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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狐10 “把他丢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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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雅的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排用竹条编织成的小动物。
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树下,大大小小的,有的巴掌大,有的不过拳头大小,一只挨着一只,像是在晒太阳。
程泠站在院子愣了一下,伸手碰了碰,每一根竹篾都贴合得严丝合缝。
“闲着没事的时候编的,”阿雅说,“篮子也卖不了多少钱,编些小东西,镇上的孩子喜欢,也能多卖几个铜板。”
程泠伸手摸了摸那只歪了头的小鹿。
它的眼睛是两粒小小的黑色石子嵌上去的。
“你编这些东西的时候,眼睛看得见吗?”程泠问。
阿雅被这句话逗乐了:“程姑娘这话问的,我是盲人,自然是看不见。我都是用手摸着编的。”
说着,她的手指在主片上轻轻按了一下:“编多了,就知道哪里该弯,哪里该收,竹篾有它的脾气,顺着来,它就不会跟你较劲。”
程泠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仿佛阿雅在说活物。
闲着也是闲着,她没有阿雅这种特殊的手艺,只能把这些竹篾编的小动物依次放进篮子里,拿去街上卖。
卖簪子的大婶正热情地招呼客人,目光刚瞥向程泠,便吓了一跳。
她穿着一身素白布衣,蹲在平日里阿雅的摊位前,把篮子里的小动物摆在地上,很快就引来了路过玩闹的孩子。
程泠难得露出亲和的笑容,拿起一只竹狐狸,端在那小女孩面前:“你看这狐狸多好看,要不要买一个?”
小女孩六七岁,扎着两只羊角辫,撇着嘴,对着狐狸东瞅西瞅,不满地摇摇头:“我不喜欢狐狸,狐狸都很狡猾。”说完,拿起一只小鸟,“我喜欢这只小鸟。”
“这只鸟五文。”
小女孩在袖口里掏了半天,才勉强拿出可怜的两文钱,递给程泠:“可我只有两文。”
程泠没有接,强调道:“这只鸟五文,如果你实在没钱,给四文也可以。”
“可我只有两文。”说完,女孩伸手去捞程泠手里的那只鸟。
程泠的胳膊往后一撤,盯着女孩的眼睛,再次说道:“去叫你娘过来付钱。”
女孩的身体瞬间僵住,胳膊也没落下,表情变得呆滞,只一味着重复程泠的话:“去……叫我娘……过来付钱……”
“去叫你娘过来付钱。”程泠眼也不眨一下,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命令。
女孩缓慢地垂下胳膊,呆若木鸡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旁边的大婶看不下去了,瞥了程泠一眼,小声嘀咕:“两文就两文呗,还跟一个孩子计较……”
“既然大婶心疼这孩子,不如你替她付这五文钱?”程泠露出笑容,目不斜视。
“不是四文吗?”
程泠扭头,对她笑得更灿烂了:“大婶怎么还跟我计较上了?”
大婶把手里的簪子往摊上一扔,没好气地冷哼一声,扭过头又满面灿烂地拉拢路过的人们。
很快,女孩就带着母亲来到了程泠的摊前。
她先是瞪了程泠一眼,便用腰间的围裙擦了擦湿漉漉的手,嘴里连续发出了不满的“啧”声,随后从腰间摸出三文钱,重重丢在了程泠手里。
程泠又从女孩手里拿过原本的两文,拿起竹编小鸟,递给女孩:“谢谢大嫂,下次再来。”
女孩接过鸟,捧在手心,小心翼翼地捏着那对用竹篾弯成的翅膀,蹦蹦跳跳走开了。
阿雅说得没错,这种编织的小动物的确比篮子更吃香,孩子们来了一波又一波,不当傍晚就全卖完了。
一回院子,阿雅正熬着一锅米粒不多的稀饭,笑吟吟地朝她打招呼:“今天辛苦你了,程姑娘,稀饭好了,你先歇一歇。”
程泠在木盆边洗了洗手,走到灶台旁,把今天的收入交给了阿雅。
阿雅却从中拿出一小部分,塞在了程泠手中:“这是你的报酬。”
“报酬?”
