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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狐19 “我要吃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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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隐没在云层中迟迟不露面,让森林中的夜色浓郁到让人窒息。
景君蒙着面,利落地在树丛间穿梭,脚掌落在腐叶堆积的地面几乎没有声响。
他惊起林中夜行的鸟,也惊起了藏在林中的那一个个露着头的萤火小妖。
这一路走来,景君手里捏着的老旧罗盘总是轻微转动,但当他低头看时,罗盘上的指针又稳稳停住——
约莫是这林间生活的小妖,微弱的妖气并不足以让罗盘转得太快。
这是他母亲的遗物,上面还刻着他母亲的小字。
耳边的风急速掠过,远处树木交错,景君集中精神,却还是瞥见了躺在树干上的白衣程泠。
她正向他招着手。
他只是淡淡瞥一眼,脚步没停,直接呼啸着掠过了她。
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程泠愣住了,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嗤笑一声。
目前在她眼里,这个木头一样的男人比那个李牧有意思多了。
景君的目标很明确——向西,尽快找到那个树妖。他没有余力去管其他。
只是这偌大的森林本就光线昏暗,树木与树木之间并无分别。那些白天还能勉强辨认的岔口和标记,在夜色中全部混进同一片黑暗。
景君在今夜奋力寻找的树妖线索,被这崎岖的山路和重叠的树影埋没得愈发模糊。
他只能放慢脚步,低头看了一眼罗盘,指针没有动。
他望向四周,这才意识,自己迷路了。
他揣好罗盘,开始四处寻找木柴。
时间虽紧急,但今晚只能先耽搁了,只待明日天亮后再寻路。他心念叨。
他刚弯下腰,余光中,那抹黯淡诡异的白色就站在自己不远处的位置。
程泠这回没有冲他招手,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正好是他看得见的位置。
景君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看着她发出愉悦的嘲笑声。
“景公子这么喜欢赶路,怎么就不走了?”
漆黑的林间,程泠的轮廓清晰得不正常,像一张被贴在树影里的纸人,边缘没有模糊,也没有融进夜色。
她的发丝零零散散地垂落,被夜风轻轻拂动,宛如游荡在山间的鬼魅。
景君就这么看着她,一言不发。
“你是捉妖师?”
程泠现在对他抱有极大的好奇心,完全注意起他的动向。
刚刚他捧在手中的罗盘,早就引起了她的注意。
“不是。”他回答简短,继续弯腰捡干燥木柴。
“那你为什么会有捉妖师才会用的罗盘?”程泠追问。
“这与你无关。”
其实程泠多多少少能感受到景君对她的厌恶。
但是他的厌恶,关她什么事?
程泠面对对他的冷漠向来秉持着无所谓的态度,却还是乐此不疲地探询:“你在找树妖吗?”
景君直起身,捏紧手里不多的木柴,转身说道:“我们的交易已经完成了,就算我死在那树妖手里,你也可以凭我给你的那块玉佩,去换取你的报酬。”
程泠一边听着他的话,一边看向他的腰际。
自认识他以来,他的腰间只挂了几只长镖和三爪钩,随身的佩剑也只是时时刻刻握在手里。
但此时,他腰间挂了一根看不出材质的绳索,和一面粗糙的铜镜。
她贴近,想看得更清楚些。
景君立马往后退,制止了她的行为。把他们之间拿到刚刚缩短的距离重新推回到它该在位置。
“不要靠近我。”
程泠眯起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要去杀那树妖?”
“与你无关。”
他总是用这四个字打发她。
程泠眼睛一转,脚下像是踩空般滑了下去,整个身体直接向后仰去。
“小心!”
景君大叫,突然抓住了她的胳膊,帮她稳住了身形。
可程泠的手却没那么老实。
她举起刚刚偷到手的镜子,故意在他面前晃了晃。
“景公子,”她挑眉,“这是你的吗?”
他松开她的胳膊,愤怒爬上他的眼底,却只蹦出一个字:“你!”
