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稿》万里归船

7、相见欢（七） 南下，花环

　　“再见。”
　　林为水的眉目模糊，脚边是黑不见底的河，腐烂的土壤里长出红花，身后桥边人影熙熙攘攘，黑白两道影子分立左右，她脸颊滑下一滴泪，嘴角抿出淡淡弧度。
　　“谢谢你。”
　　说罢转身离去。
　　河水倾覆。
　　林为水骤然惊醒，恍惚过后突然觉得梦境开始模糊，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到底梦见的是谁，只是觉得心脏痛，牵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她缓了一会儿，开始穿衣洗漱，山茶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在院里等着。
　　“姑娘走吧，我们去老夫人院里等。”山茶把包裹挎在背后，露出两个酒窝。
　　林为水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道了声“好”，被山茶拉着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林歧安已经在那等了，点头致意后也没有主动说话，林为水也无心交谈，相对无言直等到老夫人姗姗而来。
　　“阿歧，阿水，等很久了吧。”
　　林歧安道：“没有很久。”
　　林为水也跟着说了一句。
　　老夫人精神抖擞，虽杵着拐杖却健步如飞；林歧安似乎不太擅长表露情感，全程都很平静；林为水还沉浸在早上起来后心脏钝痛的感觉里，也没什么情绪起伏。这一行人里，大概只有老夫人面色红润、喜气洋洋，自觉其乐融融了。
　　待老夫人和林为水坐上马车后，林歧安坐在车前右侧，准备和车夫兼侍卫轮班。
　　马车不算华丽，里面倒也舒适，林为水掀开帘子，倚窗看着渐渐落后、挤压到一起的街市人影。她对这里并不熟悉，此时离开，像是把一切本不属于她的烦恼和担忧抛之脑后，仿佛一身轻快。
　　从安宁祥和、烟火渐起的街巷走过，走出城门，车窗外郁郁葱葱，新绿一片，东方第一缕阳光出现，照在人的眼睛上还不刺眼。
　　林为水，这样的景象你见过吗？这道城门你出来过吗？
　　山茶很激动，看着痴痴出神的林为水，脸上不禁挂起酒窝。她的二娘一直都想跑出京中看看呢，今天终于实现了，那二娘终有一天可以走到天涯海角，看她想看的世间美景、成她想成的大事业吧。
　　从京中出来路途顺畅，林为水头倚在窗沿闭上了眼，几乎要睡去。再往东南是不是要先经过中原，而后才到江南。这个时候，中原大地上的麦子应该已经长到人的膝弯、快要结穗了，那等她回来的时候，是不是就能看到一望无际的黄金麦浪？
　　她小时候被父母丢在老家，跟奶奶相依为命，爷爷死得早她没见过，她只知道自家屋后的小菜园和奶奶手里的三分薄田，还有院子里那一颗极高极粗的洋槐树。这个时候洋槐树应该开花了，奶奶会用竹竿绑了镰刀，割下一串又一串白色槐花，她就在下面捡，然后看槐花被裹了面粉铺在蒸屉上蒸，她在一旁烧火。等春天的花开落，杨絮就该飘了，还有快要长熟的杏子、李子。
　　阳光照亮，世界都变得明快通透。那个时候奶奶身体尚且康健，她的生活说不上无忧无虑但也不算太糟糕，槐花很香、杏子很甜……
　　“二娘、二娘。”
　　林为水睁开眼，见山茶手里拿了冒着热气的白面饼子，小几上摆了盘牛肉。
　　“大郎刚才买的，二娘吃点吧，天黑前到客栈还要赶路，不能下去吃了。”
　　“嗯。”
　　林为水接过面饼咬了一口，又吃了片牛肉，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主角吃沙饮风豪情万丈的武侠电视剧，一时失笑。
　　老夫人在假寐，悄悄眯着眼睛看对面的孙女神色轻松，这才放下心来。
　　他们走的是官道，遇到劫匪的概率很小，一路顺畅到了驿站。老夫人的儿子林寻川曾在朝廷担任吏部尚书一职，一度如日中天颇受皇帝赏识，老夫人又身有诰命，虽然林寻川死后林家日益没落，但驿站还是能住的。
　　林歧安和侍卫把马车停好，马匹牵去马厩，林为水和老夫人坐在一起等着饭菜，抬头间隙看到驿站的小吏神色恭肃，来人身披斗篷，手里拿了一块令牌，护腕之后露出一截红色衣袖，还没看仔细，就被回来的林歧安挡住了。林歧安看了她一眼，坐了下来什么也没说。
　　林为水虽感到奇怪，但也没想那么多，坐了一天马车，身子都僵了，吃完饭后在房里拉伸一下筋骨就睡了，全然不知窗外站了一个人。