“嗯,劳动就会有收获,况且你后面还要赶路,要多存点盘缠才行。”
程泠没有推辞,把铜板收进袖口。
夜里,程玲披散着头发,赤脚站在阿雅的床边。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间漏进来,照在她苍白的手背上,把她那伸出的利爪映出一道细长的暗影。
指甲锋利尖锐,悬停在阿雅熟睡的眉眼上方,不足一掌的距离。
她想要这副皮囊,再者,更想要阿雅这颗纯净的心。
那样干净的气息,要是能吞下去,她会非常满足。
可偏偏下不去手。
阿雅睡得沉,只隐约察觉到一丝动静,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却没有醒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吸依旧平稳绵长。
程泠的那只手迟迟没有落下去,她看着阿雅微微蜷起的背影,看着那已经松开的两捆麻花辫散在枕边。
她垂下眼,把利爪缓缓收回了袖子里。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撞翻了院墙外的木架。
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子外面一路逼近。
程泠还没来得及转身,一道黑影已经从她背后冲了出来,带着满身热腾腾的汗气和血腥味,在她回头的瞬间,一只汗津津的大手捂住了她的嘴。
“别说话。”
那人声音压得很低,抵着程泠的身体把她推到墙角,另一只手已经反手按在身后的门板上。
他的呼吸很重,胸膛剧烈起伏着,额头上的函顺着下颌滴落,砸在程泠的手背上。
程泠没有挣扎,只是抬起眼,看清了那张近在咫尺的眉眼——
脑海中立刻闪过在竹林时遇见的那个剑眉星目的黑衣人。
阿雅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慌乱地从床上爬起来,手在空气中摸索着。
她张了张嘴,想要叫程泠,那黑衣人已经侧过身,抬手一掌落在她的颈侧,阿雅的身体直接软了下去,倒在了床沿上。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黑衣人努力克制自己的喘气声,窗外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响动。
程泠动了动耳朵,清晰地听见屋顶上的纷乱的脚步声,直接下了结论——眼前这个人肯定是在被什么人追着。
楼顶的脚步声停了一会儿,又动了起来,散作一团。
他屏住呼吸,侧耳听了片刻,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他后退半步,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还没说出完整的句子就向前倒去,砸在了程泠的身上。
浓郁的血腥味让她简直无法呼吸。
她嫌弃地把黑衣人往前一推,让他倒在门板上,自己后退半步,赶忙用手捂住了鼻子。
程泠皱着眉头,一把扯开他的蒙面,看清了他毫无血色的面容。
很年轻,约莫二十出头,鼻梁高挺,五官端正,眉峰处微微隆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给整张脸增添了一抹干净利落的锐气。
程泠看了他的脸许久,才把目光移向他的伤口。
一道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侧的伤口触目惊心,衣料和皮肉黏在一起,暗色的血正沿着他的背脊往下淌,在门槛上积成一片。
天还没亮,阿雅浑身酸痛地醒来,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后颈,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程姑娘?”
她叫了一声,撑着手臂坐起来,一双冰凉的手突然出现,把她扶了起来。
“我在。”
阿雅松了一口气,扭动着脖子,重新坐回床上:“我的脖子好疼。”
“被打了一下当然会疼,”程泠说,“阿雅姑娘,昨晚有个黑衣人闯了进来。”
“黑衣人?!”