程泠不等他来抢,便利落地往后跳去。脚尖落在地面,轻巧地落在了几步之外。
她举着那枚铜镜,来来回回翻看——
老旧、粗糙、边缘没有好好打磨,背面有一道被反复握过的痕迹,光滑厚实。
这面镜子做工并不细致,甚至有些潦草,像是不讲究手艺和装饰,只是单纯地为了能用。
“给我!”
景君气得丢下手里木柴,伸手要抢。
程泠一个侧身,躲开了他。正好瞥见了刻在镜子背面的两个小字——【小年】
“还给我!”
他的音调升高,直接猛地拉住程泠的胳膊,将她拽了回来,刚要开口训斥,程泠就把那枚铜镜重新放回了他的手上。
景君低头看着铜镜,用袖子轻轻在镜面上擦了擦,没有再把它挂回腰上,而是放在了胸前的衣服里。
程泠怕他恼怒,又往后跳了一步:“你要杀长孙济,却又要去树妖那救长孙济,景公子,你很矛盾。”
“都说了,与你无关。”
景君咬着牙,瞪了她一眼,弯腰把地上的木柴捡了起来。
程泠突然反应过来,原地歪了下头:“你要救的不是长孙济,是阿雅。”
景君刚把木柴随意地垒在一起,程泠的手就伸了过来。
她手心朝下,轻轻划动,木柴突然冒起白烟,没过几秒,火光就从木柴中间亮了起来。
景君看向她,又迅速垂下眼。
“阿雅你救不了。”程泠注视着火光,低声道。
“为何?”
“只要她身上的妖不杀,你就救不了她。”
景君又陷入沉默,眉头不可察觉地再次皱在了一起。
程泠见他又是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用胳膊轻轻撞了他一下。
景君扭头,正好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
“景公子,会老的。”
她白皙的脸庞难得露出担忧的神情。虽知道她是装的,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地看向她的眼睛。
景君突然想起从前母亲说过的话。
不同于其他府邸的夫人。
他的母亲经常褪去华丽衣裙,换上一身常装,身上挂满了各种器物,行走之间叮当作响。
年纪小小的他总是不解。
“外面仍有妖物危害百姓,”他母亲蹲在他身前,解释道,“阿娘不能只坐在府里等人来报信。”
那些话,他当时没能完全听懂,只懵懵懂懂地问道:“真的有妖吗?”
“有,”他母亲说道,“妖本为精怪,却能化作人形,藏匿于市井。他们美丽狡猾,善于博得人们的同情。可皮囊之下却是——”
她顿住了,像是在找一个能让年幼的他听懂,又不会吓到他的说法。
“另一种活法。”
他母亲替他理了一下衣领:“它们和我们一样,想活,想吃饱,想躲开危险。只是它们活的方式,有时候会和人的活法叠在一起。”
“叠在一起?”
“阿娘去找它们,不是为了把它们都杀了,是为了看清楚,哪些活法可以继续,哪些活法需要拦住。”
此时,这只妖近在眼前,火光在她眼底跳跃,把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眸照得透亮。
这是他头一次这么细致地打量她。
明明刚刚她还在一边戏耍他,一边偷了他的东西。
景君快速眨着眼,将目光移走,低下头。
“再做个交易吧,景公子,” 程泠顺势提出来找他的真实目的,“我知道那树妖的具体位置,可为景公子引路。”
景君听到这话,立马把头抬了起来。
有人引路的确比他自己盲找效率要高得多,只是眼前这妖不是不赞同他去送命吗?
“景公子要能杀了那树妖,救回阿雅定是最好,可要是死了,我也无力。”
说完,程泠嘴角含笑:“你若是命丧于此,你那姓沈的朋友不肯为我打造武器,我定会送他下去见你。”
“你想要什么?”
