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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狐11 “你见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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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大夫所说,当天夜里,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开始发起高热。
阿雅睡前去看了他一次,用手背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程姑娘,”她朝屋外唤去,“你来看看,他烧得厉害。”
程泠走进侧屋时,他正蜷在被褥里,眉头紧蹙,呼吸比白天时重了许多,嘴唇干裂起皮,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白色。
她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和脖子:“是挺烫的。”
“大夫说伤口太深,夜里可能会起热,让我们用冷水敷着,再喂些温水,能撑过去就好,”阿雅顿了一下,“撑不过去……就是命了。”
“如果撑不过去,就把他埋在竹林里吧,给他立个碑,烧点纸,也算做善事了。”
阿雅轻轻点头:“程姑娘,你先去熬药,我来照顾着。”
程泠撇嘴,不情不愿地往灶台那边去了。
阿雅把湿布从水盆里捞起,拧干,叠好,重新敷在他的额头上。
虽看不见,手指落下去的时候还是避开了他鬓角的伤口。
男人的手在不自觉中微微蜷了一下。
“你在发烧,烧得很厉害,”阿雅见状,安慰道,“药在熬了,你先忍一忍。”
炕边煎药的程泠就没那么多耐心了。
她盯着锅底的火候,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明明暗暗,罐里的水慢慢沸起来,那股药味变得更浓了,苦涩中带着一点土腥气。
但这药味里,竟混入了一股妖气。
妖气?
程泠“噌”地站了起来,手里还握着铁钎,灶膛里的火光猛得晃了一下。
她识得这妖气,是霍渡。
夜色沉闷,微风吹过门口的树带来了细碎的声响,枝影在月光下晃了晃。
程泠的目光穿过敞开的院门,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夜色里。
那妖气越来越淡,正在慢慢散开,但还没有彻底消失。
程泠没有出门寻,也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片刻后,妖气散了。
她又站了一会儿,确认那股气息没有再折返的意思,才重新坐下。
铁钎重新拨了一下灶膛的柴火,火舌又窜了上去,把药罐底部的药渣翻动了一下,那苦涩的药味充满了整个院子。
阿雅在床沿边坐着,手里握着那块已经变温的湿布,放进水盆里浸了一下,又重新拧干搭在男人的额头上。
程泠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进了屋,放在桌上。
“阿雅姑娘,这些天先别出门了。”
阿雅扭头,不解地问道:“为何?”
“怕你出去被人拐跑了。”程泠笑着,嘴角弯着,眼底却没有笑意,“大夫走的时候跟我说,外面这几日不安生,有人夜里在巷子里转悠,不像盗贼,像是盯上什么人似的,我就想着,要不你就在家多待几天。”
“大夫说的?”
“嗯。”程泠应了一声,“他说你眼睛不好,又住的那么偏,怕有人动坏心思。”
阿雅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那我这几天不出门了。”
“你编的篮子我去帮你卖,有什么需要就给我说。”
如今,外面晃悠着一只妖气张狂的霍渡,她才不会让底色清澈,气味独特的阿雅出去被霍渡盯上,好在院子里的药味可以作为掩盖。
程泠不是不知道,霍渡是冲她来的。
妖比人偏执,对于爱恨情仇的处理方式更加直接,霍渡绝对会为了李牧来取程泠的命。
都怪那个知客,不然霍渡那颗完整的妖丹可就是她的了。
当然还有一层风险——如果追杀这个男人的人再次回来寻找,路过这里闻到药味,绝对会起疑。
程泠看向躺在床上的男人,虽欣赏他的容貌,但她始终觉得应该直接把他扔出去,根本不需要费钱费力的去救。
阿雅摸索着端过那碗药,用指尖探了一下碗沿的温度:“程姑娘,帮我扶他起来一点。”
程泠走到床边,一手托住他的后颈,一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上半身微微抬起,让他靠在自己的臂弯里。
阿雅先伸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唇,确认位置,然后才把碗沿抵上去,另一只手搭在他的下颌斜边,拇指贴着他下唇的边缘:“张嘴,喝药。”
他没有反应,眼皮沉重地垂着。
程泠直接上了手,捏住他的脸颊,让他的嘴微微张开了一道缝。
“灌。”
阿雅愣了一下,没有犹豫,将碗沿轻轻抵住他的下唇,慢慢倾斜。
药汁灌了进去,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一点一点把苦药咽下。
碗空了,阿雅用指腹轻轻抹了一下他嘴角残留的药渍:“好了。”
程泠把他放回枕头上,随意地拉了一下被角。
阿雅低头摸了摸他的额头,把湿布重新放进水盆里,带着程泠离开了侧屋,反手带上门。
“他能不能扛过今晚全看他的命了。”
进了主屋后,程泠顺手点了桌上的蜡烛,火苗跳了两下才稳,把二人的影子拉到了墙上。
“阿雅姑娘,我一直有个疑问。”
程泠放下火折子,拉过桌边的凳子坐下,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阿雅,毫不避讳地问道:“你爹娘呢?”
