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一起包饺子 甜度升级 霜降捡叶为 ...

  •   霜降那天,青州城落了一场薄霜。

      一早起来,桂花树的叶子上蒙了一层白,像是谁拿细盐撒了一遍。太阳出来照了一炷香,霜就化了,叶子又变回墨绿色,水珠顺着叶尖往下淌,滴滴答答的,把树根底下的青砖洇湿了一小片。

      李清照蹲在桂花树下捡落叶。不是扫地——她把好看的叶子挑出来搁在竹篮里,打算拿回去当书签。去年夹在《金石录》里的那片桂花叶已经干透了,昨天翻稿子的时候不小心捏碎了,碎屑掉了一桌。

      “这片好看。”赵明诚从天井里走出来,手里端着碗热粥,蹲下来从竹篮里拈起一片刚捡的叶子——边缘完整,叶脉清晰,霜打过的叶子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灰色。

      “那给你夹在《金石录》跋文里。正好你昨天把那片捏碎了,换片新的。”

      “旧的那片夹了快一年,翻页的时候总要捏着叶子边挪开,都捏出包浆了。”他把叶子小心放回竹篮里,站起来喝了一口粥,“立秋到现在,你捡了多少叶子。”

      “二十几片。书架上的《汉书》里夹了三片,《金石录》里夹了五片,剩下的都在陶罐里存着。”

      “陶罐不是存桂花干的吗?”

      “桂花干吃完了。罐子空着也是空着,装叶子。”

      赵明诚没有接话。他端着粥碗靠在天井的柱子上,一边喝一边看她蹲在树下挑叶子。阳光刚刚越过东墙,斜斜地落在她背上,把她整个人罩在一片淡金色的光里。她挑得认真,每片叶子都要翻过来看看背面——叶脉有没有断,边缘有没有焦,颜色是不是匀。挑到满意的就放进竹篮里,不满意的搁在旁边石阶上晾着,准备晒干了当引火柴。

      “今天立冬。”他把空碗搁在柱脚上,“老卒说立冬该吃饺子。”

      “老卒怎么什么节都吃面食。”她没回头。

      “他说北方人过节就是吃面食。夏至吃面,立秋吃面,立冬吃饺子,过年吃饺子——反正都是面。”

      “那今天包饺子。荠菜是没了,窖里还有白菜。”

      她站起来把竹篮拎进灶房,开始和面。水加得多了些,面有点软,她又往里加了两把干面,揉了一会儿,面又太硬了,再加点水,折腾了两三回,终于揉出个差不多的面团。赵明诚在旁边择白菜,把外面的老叶子一片一片掰下来,露出里面嫩黄的菜心。他择得很仔细,每片叶子都要翻过来看看有没有虫眼。

      “菜心留着。”

      “你说了算。”他把白菜心搁在碟子里,切成细末,拌进炒好的蛋碎里。灶房很小,两个人挤在里面,胳膊肘时不时碰一下。他的袖子擦过她的手腕,她没缩,他也没让。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把整个灶房罩得白茫茫的。

      “今年立冬跟去年不一样。”李清照擀着饺子皮,低着头,声音被擀面杖滚动的声响盖了一半,“去年立冬你还在喝汤药,桌上搁着麻黄杏仁,满屋子都是药味。我包完饺子就去煎药,煎完药回来饺子都坨了。今年丸药还在吃,但不用煎了。窗台上的药罐子收了,腾出地方放桂花干。”

      “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因为去年立冬饺子坨了,你说坨了也好吃。我说你别安慰我,坨了的饺子皮又黏又凉,跟你的药一个味道。你说那明年立冬吃好的——不坨的。”

      她把擀好的饺子皮托在手心里,舀一勺馅,手指蘸水在皮边划了半圈,合上捏褶。动作比去年利索了些,捏出来的褶子也匀称了些,边角收得很紧,馅一点没漏。她包完一个搁在盖帘上,歪头看看,又拿起来补了两道褶。

      “怎么了。”

      “这个褶子捏歪了。补两下。”她把补好的饺子放回去,拿手背抹掉鼻尖上的面粉,“去年包饺子我还会漏馅。今年不漏了。明年说不定能捏出麦穗边——王婆说她会捏麦穗边,我说你教我,她说你得先学会走再学跑,包饺子不漏馅就是走稳了。”

      赵明诚把手里的白菜末抖进馅盆里,拿筷子搅了搅,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很匀。他看着她在盖帘上整整齐齐地码好饺子,说:“你去年是走稳的——漏馅归漏馅,但味道是对的。我在青州这么多年,吃过最好吃的饺子就是你去年立冬包的,皮坨了也是最好吃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忽然有点红,但嘴角弯起来了。她把手里刚包好的那只饺子放进盖帘正中间,说:“去烧水。水开了就下锅。”

