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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白石之城 说我曾被你 ...

  •   林砚修养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小雏菊谢过一轮,又重新开出细白的花;久到方提斯学院的钟声从春初悠悠敲到春末;久到他终于能不靠药剂也睡过整夜,能自己坐起身,能在阳光好的午后靠在窗边看半本书。

      他没有再见到维兰西斯。

      那只雌虫像是彻底从他的生活里退了出去。没有深夜来访,没有温柔问候,也没有带着文书坐在床边替他安排未来。

      只是偶尔,林砚会从瑟伦那里听见一些极零碎的消息——瓦伊洛恩家族近日事务繁重,首席执政官身体尚未完全恢复,血裁与圣所仍在处理旧案后续。

      瑟伦说这些时,林砚只是安静地听着,通常只是点头。

      阿萨尔一直陪在他身边。

      有时是在病床前,有时是在窗边,有时只是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安静地擦拭自己的佩刀。林砚睡着时,他不会离开太远;林砚醒来时,常常第一眼便能看见他。

      阿萨尔身上的鞭伤花了一个星期才养好。

      林砚有一次夜里醒来,见他站在窗边换药。白色带血绷带从肩背一路缠下去,拆开时露出纵横交错的伤痕。那些伤痕还泛着新肉的红,像一场迟迟没有褪尽的刑罚。

      阿萨尔察觉到他醒了,立刻放下绷带,转过身:“吵醒您了?”

      林砚看着他,许久才摇头。他们很少谈那之后发生的事。

      不谈欧文,不谈维兰西斯,也不谈科罗纳图斯那些尚未完全平息的风波。更多时候,只是阿萨尔坐在旁边,林砚闭着眼休息。偶尔林砚醒来,会问他迦南是什么样的地方。

      阿萨尔便告诉他。

      迦南很热,风也烈。费拉图斯的城墙是红石建的,黄昏时像被火烧过。

      索拉斯家的训练场很大,远处有山,山下有葡萄园和马场。夏天时,空气里总有干草、热石和花蜜混在一起的气味。那里不像科罗纳图斯这样整洁,不像雄虫区这样柔软,但天很高,夜里能看见很亮的星。

      林砚安静地听。听着听着,便渐渐睡了过去。

      某日清晨,血裁的文书送到了林砚的病房。
      那是一份正式的婚约解除协议。黑金色封蜡,里面的文书印有血裁和瓦伊洛恩家族的印章,以及维兰西斯·瓦伊洛恩的亲笔签名。

      瑟伦将它放在桌上时,神情很复杂。林砚坐在窗边,低头看了很久。

      纸上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庄重:
      协议确认,维兰西斯·瓦伊洛恩与托比亚斯阁下的婚约自即日起正式解除。解除后,托比亚斯阁下仍保有A级雄虫的独立身份与相关权利,瓦伊洛恩家族不再以婚约名义干涉其居所、出行与未来缔约选择。

      后面附着一长串财产清单。

      科罗纳图斯内环一处宅邸,
      圣涌河南岸三处商铺,
      奥西登塔里斯港口仓房收益,
      以拿特拉内托一处临海住宅,
      撒冷、迦南、诺森各地若干房产,
      金银、债券、首饰、马车、侍从年金。
      每一项都价值惊人。

      林砚看完之后,只说:“退回去吧。”

      瑟伦微怔:“阁下?”

      “都退回去。”林砚声音很轻,“我不要。”

      阿萨尔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瑟伦低声道:“这些是协议中写明的补偿,若您拒收,血裁那边还需要重新登记。”
      “那就重新登记。”

      瑟伦垂下眼:“是。”

      林砚的目光落到和文书一起送来的小匣子。瑟伦打开,里面放着一枚戒指。

      那是他与维兰西斯缔结婚约时交换的戒指。银白色,镶有一颗深蓝宝石,内侧刻着瓦伊洛恩的家族铭文与他的名字。林砚看了很久,才伸手将它取了出来。

      阿萨尔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林砚说道:“这个留下。”

      那枚戒指很轻。
      可林砚将它握在掌心时,却像握住了一段无法否认的过去——仿佛所有的一切,都被凝结成一枚冷而细小的环。

      他把戒盒放进了随身的木匣里,和另一件东西放在一起。
      那是一把刻刀。刃口已经有些钝了,木柄被常年的摩挲磨得发亮。

      林砚将它取出拿在手里,翻看了很久。它陪着他从以拿一路走来伊甸,如今也即将陪着他前往迦南。

      窗外,风吹过小雏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没有说话,将刻刀重新用布仔细包好,放进木匣的最底层,压在戒指下面。

      合上匣子时,他的手停了很久,才终于扣上锁扣。

      *

      离开科罗纳图斯那日,天气极好。

      马车从雄虫区驶出,穿过圣涌桥,沿圣光大道缓缓向南门而去。

      城中的钟声正好响起,圣所区的尖塔在晨光里一层层亮起来,皇庭区的白色穹顶与金色雕像被照得耀眼,圣涌河像一条银带横过城市,将两岸的宫殿、大学、花园和市集映进水中。

      林砚坐在车厢里,一直没有放下窗帘。

      等到他们渐渐走远,登上临近的小山时,他再一次远眺这座神明之城。

      它一如他十八岁时初来时那样美丽。

      白石城墙沿着群山展开,钟楼与塔尖刺向天空,圣裁皇座的金顶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像某种不容亵渎的神迹。

      科罗纳图斯从不因任何虫的痛苦而失色。它仍旧庄严,仍旧美丽,仍旧高高在上,像所有眼泪、鲜血、死亡和离别,都不过是流经它脚下的一点暗水。

      林砚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特拉内托文法学院里读过的一首诗。

      据说作者是一位落魄的吟游诗虫。他曾在科罗纳图斯的酒馆与桥洞之间流浪半生,一边咒骂这座城市吞尽穷虫的骨血,一边又在诗里反复赞美它的晨光与钟声。

      诗的最后几句,他一直记得。

      我恨你,白石的城,
      你以金冠遮住满城哭声。
      我爱你,圣涌河上的光,
      它曾照亮我空无一物的掌心。

      你夺走我的友人与爱人,
      吞下我的名字与永不复返的旧梦。
      却又在清晨的雾气里,
      赐我一场无可辩驳的美。

      科罗纳图斯啊,神明遗落的杯盏,
      我饮尽其中蜜,也饮尽其中毒。

      若终有一日我死在你的桥下,
      请让钟声替我说谎——
      说我曾被你爱过,
      而非只是被你经过。

      林砚望着远处渐渐后退的城墙,许久没有说话。阿萨尔坐在他对面,没有打扰他。

      身后,科罗纳图斯的钟声仍在响。前方,通往迦南的道路铺展开来,风里不再只有小雏菊的气味。

      林砚转过了身,这次他再没有回头。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白石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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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不定期更番外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