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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另一个科罗纳图斯2 欧文POV ...

  •   后来西尔温·瓦伊洛恩出现了。

      那是一个很难不让虫注意到的亚雌。银灰色头发,浅蓝色眼睛,衣着永远整洁得近乎无可挑剔。他不是预备班里最热络的那个,也不是最爱表现的那个,可教授提问时,他总能用最合适的词回答。既不显得锋利,也不显得谦卑,像一段被打磨过许多遍的乐句,落在哪里都恰到好处。

      他第一次和欧文说话,是在高级奥拉语课后。

      那时欧文正低头收拾书本,准备去图书室继续抄写文书格式。

      西尔温走到他桌边,将一叠整理好的笔记放下:“你今天的论点很好。”

      欧文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

      西尔温似乎没有被他的反应冒犯,只是微微一笑:“只是表达太直接了。法庭文书里,直接有时会被视作不够稳重。”

      欧文看了一眼那叠笔记。纸张洁白,字迹漂亮,旁边还用浅色墨水标了几处常用替换句式。

      “为什么给我?”欧文问。
      西尔温道:“因为你需要。”

      他没有立刻拿。西尔温也没有催促。

      片刻后,欧文道:“瓦伊洛恩家的虫,一般不会无缘无故帮助以拿来的预备生。”

      西尔温看着他,笑意淡了一点,却并不难堪。

      “你说得对。”他说,“但同学之间互借笔记,也不算什么大事。”

      他将那叠纸轻轻推近了些:“你可以先看。若觉得不合适,再还给我。”

      他说完便离开了。

      欧文看着那叠笔记很久,最终还是带回了宿舍。

      那一夜,他没有立刻开始抄笔记,而是先给托比亚斯写了一封信。信里,他绕了很久。先说课业,说天气,说王冠大学那些趾高气扬的法学生,最后才像不经意一样写道:你最近是否结识过瓦伊洛恩家的虫?

      写完后,他自己都觉得太过直接,犹豫片刻后又划掉,重新誊抄了一遍,改成了更加委婉的句子:“有没有哪位雌虫或亚雌对你格外殷勤?若有家族向你递名帖,最好不要只听瑟伦的意见。”

      托比亚斯的回信隔了几日才到。

      信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笔迹一如既往地漂亮:
      没有。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我雌父了。

      欧文盯着那句话,气得差点把信揉皱。

      他回信道:我只是认为你在科罗纳图斯缺乏基本警惕。

      从那以后,他开始小心地和西尔温接触。西尔温并不让他感到难受。这点很奇怪。

      他不像有些贵族亚雌那样,把温和当作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他帮欧文纠正发音时,会先说自己的家族教师从前如何纠正他;借笔记给欧文时,也会顺手问他以拿的草药分类是否和伊甸不同。

      欧文有一次随口说出某种药草的边境俗名,西尔温竟然认真记了下来,还问他那种草是否能缓解矿尘咳。

      “你对草药感兴趣?”欧文问。

      “我打算往医学方向走。”西尔温道,“不过很多东西,光靠课本是学不会的。”

      欧文第一次对他有了点真实的好感。

      不久之后,莱安德·卡德林也向他伸出了手。

      莱安德和瑟伦一样出身于卡德林家族,却比瑟伦看起来更为冷淡。

      欧文并不清楚莱安德主动与他接触、示好,究竟是否出自瑟伦的授意。他也懒得去深究证实这一点。

      莱安德拥有一头蓝发,浅蓝色的眼睛近乎灰白,长相是典型的高等撒冷亚雌——眉眼冷峻,轮廓分明。

      他说话简短利落,永远带着法学学生特有的严谨与精确,仿佛每一个字句都经过反复推敲。他帮助欧文的方式也同样直接:直接把欧文的文书作业拿过去,用红墨水批改得满纸皆是,字迹工整而毫不留情。

      第一次看见那张几乎被改成红色的纸时,欧文沉默了很久。

      莱安德道:“你可以不看。”
      欧文咬牙:“我看。”