      饺子煮好了,装在粗瓷盘子里端上石桌。李清照又从灶房端了一碟醋、一碟腌萝卜条。萝卜条是老卒送的——他说立冬萝卜赛人参,他家地里的萝卜入了窖能存一冬天,让她想吃就来拿。她还特意多煮了一份饺子装进碗里,准备让赵明诚饭后送去。

      热腾腾的饺子一盘,两个人围坐在石桌前。赵明诚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皮薄馅足,汁水烫嘴。菜心的清甜和蛋碎的香混在一起,被面皮裹着,嚼起来又鲜又软。他哈着气吃完整只,才说:“没坨。”

      “这次当然没坨。”她夹起一个吹了吹,也咬了一口,“饺子趁热吃就不会坨。去年是等药熬好才回来吃的,等了半个时辰。”

      “今年不用等药。”赵明诚又夹了一个,在醋碟里蘸了蘸,低头吃着。天井里,桂花树的叶子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微微发卷,几片落叶在石阶上被风推着走,发出细细的沙沙声。他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树上那几簇早谢的桂花残瓣,忽然说:“冬天真的来了。”

      “嗯。霜降过了就是冬天。”李清照也放下筷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桂花树,“嘉木应该已经到了。”

      “你怎么知道。”

      “她走的时候说去淮上找辛弃疾。按路程算,现在该到了。她骑枣红马走得快。”

      “到了以后呢。”

      “把暗桩情报交给辛弃疾。辛弃疾会安排夜不收去摸剩下的几个暗桩。摸清楚了就烧,烧完了金人的粮道就断了三分之一。”她把碟子里最后一条萝卜条夹起来搁在他碗里,“她说她说到做到,就会做到。”

      “等她把暗桩情报都交接完,她会回来。”赵明诚看着那个被塞过来的萝卜条,拿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很脆。老卒家的萝卜确实比别家的脆。

      “这萝卜也是老卒送的。去年他送萝卜是拿手拎的。今年他多了个布袋——张老板走之前留给他的,说是装茶叶用的,他说装萝卜正好。”李清照站起来收碗筷,“这几年,每到什么节,不是张老板送东西就是老卒送,有时候还有徐大夫。你说要请他们喝明前茶,他们都没有来喝——送完东西就跑,像怕你回礼似的。”

      赵明诚跟着起身,把石凳挪回原位。她站在灶房门口回头看他,他正俯身把石凳摆正。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说“冬天真的来了”的时候,语气跟说“饺子没坨”一样平淡,但眼神分明在说——第二个丙辰年又近了一步。

      她走进灶房,把碗筷放进盆里,舀水。水流很凉,她的手指被冻得微微发僵,但她洗得很仔细,每个碗都拿粗布擦了一遍才搁在架子上。老卒送的白萝卜搁在墙角,混着桂花树残叶和灶膛松木炭的气息,是初冬青州独有的味道。

      洗完碗,她走到天井里。赵明诚已经在桂花树下把躺椅摆好了——两张,并排,坐北朝南,正对着午后的太阳。躺椅是去年秋天老卒帮忙从旧家具堆里翻出来的,竹编的,有些地方已经松了,但还能躺。他给她那张铺了张旧褥子,自己那张没铺。

      “你的褥子呢。”她在躺椅上坐下来,竹条咯吱响了两声。

      “我不冷。”

      “又来了。”她站起来进屋,从柜子里翻出另一条褥子,出来铺在他躺椅上,拿手压了压松紧度,“你那句‘我不冷’,从建康说到青州,说了三年。每次说完没过两天就打喷嚏。”

      “我打喷嚏不全因为冷。”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念叨我。”他躺下去,把褥子往肩膀里拢了拢,闭上眼,嘴角那道旧疤微微弯起来。她没有躺下,而是探身把掉在他肩头的一片枯叶拈起来,搁在两人躺椅之间的石阶上。他闭着眼低声说:“今天是个好天。太阳暖。吃饺子没坨。嘉木应该到了淮上了。张老板在开他的归来茶铺。老卒刚送过萝卜,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来敲门。”

      她听着他念,也闭上眼。天井里很安静,只有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巷子里偶尔有几声犬吠。她伸出手,搭在他搁在躺椅扶手上的手背上。他把手翻过来,十指轻轻扣住她的,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就那么手扣着手,在初冬的暖阳里躺了很久。

      (第二十三章完·待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