程泠想了想:“给我修一座狐仙庙。”
景君疑惑。
她补充道:“我要吃香火。”
她没有正统的修炼法门。
她没有师父,没有狐仙前辈指点,没有藏在哪座深山老林里闭关过。只吸收活物精气,夺妖丹,靠定时定点去某处,吸取天地日月精华维持形体,抓到什么吃什么,抓不到就饿着。
好处就是自由,坏处就是不稳定。
可有香火就不一样,不仅可以帮她稳固人形,还能盖住妖气,不易被天师府的人察觉。
若有机缘,还能像那些被供奉多年的狐仙一样,逐渐摆脱妖的底色,借着香火的积累,修出一层属于自己的神性来。
“……你要吃香火?”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程泠看着他,笃定地说道,“我要吃香火。”
景君不懂这里的关巧,却也清楚,庙里被人们供奉的神仙都是普度众生的,每一座都承载着百姓的寄托和敬畏。
人们跪在神像前,求风调雨顺,求家人平安,求那些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能有一个去处。
他没有说话,心里默默审视她,很快得出了结论——
这个狐妖目前是不配坐在庙宇,为人们敬重的。
“不行,”景君找理由,直接拒绝,“修庙这事,不是找块地,盖间屋这么简单,私建庙宇不合法规,若被官府查到——”
“我的要求也不高,”程泠打断他,“建在哪里都行,只要没人管,有人居住便可。”
“那你可知道,要真有人路过,跪在你的像前求雨求平安,你要如何回应他们?”
程泠没有回答,想都没想:“等我的庙建好了,那时你就知道了。”
“……”
狡猾的回答。
景君叹气:“修庙的事急不得。”
“不急,”程泠倒也和眉善目,“我可以等,但你要先答应我。”
她伸出手,一团蠕动的红气升起。
见景君有些迟疑,程泠眼珠子一转,继续加码:“我不仅告诉你那树妖目前的住处,你还能知道那树妖的弱点。”
景君一边听她蛊惑,一边手握木棍,捯饬着篝火:“还有吗?”
程泠愣住。
“修庙可不容易,”他轻笑,“还有吗?”
程泠倒吸一口气:“差不多就行了。”
“不行,”景君说,“你来找我,不就是要卖这个消息给我吗?但你带来的消息,并不能和修庙这种费时费力费钱的事相比。”
“那你想如何?”
“你是妖,我是人,指不定我日后会有用得到你的地方。替你修庙,这事不难,但你要答应我,日后若我有事相求,你不能推拒。”
程泠见面前的男人头一次这么积极,心里也乐了起来:“你不怕我到时候反悔?”
“你不会,”他说,“你跑了,庙就没了。”
她笑了一下,伸出捧着红气的手:“成交。”
景君丢下手中棍子,和她再次击掌。
“成交。”
程泠是不会为了任何人让自己身陷险地。
可盲女阿雅的确实打实地救了他,道义上,他就不能真丢下她不管。
程泠满意地收回手,脑子里已经蹦出百姓捏着香,向她许愿的情景了。
眼前的火光照亮了一小片天地。
两人又陷入了各自的沉默。
林间气温低,程泠感受不到冷热变化,但还是学着人的模样,在火边搓了搓本就冰凉的手。
“你身上挂的是什么?”
她重新开启了话题。
“我母亲是捉妖师,那些是她留下的东西,”景君淡淡说道,“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为何先前没见你带过?”
“这与——”
“这与我们的交易无关?”程泠打断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咳,”景君尴尬地轻咳一声,“这些东西是那日我从山中回到客栈后,写信让朋友派人给我送来的。”
“那个姓沈的?”
“嗯。”
程泠踩着石头,一举跃向高处粗壮的树枝上,缓缓躺了下去:“你这姓沈的朋友真是奇人,既能打武器,又能千里送宝贝。”
那日,他亲眼见到阿雅被妖附了身,又被树妖救走,回去后便着人送来这些器物。
他是不是想着,等杀了长孙济再去救阿雅?
程泠撇嘴,目光落在了树下的景君身上。
他脊背挺得笔直,像块木头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火边,背对着她,沉默地闭着眼,没有任何想闲聊的心思。
如若真是她想的这样,这块木头还算是有情有义。
应该不会食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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