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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阿禾 一场雨,一 ...

  •   苏念安临产日的清晨,一阵微风吹过院里树上的红布,门口挂着的爆竹轻微晃动。

      谢安站在窗边看了一会,然后走回床边,握着她的手,声音柔和:“念安放心,我一直都在。”

      屋外传来一阵吵闹声,稳婆被亲戚们送了进来,她看见谢安站在床边,挑了挑眉:“女人生孩子,你个大男人在这儿干什么?出去等着!”

      谢安掏出一枚碎银塞到稳婆手里,她颠了颠手里的银子,揣到怀里,眉眼带笑:“放心吧,十里八乡就我手艺最好,保准顺顺利利的。”而后把人都请了出去。

      乌云渐渐将月遮了起来,村里人家的灯,也一盏一盏地暗了下去。最后,只剩谢安的院子还亮着灯。

      挂满红布的房厅里,一家人无声地坐着。哭喊声断断续续从里屋传来,谢安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然后继续低着头来回走着。

      直到里屋的声音渐渐小了,谢安站在原地。稳婆手上全是血,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主家,你媳妇……”

      谢安没听完,推开稳婆就直冲苏念安的屋里。

      撞开房门,入眼是血红一片。他缓缓走向床边,苏念安闭着眼,面色惨白,头发成绺儿地散在枕头上。呼吸渐渐弱了下去。片刻后,他猛地转身,冲出了院子。

      敲门声在村里各处响起,狗吠声不断。村民们揉了眼,看见谢安在村里四处乱转,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便走出院门围了上去。

      谢安满头大汗,声音断断续续:“求……念安她……”

      “要不……去后山找那位沈先生?”铁匠皱着眉。

      “对对对,我家老父亲腿断了,他三两下就治好了,还留了不少草药。”一个村民点头应和。

      ……

      谢安茫然地看着周围人,雨滴落在他的身上,脑海中隐约浮现一道身影——多年前那个讨水喝的过路人。

      他回过神,抬头看了一眼天,一把拽过身旁的人,声音急切:“快!带我去!”

      快到时,沈祭正在屋内躺着。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在寂静的雨夜响起来。

      “沈先生,您在吗?”门外两人的声音焦急地响起。

      沈祭没有动,他回想起三年前那群马匪,还有神魂内不停游走的因果锁链,都在提醒着他。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

      许久后,那人拉了下谢安:“也许沈先生睡下了,咱们再去找别人吧。”

      谢安回过头,声音沙哑:“可离着最近的医馆要三四个时辰,念安她……”又看了眼屋内的光,哑着嗓子继续喊着:

      “沈先生!求您开开门,救救我妻子和孩子——哪怕用我的命,我也给!”

      “用我的命”,这四个字随着一声惊雷在沈祭耳边炸开。

      “先生,求您了。”谢安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

      沈祭叹了口气,缓缓起身,拉开木门。

      狂风裹挟着暴雨瞬间灌入屋内,谢安敲门的手僵在半空,眼里露出一丝光亮,随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泥泞中,溅起一片污水。

      “先生……沈先生求您救救……”

      谢安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脸上早就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沈祭看着跪在脚边的人,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伸手抓住谢安的手腕,冰冷湿滑的触感从沈祭手心传来,激得他皱了下眉,一把将人从地上拽起:“起来吧。”

      转身回屋抓起药箱,三人顶着暴雨回到了谢安家里。

      沈祭大步迈入屋内。苏念安呼吸断断续续,他从药箱中取出一小截百年山参。刚要送入她口中,神魂中的因果锁链翻滚得愈发厉害。

      他的手顿了一下,将那节山参塞进她的口中,强行催动体内那少得可怜的灵气,渡进她的体内,留住她仅剩的生机。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一声婴儿的啼哭,打破了这夜晚的寂静。

      “生了,生了,谢天谢地。”周围亲戚此刻抱作一团,终于都松了一口气。

      沈祭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脸色有些苍白,扶着椅子缓缓坐下。

      谢安急匆匆地进来,激动地跪下,不停磕头,嘴里说着感谢的话。看到苏念安也醒了过来,将一锭银子塞到沈祭怀里,起身快步走向苏念安。

      谢安将孩子抱到苏念安的身边,声音激动:“念安,你看这是咱们的孩子。”

      苏念安缓缓转头,看了眼孩子,伸手逗弄了一下,轻声说:“眼睛像你。”

      然后看向谢安:“让孩子认先生做干爹吧。”

      谢安转头看向沈祭,脸上带着笑:“沈先生,收这孩子为义女吧。”

      沈祭摆了摆手:“治病救人,分内的事。”

      又摇了摇头:“再说我孤身一人,哪里能做别人干爹,使不得,使不得……”

      苏念安费力地撑着身子坐起来:“先生就别推辞了。”

      三人拉扯许久,最终沈祭推辞不过,只好应下。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谢安轻手轻脚地把孩子抱到沈祭面前,语气温和地说:“那就请先生为这孩子取个名字吧。”

      沈祭看着那婴儿,低头想了一会儿,说:“叫阿禾吧。”

