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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离开青州了 出青州抵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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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六年春,二月刚过,青州城外的官道上还结着薄冰。赵明诚站在城门口,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不是走不动,是李清照非让他拄的,说路上化了冰泥地打滑。老卒在旁边搓着手,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赵先生,你们这一走,城门口就没人跟我聊天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们放心走。归来堂我替你们看着。枣红马的位置还空着,草料我隔天添一把。”
“那把竹杖你不要了?”
“不要了。”赵明诚把竹杖往老卒手里一递,“到了淮上,用不着竹杖。”
老卒接过竹杖,拿手指摸了摸杖身——竹节磨得光滑,杖脚已经磨圆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句“路上慢点”,转过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嫂子说了,到了淮上寄信回来,一个字都不能少。”
城门口停着一辆牛车,车上装着两只书箱。书箱是赵明诚自己钉的——杉木板,四角拿铁皮包了边,接缝处灌了桐油灰,下雨天也渗不进水。箱子里装着《金石录》最后的定稿、辛弃疾的序文底稿、韩嘉木带回来的《汉书》残卷,还有李清照用桂花叶当书签夹好的那几卷拓本。
李清照站在牛车旁边,把书箱的绳子又紧了一遍。紧完她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城门上的铁钉还是锈的,守门的兵士还是那几个,岗亭门楣上老卒挂的艾草早就干透了,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她在青州住了将近四年。四年里她在这里等过信、送过信、煎过药、包过粽子、堆过雪碑。现在要走了。
“你哭了?”赵明诚走过来,低头看她的脸。
“没有。风大。”她拿袖子蹭了蹭眼角,转身上了牛车。车把式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孙,老卒介绍的,说这人走南闯北三十年了,路熟,脾气好。老孙把鞭子轻轻一甩,牛车慢悠悠地驶出了青州城门。李清照坐在车尾,一直看着城门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变成一个灰扑扑的小点,才转过身来。赵明诚坐在她旁边,腿上盖着那条旧毯子——还是那年徐大夫来号脉时她硬塞给他的那条,边角磨得起了毛,但厚实。他把毯子往她那边扯了扯,盖住她的腿。两个人并排坐在牛车上,谁也没说话。牛车慢慢悠悠地走,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子,嘎吱嘎吱地响。路两边的田还没翻耕,越冬的麦苗趴在地里,灰绿灰绿的,被早春的风吹得一浪一浪。远处有农人在烧荒,青烟从地头升起来,被风拉成一条斜斜的线。
走了大约十来里,赵明诚忽然开口:“去年立冬,你说等春天到了就去淮上。现在是春天了。”
“嗯。春天了。你的腿也不疼了。丸药带了三个月的量,徐大夫说吃完了就在淮上找郎中按原方抓药。”她从包袱里摸出那个药囊——粗布缝的,抽绳是她自己编的。打开数了数里面的药丸,又扎紧,“嘉木说她在路上接我们。她说到做到,一定会来。”
赵明诚没有接话。他看着远处山脊线上浮起的一小片云,隔了一会儿才说:“她在淮上等辛弃疾。辛弃疾在等我们。张老板在等我们。老卒在等信。这么多人等着——到地方你就知道了,不是我们去找他们,是他们早就把路铺好了。”
她仰起脸看着他。阳光正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眼角那几道细纹照得很清楚——这些细纹以前是没有的,是这几年,和药方、密信、围城、重逢一起长出来的。她把头靠在他肩上,牛车摇摇晃晃,毯子底下的手慢慢攥住了他的手。
走了四天,到了淮上地界。
还没进大营,远远就看见一个穿灰蓝布衫的人站在官道旁边,手里没拿茶叶罐,拿的是个小本子,正低头往上记着什么。
“张老板!”李清照从牛车上跳下来。
张老板把小本子往怀里一揣,大步走过来,脸上笑开了花。他比在青州时胖了些,气色也好了,大概是在淮上不用天天担心金人搜城抢茶叶。“你们可算到了!辛弃疾让我在这儿等着,说你们这几天就到,我连茶棚都搭好了——不是茶棚,是茶叶铺。归来茶铺。招牌还是辛弃疾给我写的,他说他的字不好,我说总比我强。”
“字真的不好。”赵明诚从牛车上下来,把毯子叠好搁在车上,“但比你的好。”
