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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承诺 我向您发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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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萨尔进来之前,在门外站了很久。
他其实已经换过衣服。深色军装干净整齐,红发也重新梳理过。若只从外表看,他仍旧是那个意气风发、锋芒毕露的索拉斯中将,仿佛刚从军部会议厅里走出来。
可离得近些,仍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那味道藏在药草的苦涩之下,很淡,却清晰可辨。
他是连夜赶回科罗纳图斯的。维兰西斯的急报送到费拉图斯时,阿萨尔还被关在索拉斯家的地牢里。
审判之后,索拉斯家内部虽未公开追究,但奥德里安私下震怒——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的雌子怎么会不顾静寂之役的前车之鉴,执意与一个流着卡埃伦血脉的雄虫纠缠不清。
他以近乎对待罪犯的方式扣押了阿萨尔,亲自抽鞭,逼他认清自己作为索拉斯继承虫的身份与责任。
阿萨尔没有认。
鞭子一记记落下去,皮肉裂开,血渗进衣料,他仍旧咬着牙说不会放弃托比亚斯。
奥德里安公爵气得几乎笑出来。他这一生见过太多桀骜难驯的军雌,却没想到最难驯的那个会是自己的雌子。
最后,反倒是来自科罗纳图斯的急报救了阿萨尔。
托比亚斯出事了——只这一句话,便足以让阿萨尔从地牢里挣开所有锁链。
奥德里安公爵最终没有再拦他。或者说,拦也拦不住。
阿萨尔几乎连夜赶回科罗纳图斯。抵达时,他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背后每一道鞭痕都在衣料下隐隐作痛。
可他没有立刻去见林砚,而是先去清洗、换衣,将自己整理到至少不至于吓到病床上的雄虫。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真正推开门,看见林砚的那一瞬间,阿萨尔还是僵在了原地。
床上的雄虫瘦得厉害。
脸色白得近乎苍白,黑发散在枕边,唇上没有一点血色。他的手背上扎着针,透明药液一滴一滴落进他的身体里,像是在勉强维持着某种脆弱的平衡。
他睁着眼,却不像醒着。那双他记忆中总是含笑的黑眼睛,此刻空洞得厉害,像一片被大雪覆盖过的废墟。
他像一只濒死的小兽。被从血泊里捡回来,放在柔软的床上,周围所有虫都在小心翼翼地救他,可他自己已经没有了活下去的力气。
阿萨尔忽然不敢走近。那一瞬间,他甚至不敢伸手碰林砚。
他在战场上斩过荒兽,拧断过荒兽的颈骨,半虫化时翼刃扫过它们甲壳与骨骼。阿萨尔从不觉得自己的手会不稳。
可现在,他看着林砚露在被外的那只手,竟然觉得自己只要轻轻碰一下,对方就会碎掉。
林砚看见了他。他的目光缓慢地移过来,在阿萨尔脸上停了一会儿。
“阿萨尔。”声音很轻,很沙哑。
阿萨尔心口一紧,终于走过去。
他在床边半跪下,动作慢得近乎笨拙。最后,他没有握住林砚的手,只是用两只手极轻地捧住他的右手,像捧着一片落下来便再也无法拼回去的薄雪。
林砚的手很冷。阿萨尔低头看着那只手,喉咙发紧:“我来了。”
林砚看着他。过了许久,他才极轻地开口: “你带我走吧。”
声音依旧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阿萨尔捧着他的手,嗓音低得发哑: “好。”
听到回答的瞬间,林砚就后悔了——阿萨尔会因此陷入危险,他无名无份,再加上自己的血脉……这些念头几乎要让他把话收回去。
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分辨“应该”与“不应该”了,只是任由那些一闪而过的情绪沉了下去。
林砚转过脸,望着帐顶,眼泪却一点一点从眼角滑落: “我对不起欧文。”
阿萨尔的手指微微收紧,又很快强迫自己放松了下来,他怕弄疼他。
林砚继续说:“也对不起塞尔吉奥叔叔,还有他的兄弟……欧文说他进入司法体系的时候,他们写信告诉我,说听到这个消息很高兴。”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
阿萨尔没有打断他。他只是低头,将林砚的手更小心地拢在掌心。
林砚像是终于找到了某个可以承接这些话的缺口,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欧文。
他说欧文很聪明。
