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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另一个科罗纳图斯3 欧文POV ...

  •   托比亚斯婚后的第三个月,欧文第三次向执政官府邸递交了拜访申请。

      申请文书是他亲手所写。

      那时他已是王冠大学法学院的正式学生,文书格式比初到科罗纳图斯时熟练太多。称谓、问候、递交缘由、拜访时辰、回避条款,甚至连结尾处那句“若阁下不便,可由府邸书记官另择合适日期”的谦辞,他都写得无可挑剔。

      莱安德看过之后,只用红墨水改了一个词。

      “这里用‘恳请’太重。”他淡淡道,“执政官府邸会觉得你过于急切。”

      欧文看了他一眼:“我本来就很急。”

      莱安德平静地回道:“那就更不能让他们看出来。”

      欧文沉默片刻,把那两个字划掉,换成了更为得体中性的措辞。

      文书送出去后,他等了四天。

      第四日下午,回复终于到了。

      那是一张薄薄的回函,纸张精良,边缘压着瓦伊洛恩家族的暗纹,语气礼貌得近乎完美,却也疏离得令人心寒。

      托比亚斯阁下近日受邀参加郊外茶会,行程已满,暂不便见客。
      若有要事,可另行递交文书。

      欧文坐在王冠大学图书室靠窗的位置,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一动不动。

      窗外正是隆冬时节,圣涌河南岸的树木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拍打在白石廊柱上。远处钟楼响起一声低沉的钟鸣,提醒着下午第二堂课即将开始。

      他将回函仔细折好,夹进厚重的法典里。

      旁边的西尔温看了他一眼,最终什么也没问。

      欧文低头翻书,指尖却在纸页边缘微微用力。

      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

      托比亚斯如今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可以随时在宿舍里找到的托比亚斯了。他是A级雄虫,是首席执政官的雄主,是执政官府邸最需要被妥善保护、谨慎安置、时时照看的存在。他的行程,自然不可能由自己随意决定。

      更何况,托比亚斯刚结婚。婚后有茶会、沙龙、拜访、回礼、圣所仪式以及各种贵族应酬,本来就再正常不过。

      欧文很清楚这些道理。他已经学了这么久的法学和礼仪,早不再是当年那个站在王冠大学门廊下、连请见文书该如何落款都要反复斟酌的以拿预备生。

      可清楚是一回事,难过又是另一回事。

      他低头看着书页,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一日下午,教授讲的是婚约法中“雄虫居所与庇护权”的历史变迁。

      讲台上的雌虫教授声音低沉,条理清晰地讲述:帝国早期,高阶雄虫多居于圣所或家族封地;后来随着血裁制度完善,雄虫居所开始被纳入更为严密的文书管理体系。而婚后雄虫进入雌君府邸,则是现代帝国婚约秩序中最常见、也最稳定的形式。

      欧文听着,忽然觉得那几个字格外刺耳。

      最稳定的形式。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如此不舒服。

      那日之后,欧文又递交了两次拜访申请。

      一次得到的回复是:阁下近日身体不适,不宜见客。
      另一次则是:阁下将与伊德里斯·奥里斯阁下前往斯普林菲尔德,归期未定。

      每一次回函都礼貌、周全、毫无破绽。

      欧文甚至无法确定,那些文书是否真的送到了托比亚斯面前。

      也许没有。
      也许送到了,却被轻轻搁置一旁。
      也许托比亚斯看了,却不知该如何回复。

      他反复思量这些可能,最后发现,无论哪一种,都让他感到难受。

      托比亚斯的信,越来越少了。

      最初在王冠大学预备班时,他们还会频繁通信。欧文抱怨课程和饭菜,托比亚斯回几句懒散的调侃。后来正式进入王冠大学后,只要课业不算太紧,欧文甚至还会时不时去雄虫区找他。

      有时候带着新买的法典,有时候只是顺路过去坐一会儿。托比亚斯的住所总是收拾得不算规整,桌上堆着书和零食,窗边摆着喝到一半的茶。两虫偶尔聊天,偶尔各做各的事,谁也不觉得沉默尴尬。那时欧文总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很久。

