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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惊险劫粮 嘉木劫粮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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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嘉木是第三天后半夜回来的。
营门口的火把已经烧残了大半,守夜的兵士抱着长枪打盹,听见马蹄声一个激灵站起来,看清是枣红马才松了枪杆子,回头朝营里喊了一声“韩统领回来了”,喊完又压低嗓子补了句“还带了车”。韩嘉木从马背上翻下来,浑身都是烟熏火燎的味儿,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嘴唇干得起了皮。她身后三十个人一个不少,还多出来十几辆骡车,车上堆得满满当当,拿油布盖着。有个兵士正往车下跳,怀里抱着个陶罐,罐子口拿蜡封着,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
辛弃疾披着外衫从营帐里跑出来,头发没束,鞋踩倒了一半后跟。他跑到韩嘉木面前,先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没缺胳膊没少腿,然后才往她身后那些骡车扫了一眼。
“暗桩端了?”
“端了。粮草全拉回来了,够五千人吃两个月。”韩嘉木把刀从腰间解下来,往辛弃疾手里一搁,刀鞘上又多了一道新磕痕,“最后那个暗桩在山洞里,金人藏得深,洞口拿松枝遮着。我在洞口守了两个时辰,等换岗的时候摸进去的。里面除了粮草还有药——金疮药、退热散,全是好东西。”
“人怎么样。”
“伤了三个,都是轻伤。有个崴了脚,回来路上躺在骡车上睡了一路,呼噜打得比马蹄还响。”
辛弃疾把刀递还给她,转身拍了拍那辆最近的骡车,油布底下鼓鼓囊囊的,伸手一摸是麻袋,麻袋里是麦子。他把麻袋口解开,抓了一把——麦粒圆实饱满,在火把光下泛着金黄,是去年的新麦。
“这些粮草本就是大宋百姓种的。”韩嘉木把刀挂回腰间,看了一眼身后的车队,“金人抢了去养兵,现在拿回来养淮上。”
李清照从营帐里钻出来,身上裹着一件旧夹袄,头发披散着,一看就是从床上直接爬起来的。她走到韩嘉木面前,没说话,先把她脸上的灰拿袖子擦了擦。韩嘉木任她擦,站着没动,等擦完了才开口。
“你上次给我的那把短刃,在暗桩里割了三根麻绳,没卷刃。是把好刀。”
“你半夜三更回来,就是为了告诉我刀没卷刃?”
“不是。是告诉你——暗桩清完了,丙辰年围建康的粮道,断了一半。辛弃疾接下来打袭扰就有底了。”她转身朝枣红马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天亮再说。先去睡觉。”
天亮以后,张老板的茶叶铺里挤满了人。
说是挤,其实就五个人——赵明诚坐在柜台旁边的竹椅上,膝盖上盖着毯子;李清照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杯桂花茶;辛弃疾靠门框站着,刀搁在脚边;韩嘉木骑在长凳上,背靠着柜台,嘴里叼着张老板刚塞给她的半块麦饼;张老板自己站在柜台后面,一边泡茶一边拿毛笔在小本子上记,嘴里念叨着“今日营中补给麦粮若干”。
“张老板,别记了。”辛弃疾说。
“不记不行,上次辛统领让我管后勤的账,我说我是开茶叶铺的,不会管账。你说就是记,记得清楚就行——我现在记得可清楚了。”张老板继续埋头写,字写得比辛弃疾还难看,但每一笔都很慢,像是在刻碑。
赵明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辛弃疾。“丙辰年的围城还有多久。”
“按情报,完颜宗翰的部署已经完成了大半。主力集结在徐州,先锋往南推到滁州,离建康只有两日路程。最快入秋,最迟年底,一定会围。”辛弃疾用刀鞘在地上画了个简图,“围城之前他们必须过淮水。过淮水就得有粮道。韩嘉木这次端掉的暗桩全在淮水以北,金人如果要重铺粮道,至少要多花一个月。一个月,够我做很多事。”
“什么事。”
“夜袭。小队夜袭,骚扰粮队。我不跟他正面打,只在夜里打,打完就跑。他的主力追不上我的小队,他的粮队跟不上他的主力。拖到冬天,淮水一结冰,他的骑兵过不来,建康就能再多撑一季。”辛弃疾把刀鞘收回来,笔直站好,“这些战术,都是你教我的。”