　　“郎主，查清楚了，陈无锋确在苏州。”
　　从黑暗里冒出来的人无声无息，朝一位青年男子单膝跪地。
　　男子正借着月光看自己的手，从修长苍白的手指到光滑圆润的指甲，觉得很满意，点了点头，吩咐道：“下去吧。”
　　“是。”来人走得也无声无息。
　　李缘君在墙边，斜眼睨着已经灭了灯的窗子，含了笑意，低声说道：“真有缘，我们顺路呢。”
　　林为水一夜无梦，睡了个安稳觉。简单洗漱吃过饭后就继续赶路了。马车颠簸，比不上火车高铁，一两天还好，林为水一想到要坐二十来天就觉得难熬。不过看老夫人都没什么怨言，她也不好发牢骚。
　　按照计划，从京中到汴梁马车十五到二十天，再在汴梁转水路到苏州需要二十五到三十天，一个半月的路程啊，林为水后悔没有买两本话本带上，不然路上无聊还能解闷。
　　就这么走了几日，一行人在一座小城歇脚，打尖住店，晚上将要歇息时，林歧安避开老夫人来找林为水。
　　“我明日给你买匹马，出了城你骑着，这几天一直有人跟着我们，如果对方要劫车或者有别的动作，你骑马带着祖母先走。”
　　林为水心里一惊，点头称好。
　　舟车劳顿几天，也走过荒郊野岭，这里治安也不比现代，她竟然一点警惕心都没有，实属不该。
　　待林歧安走后，林为水放心不下，她大哥的话就像一个火引子，而她的思绪是干草，火一烧顷刻燎原。
　　林为水走到窗前，手搭在窗子上，心里犹豫，看今夜晴朗无云月光明亮，转身把桌台上的烛灯吹灭，这才轻手轻脚地打开窗户向外看去。高耸挺拔的杨树叶子正兀自晃动，她伸出手，没感觉有风。
　　坐在树上的李缘君早已听见动静，也知林歧安方才所说，在林为水熄灯开窗时跳了下去，翻进下面的厢房，动作之轻不留丝毫痕迹。
　　林为水略有所思，关上窗锁死。
　　翌日清晨，林歧安牵来一匹枣色马，林为水犯了难，她是在平原长大，不是在草原长大啊，接触过的四蹄动物只有小时候奶奶喂的猪，还有村里老大爷放的羊，哦，还有不知道从哪来的掏几块钱能合照的骆驼，那个时候老黄牛都很少见了，更别说马了，没见过，更不会骑。看山茶和老夫人的神色，林为水应该是会的。
　　山茶在另一间房和青影一起，并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见多出来的一匹马站在林为水身前，还以为姑娘马车坐厌了要纵马驰骋放松一下，她见过姑娘骑马，英姿飒爽、肆意张扬，还是大郎瞒着娘子偷偷教的。
　　老夫人等人上了马车，一行人只待林为水上马就出发。
　　林为水悻悻走到车前，对林歧安说：“大哥，还是你来骑马吧。我坐在车前就好。”
　　林歧安不明所以，他想着林为水的性子，能骑马应该会很高兴。再看林为水微蹙眉头下的眼睛，顿时恍然大悟：林为水装作不会骑马的样子，要真有人怀了歹心，就不会想到她能纵马脱身，倒是给她逃生的机会。
　　思及此，林歧安点头：“好，你就跟车夫坐在这儿吧。”
　　林为水：“？”
　　她还在酝酿理由，他怎么就同意了？
　　林歧安跳下车翻身上马，林为水也没过多纠结，坐在马车前右侧，出了小城一路疾驰，吹吹风心情舒畅，顺手薅了几根路边的藤蔓，细软的藤条上有序排列着细小的叶片，好像是按的黄金分割率。林为水叫不上来名字，就一律归位野草，抓着藤蔓手指翻飞，循着记忆里的方法编的差不多后首尾相接编成一个环。
　　她向身后伸手进车帘，把草环递了进去：“喏，山茶，送给你。”
　　山茶正在车内假寐，避免直接面对老夫人，听见林为水叫她，睁眼看见骨骼清晰的手里拿着个青葱藤草编成的环，一时脸有些发热。她犹豫着没接：“给我的吗？”
　　“当然了。”林为水侧身过去掀开帘子，右手拉过探身靠近的山茶，准备把草环给她带上，却觉得少了点什么。她说，“你等等啊，我加点东西。”
　　林为水观察了一下路边野草野花，伸手薅了几朵小黄花，花枝嵌在藤条缝隙里固定，这才转身给山茶戴上。
　　山茶穿着鹅黄襦裙，头戴绿叶衬黄花的花环，脸上两个酒窝，她痴痴地笑着，像春日里的花精灵，鲜活灵动。
　　林为水笑了笑，轻晃右手，腕上红绳串的银铃叮当作响，对山茶道：“就当是编绳的回礼啦。”
　　不过，草环的保质期没有红绳银铃的长，林为水思量以后再给山茶做一些别的礼物。那厢山茶眼里泛了水光，要不是人在马车上估计就要抱过来了。
　　阳光正好，春风拂面。
　　林为水笑嘻嘻地坐了回去，背靠车厢，几缕头发被吹起飘在后面，觉得风真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