      后来,他和维兰西斯订婚,信少了些。再后来,婚礼之后,信更少了几乎没有了。

      欧文不能说托比亚斯错了。

      他知道高阶雄虫婚后会被安排得很满,也知道首席执政官府邸不是普通贵族宅邸。那里每一封信、每一份拜访申请、每一次会面,都会先经过侍者、书记官、护卫和某些看不见的规矩。

      可是知道这些,并不妨碍他有时候会想——
      托比亚斯是不是终于把以拿忘了。

      就像许多离开以拿的虫一样。

      他们起初也会说,等有钱了就写信,等找到差事,稳脚跟了就回来,就接家里虫过去。可过了一年,两年,三年,信越来越短,最后只剩节庆时一张客套的问候。再后来,连问候也没有了。

      不是每一次遗忘都出于恶意。
      有些虫只是终于过上了更好的生活,于是本能地不想再回头看那些潮湿、贫穷、灰扑扑的东西。

      欧文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托比亚斯。

      可有一天夜里,他从图书室回宿舍,路过圣涌河边。

      北岸灯火通明,贵族区的马车一辆接一辆沿着河岸驶过,车窗后隐约透出丝绸、珠宝与暖黄的烛光。更远处,贵族府邸所在的街区安静得像一座悬浮在城中的孤岛。

      欧文站在桥边看了很久。

      忽然觉得,自己从未像此刻这样渴望离开科罗纳图斯。

      这座城市曾经拒绝过他。
      后来,它勉强接纳了他。
      如今,它却用另一种方式,残忍而温柔地提醒他——有些地方,即便他学会了最标准的伊甸腔,写得出最体面的文书,穿上了干净的学生长袍,也依然进不去。

      “欧文。”身后传来声音。

      他转过头,看见同班的一位亚雌同学正站在不远处。

      那只亚雌名叫费兰,出身诺森一支小贵族家族,平日与他关系不算差。所谓不算差,是指对方不会把他当作侍者随意使唤,也不会在他说话时露出那种温和却空洞的礼貌笑容。他们同修过两门课程,偶尔交换笔记,算是比普通同学稍稍熟一些。

      费兰披着浅灰色斗篷,手里握着一只银柄手杖,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聚会出来。

      “你一个虫在这里做什么?”费兰问。
      “散步。”欧文答道。

      费兰看了看他,又望向北岸的灯火,似乎明白了什么,却没有点破。

      过了一会儿,他道:“我们正要去白蔷薇沙龙。你要不要一起?”

      欧文微微皱眉,他听说过那个地方。

      白蔷薇沙龙。名字听起来文雅而洁净。它位于科罗纳图斯南岸靠近商业区的一条街上,表面上是供亚雌与雌虫休息、饮酒、听琴、欣赏香雾表演的私密沙龙。可王冠大学的学生私下都知道,那里真正出名的是低阶雄虫的陪伴服务。

      并非所有雄虫都能进入婚约体系。

      低阶雄虫数量更多,家世平庸、等级有限,许多既无法进入高阶婚配名单,也不愿被某个地方家族早早签走。于是科罗纳图斯便出现了这类场所,用极体面的方式,出售陪伴、谈话、信息素安抚,以及一些更暧昧的服务。

      欧文从前对这种地方毫无兴趣。他本能地感到不适。

      可那天夜里,他手中还攥着执政官府邸那封冰冷的回函。

      他垂眼看了片刻。最后低声道:“好。”

      费兰有些意外,但很快笑了起来:“你早该出来走走了。法学院会把虫读成一块石头。”

      白蔷薇沙龙和欧文想象中不太一样。

      它并不喧闹,也不显得低俗。门口没有招牌,只挂着一盏白色玻璃灯,灯罩上绘着细腻的蔷薇枝叶。进门后是一条铺着厚毯的长廊,空气中弥漫着温热的酒香、花香与淡淡的香雾。侍者们穿着浅色衣服,说话轻柔得像怕惊扰一场梦境。

      费兰显然很熟悉这里。

      他带着欧文穿过前厅,进了一间半开放的小室。里面已经坐着几位王冠大学的学生,见到欧文时略有些惊讶,却很快礼貌地让出位置。桌上摆着酒、水果、甜点和几只银质香炉,白色烟雾从镂空花纹里慢慢升起,将灯光熏得温柔而暧昧。