“我没教你战术。”
“你教了我怎么在暗狱里三十一天不招供。那就是战术——熬。打仗和熬刑一样,谁先熬不住谁就输。金人熬不过冬天,我们能。”
赵明诚看着地上那个被刀鞘画出来的简图,简图上的淮水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建康在线的南边,徐州在线的北边。他没有说话,把茶杯搁在膝盖上,杯底隔着毯子微微发烫。
韩嘉木把最后一口麦饼咽下去,从长凳上站起来,走到辛弃疾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简图。
“夜袭我带队。我熟那些路——从济南到徐州,每一条山路、每一处渡口我都走过。”
“你才回来。”
“所以更应该我去。你们谁有我熟路?”她扫了一圈帐篷里的人,没人接话。辛弃疾看着她,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终只是把刀往腰上挂正了些,点了下头。
傍晚,赵明诚和李清照回到营帐。
帐子不大,一床一桌一盏灯。灯油是新添的,灯芯是新剪的,火苗稳稳地立在灯芯上,把帐布上的织纹照得清清楚楚。赵明诚坐在床沿上,把那条旧毯子叠好搁在枕头旁边。动作很慢,像是在叠一件很要紧的东西。
“你在想什么。”李清照坐到他旁边。
“在想辛弃疾说的——熬。暗狱里三十一天,我确实是熬过来的。但那时候熬的是自己的命。现在他要熬的是五千人的命、建康一城人的命。不一样。”
“一样。”李清照把他的手从毯子上拿起来,攥在自己掌心里,“你教他的是——怕和做,可以同时。熬不是等死,是给自己争取时间。你在暗狱里多熬一天,就多想通一层金人的破绽。他在淮上多熬一天,就多端掉金人一个暗桩。他学会的不是忍,是你。”
赵明诚把她的手攥紧了些,过了片刻,才轻声说:“等丙辰年这仗打完,我们回一趟青州。”
“回去做什么。”
“把老卒的萝卜钱结了。欠了他好几年的萝卜,一个铜板都没给过。”
“老卒不要钱。”
“那就给他带一包淮上的新茶。他喝了一辈子陈茶,该喝一回新的。”他把毯子抖开,铺在床上,又把枕头摆正。李清照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枚铜钱——当年在临沂茶棚垫桌腿、在建康磨坊门口还给他、最后他又塞回她手心里的那一枚——走过去放在他枕头底下。
“铜钱压枕头底下,辟邪。”
“这也是老卒说的?”
“不是。是我自己想的。”她把枕头拍了拍,直起腰来看着他,“从临沂到现在,这枚铜钱一直在我们手里。没丢。没被人搜走。没被系统夺走。能守住一枚铜钱,就守得住别的。”
赵明诚看着枕头底下那枚铜钱——边缘磨得发亮,钱文都快磨平了。他伸手把枕头压了压,感觉到铜钱在枕头底下硌着,硬硬的,凉凉的。
营帐外面,有人在唱歌。不是军歌,是乡谣。嗓子粗粝粝的,调子也走得七歪八扭,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唱的是青州城外的麦子,春天青,秋天黄,磨成面蒸馍馍,掰开了冒着热气。大概是张老板茶铺里那个天天来喝茶的老卒。他把麦饼掰碎了泡在茶里,边吃边唱,唱完一段就端起茶碗喝一大口,然后自己给自己鼓掌。旁边有人笑他,他也不管。
李清照侧着耳朵听了一阵,忽然笑了。“这人唱的歌我听过。青州城门口老卒巡夜的时候也唱这个。他是青州的。”
“淮上有很多青州人。辛弃疾说这回又收了五百溃兵,大半是青州旧民。他们来了就问——赵先生到了没有。”
“你怎么没告诉我。”
“想等你来了,自己听他们唱歌。”赵明诚靠向床头,声音平稳下来,“明天你去张老板茶铺,会看到很多熟面孔。不是你真的认识他们——是他们认识你。你在青州煎药、包粽子、堆雪碑,他们路过巷口都看见了。他们不说,但都记得。”
李清照吹灭灯,坐回床沿,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月光从帐缝漏进来,细细一缕,正落在枕头边上。
“明诚。等仗打完了,我们去帮张老板记账。归来茶铺的账本,他一个人记不过来。”
“好。”
“然后去归云铺看韩老先生。嘉木说要带那套《汉书》给他。”
“好。”
“然后回青州。给老卒泡新茶。”
“好。”他在黑暗里攥紧她的手,声音很轻,“都去。”
(第二十五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