      莱安德点头:“很好。你的逻辑没有问题,用词却很糟糕。”
      欧文:“……”

      他忽然有点怀念西尔温那种更委婉的说话方式。

      可莱安德的批改确实有用。
      他一一告诉:在法庭上,哪些称谓会显得失礼冒犯;在贵族府邸的正式文书中,哪些句式太过平民化,像底层申诉;在血裁内部公文中,哪些词汇方可使用;而哪些词语一旦出现在圣所文书里,便会带有冒犯虫神的意味,轻易触碰不可逾越的红线。

      有了西尔温和莱安德之后,欧文在预备班的日子确实好了很多。

      西尔温教他如何在课堂上回答问题,才能既显得聪明,又不显得锋芒太露。莱安德则教他如何写文书,才能让教授挑不出礼法上的错。

      至于口音,他们两只虫都帮过他。

      西尔温比较温和,会说:“这个音可以再轻一点。”

      莱安德则直接得多:“重来。”

      欧文有时气得想把书砸到他脸上。

      但他没有。

      他每天清晨起来练发音,白天上课,午后去图书室抄书,傍晚接受西尔温和莱安德的纠正,夜里再做算术和法典摘录。最累的时候,他会趴在桌上睡着,醒来时烛火已经烧到很低,纸上有一小片被手压皱的墨迹。

      他不是没有想过放弃。

      有一天,教授在课堂上让他朗读一段法典注释。他读到第三行时,又在一个长音上露出了以拿口音。教室里那种熟悉的短暂停顿再次出现。可欧文那一刻忽然觉得很累。

      下课后,他没有去图书室,而是一个虫走到王冠大学后面的长廊。那里能望见圣涌河,河对岸是北岸的高塔和大圣堂尖顶。整座科罗纳图斯在阳光下白得耀眼,像从未沾过灰尘。

      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切内拉诺的雨。

      那里的雨落下来是浑浊的,砸在矿镇的街道上,很快便与黑色的泥浆混在一起,搅成一片黏稠的浊流。雌虫和亚雌们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过,裤脚上沾满厚厚的矿灰。没有谁会在意他的发音是否体面,也没有人会把一封文书里的谦称细细分成七种。

      可他还是不想回去。

      如果他回去,一切就又会回到原来的样子。那些永远算不清的账目、迟迟不到的补助、被潮气泡得发霉的账簿、无人追问的矿难,以及荒兽袭击留下的残骸,都会继续留在那里,像沉重的阴影,压得虫喘不过气。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最终还是每天坐回教室。

      不是为了变成科罗纳图斯的虫。而是为了有朝一日,他在这里学到的一切,能够真正带回以拿,给那片贫瘠而坚韧的土地,带来一丝改变。

      *

      春末时,预备考核开始。

      考核持续三日。第一日是高级奥拉语与文书,第二日是帝国法基础与算术,第三日是修辞与辩论,由三位教授和一名大学书记官共同主持面试。

      欧文走进面试室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都是汗。

      窗外有小雏菊的香气。这香气让他想起托比亚斯刚分化时那间临时居所,也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奥西登塔里斯见到五枚银币时的复杂心情。

      他深吸一口气,向几位教授行礼。

      面试并不轻松。

      他们问他为什么选择王冠大学,问他如何看待边境的问题,问他以拿文法学院的教育与伊甸预备教育差距在哪里,甚至问他,低阶亚雌进入王冠大学后,是否会因难以适应而浪费大学资源。

      最后一个问题落下时,房间里很安静。

      欧文抬起眼。提问的教授语气仍旧温和,像只是随口抛出一道学术讨论题。

      欧文忽然想笑。他想起那些让他倒茶的同学,想起自己在镜前一遍遍练“圣裁”和“审裁”,想起莱安德满纸红墨水,想起远在方提斯学院的托比亚斯。

      但是他没有笑,他只是很平静地回答:“若大学资源只能给予已经适应伊甸的学生,那么王冠大学培养出的,便永远只是伊甸自己的回声。”

