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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逢 一座小村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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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万年前,蛮荒之地。天地灵气已经消散,异兽灭绝,直插云霄的仙山变回普通山峦,参天的神树倒下,破碎树干上长出新的枝叶。
白光散去。沈祭脚下一空,身形踉跄,重重跌进一片茂密的草丛。耳中嗡鸣不断,那张合照缓缓飘落到他的胸口上。
几息之后,泥土混着青草的味道钻入鼻尖。他躺在地上,透过树叶看着天上的白云。片刻后,他拿起合照静静看着,然后闭上眼用额头轻轻蹭了蹭。背景里的烟花有些模糊,谢寻的头抵在他的肩膀上,两人脸上都扬着幸福的笑。
因果枷锁在神魂深处隐隐震动,他下意识摸向指间,玉戒传来一阵温热,稍稍缓解了一些痛苦。试着用神魂探入玉戒,那封焚毁的旧信静静躺在那里。心念微动,信凭空浮现,又转瞬隐去。
“誓约已成,你与谢寻的灵魂彻底绑定。他降生之时,你自会知晓。”沉冷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沈祭喉结滚动,指腹摩挲着照片里谢寻的眉眼,深吸一口气,把照片放入玉戒中。他撑着手臂缓缓起身,随意定了一个方向,抬脚就走。
时间无声,独行最是磨人。
那一年,沈祭被一头野狼追了三天三夜,躲闪间掉入一片沼泽。
野狼双眼猩红,呲着獠牙,嘴角流着腥臭口水,一步步向沈祭逼近。沈祭瞪着双眼死死盯着它,慢慢地向后挪着,突然脚下一滑,跌坐在腐臭水中。野狼见状后腿一蹬,张开血盆大口,扑向沈祭,野狼一个闪身,嘴里多出一块肉来。
剧痛从腿上炸开,他咬着牙看向自己的腿,伤口处皮肉翻卷,还有一小段白骨藏在其中,身下沼泽已是血红一片,冷汗混着眼泪从脸颊流下。野狼将肉吞下,又扑到他的身上继续啃咬起来。
沈祭的视线有些模糊,手在周围不停摸着,终于触碰到一截枯枝。他咬住舌尖,将枯枝狠狠捅进野狼的眼眶,然后用力一搅。
那野狼哀嚎一声,压在了沈祭身上,逐渐变凉。沈祭喘着粗气,许久后,他从野狼尸体下爬了出来,拖着腿爬到一处沼泽凸起,那里的土比周围硬一些,长着几根稀疏的草。他靠着树坐了起来,用几根木棍把腿夹住,从身上扯下几条破布,一圈一圈绕了上去,每绕一圈都咬紧一次牙。直到布条将木棍和左腿缠紧,他用力一勒,将木棍和腿死死固定住。
闷哼声惊飞了林中的鸟。
他做完这一切便虚弱地倒在地上。面色逐渐泛起红晕,眼皮越来越沉,那张合照在他手中反复出现又消失,他几次从玉戒中取出又放回,最后合照躺在玉戒中,他的手停在胸前,不再动了。
意识昏沉间,沈祭回到了那个家。他坐在沙发上,电视上放着搞笑综艺,谢寻躺在他怀里,头靠在他胸口,手指不停逗弄着他的下巴。他缓缓低下头。
谢寻脸上带着笑,柔声说:“沈哥,给小爷笑一个。”
他很想抱一下眼前的人,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客厅的灯忽明忽暗,最后彻底熄灭,月光洒了进来,谢寻也消失了。
他再醒来时,天早已大亮。他不知道过了几天,布上的血迹已经有些褐得发黑。他又躺了一会儿,找来一些枯枝生了堆火。用石刃将布割开,他咬着树枝,把烧红的石刃按进皮肉里。白烟升起,冷汗流下,这次他没发出一点声音。碎肉落在泥水里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好似沼泽在吃他的血肉。
他用石刃削着一截枯木,直到火苗彻底熄灭,他才拄着刚削好的拐杖往深山走去。
明月高悬九天,繁星万千。
沈祭坐在山洞入口的石头上。他又拿出了那张合照,几十年的风餐露宿一直靠着那枚玉戒和这张照片撑着。他低头看着那张依旧崭新的照片,笑了笑,然后看向远方,轻声呢喃:
“阿寻……还要多久……”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
沈祭又寻到一处遗迹。入口的石碑已经断了一半,上面隐约刻着一个字。他拂去青苔,看清那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他走进去,在深处找到几卷残破的医书。他坐下来翻了一会儿,神魂扫过那些字迹,他确定能看懂,才收进玉戒里,走出洞府深深鞠了一躬。
这百年来,他走过很多这样的地方,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玉戒里的金银和珍宝被他随意堆在一起。他日夜研读那些繁杂的医书,时常用自己试药和施针。每每遇到药草他都小心摘下,分门别类地存放在玉戒中。
第一百零三年。
那一日沈祭正在翻着某个宫殿的遗址,灵魂深处传来从未有过的震动,像一根绷了百年的弦,终于被人拨动。他愣了一下,望着那个方向喃喃自语:“阿寻……”扔下手上的东西,朝着灵魂指引的方向掠去。
他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翻山越岭遇到野兽拦路,三两下便将其宰杀,直直朝着那指引而去,就这么走了很久,脸上的神色逐渐被焦灼取代又变得麻木。那道指引始终在前方,像悬在他前面的一盏灯。