在科罗纳图斯大学的时候,老师夸过他的文书能力,说他逻辑清楚,法条背得又快又准。林砚说到这里时,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勉强挤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其实很适合学法律。”林砚低声说,“他很会抓漏洞。以前在文法学院,他就总能发现不同版本的书本里哪里前后不一致。”
阿萨尔轻声道:“嗯。”
“他想做法官。”林砚眨了眨眼,眼泪又落下来。
“可是我总觉得他不像法官。他这个虫一点都不正经。以前和我在特拉内托的时候,会为了三个铜币和摊主讲半天价,还跟我说利息另算。后来到了科罗纳图斯,他又装得很端正。”
“我们以前在特拉内托文法学院,住的宿舍很潮,窗户漏风。”
阿萨尔抬眼看他。
林砚没有察觉,只是喃喃地絮聒着。
说起他们阴郁而贫瘠的童年,说起光复日的集市;说起他们离家时坐过的马车,说起两个人分吃一块黑麦饼的夜晚;说起欧文总嫌以拿官署的账本烂得离谱,说起他曾经那么坚定地说,以后一定要离开那里。
“他真的要离开了。他收到法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了。”
林砚终于不再只是流泪。他像被那几个字彻底击碎,整只虫蜷了一下,却因为身体太虚弱,连蜷缩都做不到。眼泪不断往下掉,他想抬手去擦,却没有力气。
“阿萨尔,他就快成为法官了。”
这句话说完,他终于泣不成声。那些被压在身体里的悲伤,在这一刻彻底决堤。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断断续续,像每一次吸气都要从碎裂的骨缝里穿过去。
阿萨尔俯下身,终于轻轻将他的手贴到自己额前。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低,“我知道,托比亚斯。”
林砚哭得浑身发抖。
“你带我走吧。”
“好。”
“不要让我留在这里。”
“好。”
“但我不知道去哪里,阿萨尔。”
阿萨尔抬起眼。
林砚的眼眶红红的,泪痕在灯下像干涸的河床,睫毛粘在一起,眼神却还是涣散的。
阿萨尔忽然想,欧文对他真的很重要。
紧接着,一个更阴暗的念头浮上来:如果死去的是我,他会哭成这样吗。
大概不会。
他很快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没有让它走远。这个想法太自怜,太软弱,也太不像他。
他的金瞳在昏暗的病房里沉得像火焰燃尽后仍未冷却的金属。
“去迦南吧。”
林砚的哭声微微停了一瞬。
阿萨尔低声道:“如果您愿意,我带您去迦南。去费拉图斯也好,去索拉斯家的封地边缘也好,去没虫能轻易打扰您的地方。”
他停了停:“我会带您走。但这不会容易,血裁、瓦伊洛恩、索拉斯,都会拦。”
他握着林砚的手。“可只要您还想走,我就会想办法。”
林砚看着他。眼泪仍旧在往下掉,可那双空洞的黑眼睛里,终于像有一点极微弱的光动了一下。
“真的。”阿萨尔俯身,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向您发誓。”
林砚终于不再说话。
他哭了太久,身体早已撑不住。情绪被耗尽后,意识也像潮水一样慢慢退下去。他仍旧抓着阿萨尔的一根手指,力气很小,却像怕一松开就会再次被留在这里。
阿萨尔没有抽回手。他就那样坐在床边,任由林砚抓着。
直到林砚的呼吸一点一点平稳下来,眼睫还湿着,却终于沉沉睡去。
阿萨尔又继续在林砚床前待了很久。久到吊瓶里的药液落下了大半,窗外天光彻底暗下去,房间里的烛火被侍从无声点亮。
他才极轻地将林砚的手放回被中。
阿萨尔站起身,低声对守在一旁的瑟伦道:“他睡了。”
瑟伦眼眶发红,低头应道:“多谢中将。”
阿萨尔没有说什么,他转身走出房间。
门外,维兰西斯安静地站在那里。
银色长发垂在肩后,脸色苍白,手上的绷带还没有拆。烛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上去比平日单薄许多,可那双眼睛依旧清醒,他已经在门外站了很久。
阿萨尔关上门:“托比亚斯睡了。”
维兰西斯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阿萨尔身上,先是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后是注意到他衣领下隐约没遮住的伤,以及袖口深处渗出的一点血色。
他没有问,阿萨尔也没有解释。
两个雌虫站在林砚病房外,一个是瓦伊洛恩家的首席执政官,一个是索拉斯家的年轻中将。
一个苍白得像耗尽了血,一个身上还带着鞭伤与远行后的风尘。
他们都刚从各自的牢笼里赶来。
维兰西斯沉默片刻,开口道:“我们聊聊吧,阿萨尔中将。”
阿萨尔抬眼看他。金色瞳孔里没有斗兽场上那种张扬的锋芒,却更冷、更沉。
“正好。”他声音低而平静,“我也有话要问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