阿雅不可置信地站了起来,伸手去摸程泠的胳膊,手指沿着小臂一路摸到了肩膀:“那你呢,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程泠任由着她摸,“只是那黑衣人受了伤,被我捆在院子里,看阿雅姑娘是要报官还是……”
阿雅顿住,眉头微微粗气,侧着头权衡道:“报官……永安镇的官府,不太管这种事,报了也白报,还会惹来一堆麻烦。”
永安镇不大,县衙里就一个主簿,两个差役,平日里管的是收粮、摊派,调解邻里纠纷。
至于抓贼,捉拿逃犯,缉捕凶徒,那是县城里才有的差事,轮不到这座边境小镇来操心。
更关键的是,这两年战事吃紧,朝廷的兵力和粮草都往前线送,地方上的官府早就被抽空了。
县衙里的那位主簿,已经三个月没发过俸禄了,连自己都快要吃不上饭,更别提腾出手来管什么黑衣人了。
只要没出人命,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顶多在案卷上记一笔“查无实据”便结了案。
这小院毕竟是阿雅的,至于这人怎么处置,还得阿雅说得算。
她点点头,走到院子里,用手指在黑衣人的额前轻轻一点,他这才缓缓张开眼,半撑着眼皮扫向程泠。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那个年轻人靠着墙,抬起头看看她,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最终伤势太重,还是晕了过去。
阿雅一出屋就闻见了一股血腥气,她冷静地靠近那个男人,伸手在他鼻子下探了探,感受到他微弱的呼吸才舒了一口气。
人要是死在这儿可就麻烦了。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老旧的布袋子,里面沉甸甸地装了不少铜币。
她取出一把,清点了片刻就递向程泠:“程姑娘,你腿脚利索,去找个大夫来。”
“你要救他?”程泠没接,诧异地看向她,“你连他是谁,被什么人追杀都不知道,把他丢出去吧。”
阿雅的手还伸着,见程泠没动静,还是硬把钱塞给了她:“总不能让人死在这里,医好他就让他赶紧离开就是。他要真会惹来麻烦,那我把他丢出去,那些人也未必会放过我,横竖都是麻烦,那我选择让他活下来。”
“……”
“你去帮我请大夫吧,等他能动了,我就让他走。”
程泠捏着手里的铜板,扭头看了一眼那人,转身离开了院子。
大夫提着药箱刚进来,嘴里还在嘟囔着“大清早的这么急”,一进门便看见了墙根下那个面色惨白的年轻人,整个人猛得往后缩了半步,药箱差点没拿稳。
他看了一眼程泠和阿雅,压低声音问道:“这是……什么人?怎么伤成这样?”
“路边捡的,”程泠说,“你先看看他还有没有救。”
大夫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药箱蹲下身,揭开那人的衣领,看了一眼拿到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侧的伤口,不禁倒吸了一口气。他摇摇头,麻利地从药箱里翻出干净的布条和药粉,开始处理伤口。
“伤得不轻啊……再深一寸就伤到内脏了,能撑到现在,命硬。”他一边上药,一边嘀咕,“也不知道是跟什么人结的仇,下这么重的手。”
程泠站在旁边,双手抱臂。阿雅摸索着从屋里端来一盆温水,搁在大夫脚边,没有多问,安静地退到一旁。
光是处理伤口就花了不少时间,后又开了方子,对着她们叮嘱了几句,就准备离开。
“大夫,”阿雅叫住他,“今日之事请不要说出去。”
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道:“那是那是,阿雅姑娘心善,我晓得分寸。”
阿雅点了点头,朝他微微欠身表达谢意:“有劳大夫了。”
“我送送大夫吧。”
程泠上前一步,帮他开了门,送他到门外。
大夫又扭头嘱咐一句:“他今晚身体会起热,得小心照顾着。”
程泠不啰嗦了,直接盯住了大夫的眼睛,下了一道指令,“你今日来,是因为阿雅姑娘感染了风寒。”
大夫瞪大眼睛,神识瞬间被定住,嘴里喃喃地重复着:“阿雅姑娘感染了风寒……”
程泠满意一笑:“那就有劳大夫了。”
“阿雅姑娘感染了风寒……”
大夫嘴里小声重复着,步伐僵硬地离开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阿雅转身摸索着进屋,从柜子里拿出一床旧被褥,抱到侧屋的木床上铺开。
只是这侧屋和床早就不用了,门一推开就掀起一层灰。
“把他弄到这儿来吧,”她朝院子里的程泠说道,“万一那些人又回来找他,总不能让他躺在院子里。”
程泠蹲在那黑衣人身边,好奇地打量着他的脸,甚至用手推了推他的胳膊,试图唤醒他。
他的眼皮动了动,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掀开了一条缝。
视线里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尤其是那张凑得很近的脸。
程泠的脸轮廓模糊,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晰的,深褐色的,正眨也不眨地俯视着他。
他又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一声沙哑的气音,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后眼皮又重新合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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