整整二十年,他不记得跑死了几匹马,换了几艘船。他只记得马死了就用跑的,船靠岸了就继续走,只为再见他一次。
沈祭翻过最后一座山。那道指引不再指向远方,而是稳稳地落在山下的村子里。他停下来,望向那片屋顶。几户人家的烟囱正冒着炊烟,时不时还能听见几声犬吠。几个农妇坐在树荫下说话,捂嘴笑着。一个老汉蹲在屋前抽旱烟,田里有人戴着草帽弯着腰,在低头干活。
沈祭感受着灵魂牵引的终点,视线落在村里的一个小院。
那人正轻轻抱着襁褓里的孩儿,身侧的妻子为他拭去薄汗。门前老犬慵懒趴卧,守着那一家老小。
沈祭站在一棵树的阴影里,看了许久,直到两人都回了屋内。他缓缓低下头,指尖微微攥紧,停顿了很久,最后还是松开了。
他把草帽戴好,寻了根粗树枝,往村子里走去。
走到那小院前,沈祭深呼一口气,低头扯了扯皱巴巴的衣襟,又拍了拍身上的灰,叩响了院落的木门。
“打扰了。”嗓音沙哑,带着百年的沧桑,又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谁啊?谢安,来人了。”苏念安在屋里说道。
谢安闻声从屋内走了出来,眼神带着几分生人的警惕,缓步走向门边。
“先生何事?”谢安嗓音清朗温润。
“途经此地,一时口渴,想讨一碗清水。”沈祭压低声音。
“小事。”谢安爽快应下,转瞬便端来一碗清水。
沈祭道谢后接过水碗,小口饮着,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他身上。
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却没有那人的热烈,添了几分为人夫、为人父的沉稳。虽穿着一身粗布麻衣,但补丁处针脚细密整齐,看得出缝补之人的细心与在意。
沈祭指尖反复磨着碗沿,低头看着碗里的水,随口说:“我路过此地,见邻里和睦,想必施主也是如此。”
谢安闻言,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屋内忙碌的妻子,眉眼弯起,脸上泛起温柔的笑意:
“是啊,父母康健,无病无灾,如今又有了孩儿,日子虽不宽裕,但也足够。”
沈祭静静听着,喉结微动,仰头将碗中清水一口饮尽,递还瓷碗,面上带笑:“多谢施主,我采药为生,若有事,可去后山寻我。”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离开。
谢安望着那道背影,心头莫名浮现一股熟悉。他正要细想,怀中女儿哭声突然响起,他连忙低头轻拍,做着鬼脸。不一会儿,那小小的人儿便又沉沉睡去。而他心头那点莫名情绪,也就在这稚嫩的睡颜中,就此彻底消散。
沈祭回到后山,搭起了一间茅草屋。他常回到那棵老树下,望着谢安的院子,一坐便是一天。他有时会去村子里,遇见哪家生病了,便上前为其看诊,闲谈一些村里趣事,旁敲侧击地问两句谢安的近况,就这么过了两三年。
直到那一天,沈祭照常去村子里看病,刚到村子门口就感觉有些不对劲——家家紧闭房门,连往常坐在村口树荫下闲聊的农妇也不见了踪影。他眉头微皱,加快脚步往里走。
没走几步,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沈先生。”
沈祭回头看去,是村里的铁匠。那人把门开了一道缝,冲他招手。
铁匠伸出头四下看了看,着急道:“沈先生,这几日不太平,隔壁好几个村都被马匪劫了。你这几天还是待在后山吧。”
沈祭点了下头,沉声道:“多谢。”快步离开了村子。
回去的路上,他的手越攥越紧,脸色越发沉了下去。当晚他站在老树下盯着村子四周的动静,直到看见一个人影偷偷摸摸地靠近村子。他快步奔下山去,看清那人身影后,悄无声息地摸到那人身后。
那人突然感觉背后一凉,刚想回头,却见脖子处多了一把匕首。
沈祭冷冷地说:“带我去拜拜山头。”
那人冷汗滴到匕首上,连连点头。不多时,二人来到一处山沟里,几个身形魁梧的壮汉正围在火堆旁喝酒吃肉。为首的那人面上有一道疤,手上正磨着一把大刀。
沈祭直接将人扔到了那群人面前。
几名壮汉见沈祭身形有些瘦弱,嗤笑一声:“小娃娃,你不打听打听爷几个是谁?”
“听说这村里有几个长得不错的村夫,大哥你知道我的……”那人舔了一下嘴唇,嘴角扯出一抹邪笑,剩下几人也跟着大笑起来。
因果锁链在神魂中骤然收紧,剧痛炸开的瞬间,沈祭握着匕首闪到那人跟前,抓着他的头发,对着脖颈狠狠划了一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只看见一具无头身体重重倒了下去。沈祭随手将那人的头丢倒了火堆里。
那几名马匪回过神来,抽刀暴起。因果锁链在神魂里翻滚起来,匕首滑出手心,当啷一声。他单腿跪地捂着头,眼前火堆泛起重影。
一名马匪挥刀劈下,他抬起左手硬生生攥住那节刀刃,掌心鲜血崩出。短刀从玉戒里出现在手里,他用力一捅,瞬间没入那人胸口,摇晃着身子,朝着下一个而去。
刀刃碰撞的声音,利刃切开皮肉的声音,叫喊求饶的声音,在山沟里不停回荡。他不记得自己被砍了几刀,只是不停地从戒指中抽出新的,然后送进那几人的身体。
许久后,只剩他一个人站在熄灭的火堆前。身上早已分不清是谁的血,他喘着粗气,松开了手,断刀直直插在血泊里。
月光洒在他身上,他拖着身子走出了很远,眼前一黑栽倒在地,脸上还挂着笑。
几日后村子又恢复了往日的气息,沈祭还是如往常一样,穿行在村子里。他从讨水后便再未去过谢安的院子。
直到那一夜,暴雨倾盆,急促的敲门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