      “阿禾……”谢安默念了一遍。“合家欢乐……好名字。乖女儿,你以后就叫阿禾了。”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婴儿的脸蛋,亲戚们此时也都进来了,围着他们二人道喜。

      沈祭看着那一家子眼睫微垂,刚要起身去煎药,神魂深处传来剧痛。他用手死死攥紧座椅扶手,指节泛白,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一步步挪到屋门口。

      他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嘴角扯出一抹笑,声音有些发颤:“那我先回去了,你们早些休息。”

      谢安愣了一瞬,连忙将手中的孩儿递给亲戚:“那我送送先生吧。”

      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沈祭微笑着点头回应,头上的汗却越来越多,脚步也越走越快。

      二人很快就走到村口,谢安还想继续往前走。

      沈祭将几包草药递给谢安:“这药我刚才忘了,你还是赶快回去把药熬上,不必送了。”

      谢安接过草药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先生。”直到沈祭消失在视野里,他才拿着草药赶回家中。

      苏念安看他回来得这么快,皱了下眉有些责备地说: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没把先生送到家里?”

      谢安低头小心地把药包拆开,随口道:“本想去送的,但先生让我回来熬药,我就回来了。”

      苏念安看着他,又看了看孩子,轻声道:

      “我听二婶说,沈先生一个人住,这一晚上辛苦他了,一会你做一些饭菜给他送去吧。”

      谢安“嗯”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将草药仔细地倒入药罐中。然后坐到她床边,把手放在她的头上,脸上带着柔和的笑:

      “好,你也折腾得够呛,先休息吧。”

      他起身帮苏念安掖好被角,转身熬药去了。扇子扇着火,烟呛得他轻咳了几声,缓了一下,看着火说:“一会这药好了,我喂你喝完。再去给沈先生送些饭菜。”

      天空上只剩几片零星乌云,月光洒在林中。

      沈祭在林中越走越慢,直到再也看不见村子,才停下脚步。

      神魂如沸水翻腾,天地灵气早已消失,只剩因果锁链偶尔漏出的一点。天罚毒咒深入骨髓,他靠自己苦修和那一点灵气才勉强压制。今日为了救人,他攒了多年的灵气几乎耗尽。

      因果锁链从神魂迸出,紧紧缠绕在他身上,他无力反抗任由毒咒反噬,经脉溃烂,皮肉层层剥落。他咬着牙,将闷哼声死死堵在胸内。

      虫鸣在林中响起,他像烂泥般趴在地上,瞥了一眼月亮,喃喃低语:“我只是救了一条命,你连这都不许吗……”

      不知过了多久,毒势渐渐退去。因果锁链也慢慢爬回神魂,待伤势勉强稳住,沈祭脚步虚浮地回到茅屋。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沈先生,您睡了吗?”

      沈祭死死咽下喉间再次翻涌的腥甜,勉强开口:

      “还没。”

      “哦,先生忙了一夜,你饿了吧。这是我妻子特意让我带来的饭菜,您趁热吃些吧。”

      沈祭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连忙开口:

      “别进来……我……正在熬药材,这屋进不得人,你放桌上就好。”

      谢安脚步一顿,环视院中,没有桌椅,便摇了摇头,将食盒轻轻搁在青石磨盘上。温声道:“那先生你一会记得拿,我放磨盘上了。”

      待到屋外脚步远去,沈祭开门将食盒拿进屋内,饭菜虽有些清淡,却有一盅鸡汤。沈祭刚拿起筷子,一口黑血猛然喷出,直挺挺地倒在屋内。

      直到第二天晌午,沈祭醒来,先看了一眼房门,确认没有人进来过,才拖着身子挪到床上,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屋内一片漆黑,他摸黑点着灯,火光照亮了屋内的狼藉,他先清理了桌上的血迹,又倒掉有些馊了的饭菜。走到井边,打了桶水,将身上沾满血污的衣服脱去,从头浇了下去,他看着那血水,抿了抿唇。站了一会重新穿好衣服,走回屋里。

      借着阿禾干爹的名分,谢安逢年过节会来看看他。沈祭还是那副清冷模样,话不多,谢安每次来都坐一会儿就走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阿禾七八岁的时候,沈祭上山采药,她跟在后面,走累了就蹲在地上看蚂蚁。沈祭从不催她,等她看够了,才继续走。再大一些,她开始问那些药的用处,沈祭说个一两遍,她便能记住。

      有一次她问:“干爹,你说人死后,还会记得活着时候的事吗?”

      沈祭身子顿了一下,开口道:“上次跟你说的方子,你给我再背一遍。”

      阿禾蹲在溪边,伸手去捞水里的一片叶子,轻声开口:“生地一钱半,赤芍一钱二分,白芷……”

      沈祭站在她身后,望着村子的方向,等阿禾背完了,才摸了摸她的头。

      后来阿禾常在溪边背书,沈祭坐在不远处翻着医书。襁褓里的婴儿,逐渐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那天阿禾在茅草屋晒着药材,眼神不断地往外面瞧着。沈祭顺着阿禾的目光看去,一个少年手里拿着一束野花,站在不远处等着。

      沈祭轻咳一声,转身走回屋内关上了门。片刻后,院门吱嘎一声传到他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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