饱。”
本来神秘的氛围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打破。究若懵在原地,抱着剑的手松了松。
他小心翼翼探出头去,还没看清什么,就瞥见庙堂墙壁上,印着一只巨大的狐狸影子。
仅仅一瞥,究若便瘫坐在地上。
那影子一会儿拉得很长,一会儿又缩成一团。
慌乱中,究若拔出怀中剑,剑鞘却无意中碰触了腰间坠着的罗盘,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墙之隔的女声戛然而止。
究若也被自己弄出的声音惊住了,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万万没想到,刚出府就遇见妖了!
他捧起腰间的罗盘,可复杂的罗盘没有亮光,上面的指针也稳稳停着不动,并没有捕捉到任何可以驱动它的妖气。
究若不解,还是深吸一口气,往庙里望去。
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少女正跪在一个巨大的石像前,双手合十,一副虔诚祈祷的姿势,却侧着头,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目光交错之际,究若的呼吸都滞住。
这是个破败的小庙,庙中间有一个巨大的狐狸石像。
那石像少说也有七八尺高,几乎顶到了房梁。巨大的狐狸头低垂着,吻部细长,微微露出牙齿,像是正在笑,又像是正在嗅着什么。
蛛网从它的耳尖一直挂在肩头,一层叠着一层。
唯一特别之处,就是这石像脖子处,刻了一块写满符咒的牌子。
究若的目光直直停留在跪拜的少女身上,连手里的剑都握不住了。
少女身穿棕色麻布长裙,一头乌黑的秀发凌乱地盘在头上,只留下一簇垂在肩膀前侧。
她没有急着正过脸,眼里也没有任何惊恐的神色,只微微动了动鼻翼。
“小师傅,你找谁?”
究若咽了咽口水,目光始终停留在少女的侧脸上,又游移在她细白的脖颈处,一时不知怎么开口。
少女察觉到他的目光,慢慢抬起手,将那簇垂在肩前的头发拢到耳后。
手指从发间滑过,露出耳廓的轮廓,小小的,白白的,在烛火的映照下几乎透明。
“小师傅?”她又唤了一声。
究若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他想说“我不是什么小师傅”,想说“我只是路过,我在找我师父”。可这话全堵在嗓子眼。他得目光似被黏住了,黏在她细腻的脖颈上,黏在被烛光染成暖色的皮肤上。
他的手在发抖,剑柄从掌心滑落。
“咣!”
一声闷响,打断了究若的思绪。
少女终于正过脸,朝他笑了笑:“小师傅,你在看什么?”
究若赶忙把剑捡起来,眼神乱瞟:“没……没什么……”
少女的鼻子小巧而挺,淡色的嘴唇带着浅浅笑意,只有唇缝处透出一线若有若无的红。微微上挑的眉眼十分出彩,清澈透亮的双眸里透着安静地审视。
她就这样静静站在原地,和身后那破旧的石像一样,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究若。
究若的心狂跳,但又说不清为何而跳。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拾好剑,身体站得笔直:“你就是山口那户老人家的孙女吗?”
少女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头,眯起眼笑道:“小师傅是来接我回去的吗?”
他郑重点了点头:“你祖母很担心你,跟我走吧。”
只字不提自己刚刚的慌张无措,甚至脸侧的汗都被他不经意间被抹去。
“好。”
少女请点头,慢慢走向他。
荒村的薄雾渐渐散去,风也停了下来。
可能是两个人一起走的缘故,究若没有来时那么害怕了。少女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眼睛眯得细长。
“小师傅,你叫什么名字?”她轻声问道。
究若没回头:“究若。究竟的究,若是的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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