      欧文喝了两杯酒。

      他酒量并不好。以拿的酒粗糙,烈,喝下去像火烧。科罗纳图斯的酒却甜得多,入口柔和,后劲却慢慢浮上来,像一只温热的手按住了他的额角。

      不久后,有几位雄虫被侍者引进来。

      他们大多年纪不大,眉眼经过细心修饰,笑容训练得恰到好处。有的坐到琴边轻抚琴弦,有的陪客虫低声说话,有的只是安静地倚在软椅上,像被精心摆放在室内的漂亮花枝。

      欧文原本只是低头盯着杯中的酒。直到一只低阶雄虫在他身旁坐下。

      那只雄虫并不像托比亚斯,其实一点也不像。

      他的发色偏浅,眼睛是温和的琥珀色,身量也没有托比亚斯那样纤细。可当他垂眼替欧文斟酒时,侧脸在香雾中模糊了一瞬,欧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特拉内托旧宿舍里,托比亚斯坐在灯下低头翻书的样子。

      那一瞬间太短,短到几乎称不上误认。
      可欧文的心口还是猛地一疼。

      “先生?”那只雄虫轻声问道,“酒太烈了吗?”

      欧文抬起头。
      他本该说没有。本该像一个体面的王冠大学学生那样,微笑、寒暄、付钱,然后离开。

      可酒意、香雾、数月未能通过的拜访申请,以及那一点荒唐的相似,忽然像沉重的潮水般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听见自己低声问道:“阁下,我能抱抱您吗?”

      对面的雄虫微微一怔。

      这个要求有些失礼。
      不是因为白蔷薇沙龙不提供拥抱,而是因为欧文问得太直接、太认真,甚至没有经过任何惯常的调笑与暗示。

      室内的琴声仍在幽幽流淌,远处传来几声低低的笑语。

      那只雄虫看着他,眼神渐渐柔和下来。也许是欧文此刻的样子太可怜,也许他早已见过太多这样的客人。

      最后,他轻声答道:“当然可以,先生。”

      先生。
      这个称呼让欧文清醒了一瞬。

      可下一刻,那只雄虫已经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那是一个温顺、职业、极懂分寸的拥抱。没有冒犯,没有僭越,只在欧文的衣领上留下淡淡的信息素香气,以及某种调和过的柔软花香。

      欧文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以拿。

      那时候他们一无所有。

      在切内拉诺的时候,他们经常挤在同一张狭窄得翻身都困难的小床上。夜里寒风从破旧的窗缝灌进来,床板吱呀作响,欧文总会下意识把托比亚斯往怀里揽紧一些,怕他睡着睡着滚到床边掉下去。

      那时候他们谁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贫穷和寒冷让身体的温度变得比任何礼仪都重要。

      后来去了文法学院,他们依旧形影不离。

      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图书室待到熄灯。有时候欧文会习惯性地把手臂搭在托比亚斯肩上,有时候是托比亚斯懒洋洋地靠过来,把半边重量压在他身上。

      他们共享过太多东西——书本、笔记、面包,以及那些模糊而遥远的未来幻想。以至于连彼此的存在都像空气一样自然而然。

      直到分化那一天。

      当那阵陌生的信息素香味在空气中漫开时,欧文站在围在医务室外的虫群之中,看着周围虫惊愕、羡慕、激动的神情,忽然隐隐明白了什么。

      他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但他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结束了。

      从那一刻起,他们之间那些理所当然的靠近、那些不需要思考的触碰、那些贫穷岁月里共享过的体温,都被赋予了新的、沉重的意义。

      而他只能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眼睁睁看着托比亚斯被推向另一条道路。那条路越来越宽,越来越明亮,也越来越遥远。

      他伸不出手。
      只能看着那个曾与他并肩走过漫长岁月的身影,一点一点地向前走去,再也无法追上。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于是他轻轻推开那只雄虫,低声说了一句:“抱歉。”

      对方愣了一下,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没关系,先生。”

      欧文点头,把酒杯放回桌上。

      那一晚离开白蔷薇沙龙时,圣涌河上的风很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另一个科罗纳图斯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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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公告】 日更,更新时间改为每晚19:00,直至完结,放心入坑 更新:我把时间改为了18:00,因为每次审核都要花一小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