阿雅整理被子的手没有停,反而侧过头,朝程泠抬起脸:“被妖杀了。”
“妖?”程泠挑眉。
阿雅那双无神的眼睛看了她许久,才扯出笑容:“程姑娘别不信,这世上还是有妖的。”
“没有不信,”她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见过吗?”
阿雅抚平被角,在床沿边坐下,没有立刻开口,似在思考着什么,昏黄的烛光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晰而柔和。
“我爹是个猎户,”她终于开口了,“那年冬天,他进山打猎,三天没有回来。我娘等不住了,第二天天没亮就进山去找他,又过了两天,我也上了山。”
她抿起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你见到了妖。”
“我娘倒在树根下,手里还握着我爹的猎刀,刀上全是血。”她低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我没有找到我爹的尸体,但是我看见了一根冒着血的树根。”
“树根?”
“嗯,应该是我娘砍下的,那树根上有一条大大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我没敢上前,只能看着它钻进了地里,像条蛇一样,一眨眼就不见了。”
“你没看错吗?”
“那时候我眼睛还看得见,那条树根钻进土里之前,我分明看见它在动……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
“你爹的尸体后来找到了吗?”
阿雅摇摇头:“没有,镇上的人进山找了好几回,什么也没找到,我爹就像被那座山吞了一样,连一根骨头都没留下。后来我生了一场重病,瞎了眼睛。大夫说是哭坏的,也有人说,是撞上了不该撞的东西,被取了眼睛。”
程泠没再问了,低头沉思着。
山里树木成精的不少,但能修出人血,吃人的妖树倒是极其罕见,连她自己都只见过一个,只是那棵老树妖早在五十年前就死了。
至于怎么死的……听其他妖说,那棵老树妖爱上了一个人类女子,那女子的生命短暂,很快就老死了。
老树妖一时接受不了,直接闯了安德县的天师府,被那几个老捉妖师一起灭了。
除此之外,她还曾听说过一个大妖,只是很早便被捉妖师们联手打败了。
清晨的鸟叫先一步唤醒了程泠。她弓起身子,懒散地伸着懒腰。
晨光刚刚铺开,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气息。
她本想去侧屋看一眼,看看那个男人到底死了没有。可刚出两步,就看见侧屋的大门敞着。
屋内空无一人,昨日的水盆还在地上,被子被掀开,挂在床头的破烂黑衣也消失了,只剩下一枚方形玉佩,安安静静地搁在床榻中央的被褥上。
程泠拿起玉佩,对着晨光打量。
不算清透,里面棉絮浑浊细密,只有玉佩边缘带着一抹淡淡的黄。
玉佩正面刻着一个“君”字,反面是山水雕花,线条简洁,不像是值钱的东西,倒像是随身带了很久的旧物。
程泠把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指尖沿着那道“君”字的笔画缓缓划过。
她抬眼看向院里的土路,只留下了几个翻墙的脚印。
阿雅正在翻身,程泠在桌边坐下,把那枚玉佩搁在桌面上。
“人走了,留了个东西。”
阿雅睁开眼,慢慢坐起身来:“走了也好。”
“这玉佩应该是他留下来付救命之恩的,”程泠笑道,“不过不太值钱。”
“不过能留东西,说明他心里记着。”
程泠靠在椅背上,拎起玉佩对着窗外的光翻看:“你说得对,一个连自己都顾不过来的人,还能留一块玉佩,也不算太坏。”
今日程泠照常拎着一篮子竹编小动物出了门。
刚走到街上,就听见不远处的巷口站着一个妇女,正朝着整条街开大嗓门嚷嚷着,连卖木簪的大婶也被吸引了过去。
程泠放下篮子,没有过去,耳朵却微动了一下,集中精力探听不远处的动向。
“我家就两只鸡!偷我一只就算了,现在又偷一只!到底哪个杀千刀干的!”她的音调越升越高,火气根本压制不住,“别让老娘抓住你!非把你那贼手剁了不可!”