      几位教授的神色微微一动。

      欧文继续道:“我确实需要适应这里。但帝国不只有科罗纳图斯,也不只有伊甸。以拿、撒冷、诺森、迦南,甚至更远的边境,都有自己的文书、税册、病症和法律纠纷。王冠大学若自称帝国境内数一数二的学府,它所培育的,便不该只是能在科罗纳图斯大教堂里应答如流的声音——而应该是能走进边境小镇、走进以拿街巷的虫。”

      他顿了一下:
      “虫神的教义说,秩序生于万物,而非生于一地。大学亦然。”
      “否则,它就只是科罗纳图斯的大学。”

      面试室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窗外树叶摩擦的声音。

      欧文说完之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大概说得太直接了。

      不够体面,他想。可奇怪的是,这一次他没有后悔。

      三日后,录取文书终于送到了。

      欧文正式成为王冠大学的学生。

      那张文书质地厚重,纸面泛着柔和的象牙光泽,边缘烫印着王冠大学的纹章,下方盖着鲜红的校印,庄重而精致。随文书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份丰厚的助学金说明。

      因他来自以拿边境,又在预备考核中成绩优异,大学将为他提供学费减免、住宿补助以及书籍补贴。

      欧文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他本该高兴的。可当真正拿到这张文书时,他第一反应竟是怅然——一种深沉而漫长的疲惫,仿佛所有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同时松开,反而让虫不知所措。

      西尔温和莱安德来找他时,他正坐在图书室外的一张长椅上。

      西尔温看见文书,先是笑起来:“恭喜。”

      莱安德只是微微点头:“还算合理。”

      欧文瞥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西尔温忍不住笑出声。

      后来,他们谈起专业方向。

      西尔温毫不意外地选择了医学。他说自己想研究精神海损伤与长期劳役引发的慢性病症,尤其关注矿区、边境和军中那些被忽视的顽疾。

      莱安德则自然而然地走向法学。卡德林家的虫,仿佛天生就该与法典、档案、判例和印章绑在一起。

      欧文却犹豫了许久。血裁与法律,他都考虑过。

      血裁离权力更近,也更容易接触核心档案体系。可他清楚,血裁的规则太深,一旦进去,便未必还能按自己的意愿看见真相。法律则慢一些、远一些,或许一开始只能处理最琐碎的条文和旧案。

      最终,他选择了法学——因为托比亚斯在入学庆功宴上曾推荐他走这条路。

      西尔温知道后有些意外。

      “我以为你会学医。”他道,“你的草药学底子很好,甚至比许多伊甸学生都更熟悉真实病症。若走医学方向,你会有很大优势。”

      欧文正在整理书籍,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过了一会儿,他才平静地说:“我不太想见血。”

      西尔温怔了怔。

      欧文把一本厚重的法典放进书箱里,声音很轻:“在切内拉诺,我见过太多死亡。”

      他说完,没有再解释。西尔温也没有追问。

      窗外,王冠大学的钟声悠扬响起。

      欧文抬起头,看见远处白石长廊在阳光下安静延伸。

      几个月前,他第一次走进这里时,只觉得自己的鞋子太旧,口音太重,来处太远。这座城市的每一道门廊、每一张笑脸、每一声温和的纠正,都像在无声地告诉他:你不属于这里。

      如今,他仍旧没有真正属于这里。

      他的口音尚未完全改掉,文书仍会被莱安德挑出错处,贵族学生们依旧礼貌而疏远。即便拿到了正式录取文书,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这座大学里依然只是少数,是例外,是被安静观察的那一个。

      可他已经站进来了。

      欧文将录取文书仔细折好,收进书箱的最里层。

      西尔温和莱安德还在讨论下学期的课程安排,远处钟声再次传来。

      他抱起书箱,和他们一起朝教学楼走去。

      白石长廊在阳光下安静延伸,新的学期,即将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另一个科罗纳图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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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公告】 日更,更新时间改为每晚19:00,直至完结,放心入坑 更新:我把时间改为了18:00,因为每次审核都要花一小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