“那当然。我的字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张老板接过李清照手里的包袱,往营里走,一边走一边说,“铺子开在营门口,生意不错。当兵的愿意买茶喝,说比喝酒强——喝完不上头。有个老卒天天来,泡一壶茶坐半个时辰,说这茶有青州的味道。我说你青州哪里,他说青州城东。我说我也是城东,咱们隔了三条巷子。他当场就把茶钱多付了一文,说老乡见老乡,茶钱翻一番。”
“你收了吗。”李清照问。
“收了。然后当天晚上给他送了半斤茶叶——不算送的,算回礼。你教我的嘛。”
进了大营,辛弃疾正在校场上练兵。他站在点将台上,腰上挂着那把更重的旧刀,手里没拿令旗,拿的是一卷纸——大概又是情报。看见他们进来,他把纸卷往袖子里一塞,大步跳下点将台。
“赵先生!嫂子!”他小跑着过来,额头上全是汗,眼睛亮得跟当年在枢密院抄公禀时一模一样,“你们比我算的日子早到了两天。”
“老孙的车赶得快。”赵明诚看了看校场上列队跑阵的士兵,又问,“你的五千兵。”
“五千兵在校场上,两千人在外面——夜不收,去摸暗桩了。嘉木带的路。”辛弃疾压低声音,“她前天夜里出发的,带了三十个人。金人的粮道上最后一个暗桩在山里,她一个人摸过一次,地形熟。这次不是烧,是端——把暗桩里的粮草转运出来,补给淮上。她不让我跟去,说这是她自己的账。”
“什么账。”赵明诚问。
“她说张汝舟欠的不只是人头,还有当年在济南府被她烧掉的那两个暗桩——那两个暗桩里的粮草是青州百姓种的。她要替青州百姓把粮草抢回来。”辛弃疾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恢复了正常音量,“她走之前让我带句话给你们——赵先生,嫂子,她说桂花开了的时候她就回来。”
张老板在旁边一直低头记他的小本子,听到这里忽然停了笔,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继续写。他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写得很大,像是怕人看不清。李清照看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把刀柄上缠着的月白色布条——布条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但缠得紧紧的,没松。她把手抽出来,拢了拢被晚风吹散的头发,对辛弃疾说:“带我们去看看归来茶铺。”
归来茶铺就在营门口,一间不大的木棚子,顶上盖着茅草,四面通风。柜台是张老板自己钉的,有点歪,但擦得干干净净。柜台上摆着一排陶罐,罐子上贴着红纸条,写着茶名——建康雨前、淮上毛尖、青州桂花。辛弃疾给写的那个招牌挂在棚檐下,字确实不怎么好看,但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在刻碑。
赵明诚站在招牌底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李清照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张老板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嘴里还在唠叨:“青州桂花是你们去年留给我的桂花干泡的,泡了三遍还有香味。建康雨前是刘珙托人从建康带过来的,就一小包,说是枢密院后面的山上产的,刘大人在信里写‘雨前虽好,不及青州桂花’,我就把两样掺在一起泡了。你们尝尝——”
赵明诚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李清照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也没说话。张老板看着他们两个都不说话,有点急了:“怎么样啊。”
“好喝。”赵明诚说。
“就两个字?”
“好喝,真的。”他把茶杯搁在柜台上,看着张老板,“你这茶叶铺,比青州那间好。青州那间太暗,这间敞亮。”
“那当然。青州那间是租的,这间是我自己盖的。”张老板得意地拍了拍柜台,柜台上那只空茶叶罐子跳了一下,稳稳落回原处。
李清照端着茶杯坐在柜台外面的长凳上,看着营门口来来往往的兵士——有的扛着粮袋,有的牵着马,有的边走边啃干饼。她坐着坐着,忽然说:“张老板,你这茶棚四面通风,冬天怎么办。”
“冬天?冬天就在棚子外面生个炭盆。当兵的帮我打铁皮炉子,说是战场上用的。我说不用那么结实,他说习惯了。炉子打好了我一看——跟战壕里用的差不多,结实得很。”
赵明诚也坐下来,把茶杯搁在膝盖上,看着营门口那条大路延伸到远处去。路的尽头是灰蓝色的山,山那边是建康,是汴京,是更远的地方。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桂花香混着雨前的清苦,温温的,不烫嘴。
“这茶真的不错。”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所有人听。
(第二十四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