紧接着是一连不堪入耳的辱骂。
卖木簪的大婶撇撇嘴,从人群中退了出来,嘴里嘀咕着:“又丢鸡了,这都几家了……”
程泠哭笑不得。
“不会有……什么妖怪吧……”
人群中突然有人来了这么一句。
程泠扬起的嘴角又塌了下去。
“怎么可能,这都啥年代了,怎么可能还会有妖怪!”另一人反驳道,“要是有妖,天师府的人早就来了。”
程泠蹲下身,把篮子里的小动物一个个拿出来摆好,可身后冲出的一道目光,让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就这么两秒,她没有回头,只把手里握着的那只小熊落地放好。
一整天,程泠都没有回头,直到把篮子里的小动物卖了个七七八八,才拎着篮子往回走,直到跨入阿雅的小院,那道注视着她的目光才消失。
阿雅接过一叠铜板,照常从里面拿出一部分交给了程泠。
晚饭又是青菜和稀饭。
稀饭煮得比平时稠了一点,阿雅舀了一小勺腌萝卜搁在碟子里,推到程泠面前,自己也端着碗坐下。
主屋里没有点灯,天还没有完全黑透,暮色从窗户和门里透进来,在木桌上投下一片暖色。
“要离开这里吗?”程泠低头喝了一口,冷不丁来了一句。
“嗯?”
阿雅的筷子悬在空中。
“没什么。”
程泠冲她微微一笑,打消了这个念头。
后面连着几天,都是由程泠出门卖东西,阿雅则专心地在家中院子处理竹条。
那道视线跟了她两天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白天的吵嚷声全都被夜色收走。今夜月光稀薄,被云层滤过一遍才肯落下来,给青石板染上一层白霜。
只是不知怎么,竟起了一层薄雾。
程泠站在院子里收衣服,鼻尖最先感觉到了那股湿意。
她把收下来的衣裳搭在手臂上,站在院子中央,侧耳听了一会儿。
夜过了大半,雾还没有散。
程泠睁开眼时,阿雅的呼吸正平稳。她披上衣服,静悄悄地出了门。
衣衫褴褛的男人慢悠悠地在街上晃荡,走得很慢,靴子拖在青石板上发出一下一下的声响。
他的衣衫还是那件破旧灰布褂子,袖口烂成一缕一缕的布丝,先前骨折的手臂被一条破绳子随便挂在脖子上,歪歪扭扭地垂着。
哪怕是这样,也不忘把自己喝得醉醺醺的,手里还捏着一只粗陶酒瓶。
他仰头灌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才嘴一抹,拐进了一条窄巷。
自从那个扭断他胳膊的女人出现后,他再也没敢爬过阿雅家的院墙。看不见阿雅,他心痒得难受,睡梦中都是她坐在院中编篮子的模样。
巷子暗得很,两侧的墙几乎要贴到一起。
他歪歪斜斜地走着,撞到了墙,用那只好的手掌撑了一下才稳住。
酒里还剩小半瓶,他晃了晃,又喝了一口。
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他仿佛看到巷子前方的薄雾中有个清瘦的人影。
他愣在原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直到那清瘦的人影朝他走来。
可迎面而来的不是什么迷路的可人儿,而是尖锐的利爪和女子身后那棕红色的狐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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