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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清平乐(十一) 夜色,莲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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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歧安去码头接老夫人的时候,青影又多订了三间房,老夫人和徐何英各一间,她从山茶何霖那间搬出与碧桃一间。林为水几人回来后,就各自回房间去了。
夜已深,林为水打了个哈欠准备把窗子关上,却没拉动,再使力还是拉不动,心中已有了计较。探头一看,果不其然:李缘君不知道脚踩在哪里整个人像个壁虎攀在墙壁上,还有闲暇伸出手来拉住窗扉。
“你干嘛?”林为水没好气道。
李缘君却直接到了窗前,同林为水距离拉得极近,道:“汴京城此时尚且热闹,同我一起去放灯吧。”
“不去。”林为水撇嘴道,“我已经放过花灯了,你又不是没看见。”
“不是花灯。”李缘君摇头道,“我带你去放孔明灯。”
“孔明灯?”林为水回想这一路所见,疑惑道,“街市上哪有卖孔明灯的?”
李缘君总不能自己动手做一个,堂堂候府世子手艺倒是不少。
李缘君笑道:“每年上元节汴京城和京中都有放孔明灯的习俗,不算什么稀罕物,只要有心,总能买到的。”
“你往后退一点。”
“作甚?”林为水虽疑惑,还是依言后退了两步。
李缘君撑在窗沿翻了进来,朝她伸出手道:“跟我一起去放灯吧。”
林为水越过他到了窗前,往窗下一指,道:“这个高度,我跳下去非死即残。”
李缘君道:“我带你。”
带?怎么带?搂着腰飞下去?那画面光想想就让人起鸡皮疙瘩,林为水敲了敲窗框,拒绝道:“我还是走楼梯吧。”
“不怕被发现?”
“知道会被发现还来找我?”林为水横了他一眼,反唇相讥道,“那我不去了呗。”
“不行。”李缘君道,“你既已答应我,便不能反悔。”
“我何时答应你了?”
“你虽未明确表述,但你方才思考着怎么同我出去,便是已经说明了的。”李缘君笑道,“你其实是想的。”
想同他大半夜出去放孔明灯?
“嘁。”林为水嗤道,“你先出去。”
李缘君摇头:“我同你一起。”
“哦,随你。”
说罢,林为水关上窗,轻手轻脚地打开门,招呼李缘君快出来,随后又关上门,向左走出十几步拐了个弯下了楼梯。
一楼很多都是食客,林为水刚放开手脚要疾步出去,却被人叫住。
“二娘,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啊,有点口渴,来找水喝。”林为水找了个理由,而后把问题抛了回去,“青影你怎么没睡?”
说完,也不去看李缘君跟到了哪,以免青影发现端倪,只求她快快离开。
青影示意自己手中托盘上的茶壶,道:“老夫人也口渴了,我来拿壶茶上去。”
“那你快去吧,我待会儿就回去。”
“好,二娘别睡太晚了。”
目送青影上楼拐进房间,林为水才松了一口气,抬脚就客栈外走。
李缘君快步跟上,道:“你都不关心我在哪里?不怕被人发现我同你的关系?”
“我和你什么关系?”林为水脚下不停,摆手道,“就你那身手,关心你不如关心我。”
两人拐进一条主街,街上仍有行人往来,比之方才的水泄不通已经可以自在行走了。
林为水示意李缘君走到前面,道:“你带路。”
“我包了船,就停在前面。”李缘君上前两步与她并肩,“我们到船上去放。”
林为水道:“我不会游泳。”
李缘君道:“又不是让你游过去。”
“我是怕你要对我不利,我连跳船逃跑都做不到。”
李缘君默然片刻,随即笑出声来:“行行行,是我白花钱了。”
“你在这里等我。”
话音刚落,李缘君就飞身上了河中小船,身手之翩然洒脱,引得岸上人连连喝彩。不多时,拿起个物件便又飞身回来了。
林为水左右无事,去了一旁的铺子买了两份糖水。本以为要不了多少时间,结果铺子上的桂花蜜已经见底,只够做一份糖水了。老板收了钱,糖水也做了一半,无奈问道:“小娘子你着急不?不急的话等我回去取点桂花蜜,我家不远的,过两个路口就到了。”
林为水道:“不急,老板快去快回,我帮你看着摊子。”
“诶,多谢小娘子。”说着,老板急急拐进一个巷子。
林为水百无聊赖,张望李缘君到了哪里,却没找到他的身影,河里的小船飘远了,除了一盏灯笼,并无其他红色的影子。
“你在找我吗?”
“卧艹!”林为水吓了一跳,见李缘君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拍着胸口道:“我说了,你不要出现的这么突然,我心脏受不了。”
李缘君眉头蹙着,上前一步,冷声道:“你为什么不等我?”
“啊?哦。”林为水错开身,示意糖水铺子,道,“我想买糖水的,桂花蜜不够了老板回家去取,就耽搁了些时间。”说罢探身出去,在李缘君身侧指向他身后,道:“喏,老板回来了。”
老板到了铺子,放下桂花蜜,道:“不好意思啊小娘子,让你久等了。我多送你一份元子吧。”
林为水道:“谢谢老板,直接加进去就行。”
“诶,好嘞。”老板马不停蹄地开始调糖水,舀了几个元子进去,淋上桂花蜜,问李缘君道,“这位郎君,要点什么?”
林为水道:“他跟我一起的,老板把那份加了元子的给他就行。”
“诶好。”老板将糖水递给李缘君,“郎君拿好。”
李缘君双手托着孔明灯,没动,老板又不能收回手去,一时有些尴尬,林为水讪笑着接了,道:“抱歉啊老板,他不要就给我吧。”
“诶,小娘子拿好。”老板笑道,“欢迎再来啊。”
“好嘞!”
林为水一手拿一个竹筒,下巴朝远处州桥扬了扬,对李缘君道:“走了。”
待离铺子远了些,林为水停下脚,将手里竹筒递给李缘君,道:“喏,给你。”
李缘君还是没接。
林为水“嘁”了声:“爱要不要,不要我扔了。拿在手上也费事,耽误我吃——”
察觉到手上一空,林为水笑了声,道:“至于吗?”
“不就是没在岸边等你,我又不知道买个糖水会耽搁这么久,你同我生什么气?”
“没有。”
李缘君敛眸,声音很轻,沿着竹筒沿吃了几个元子进嘴里。
“没有什么?”林为水明知故问。
“没有生气。”李缘君声音很闷,到最后甚至很轻,像一触即碎的平静水面,他道,“我只是怕。”
“怕什么?”林为水笑道,“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怕你骗我。”李缘君默然,他本敛着神色,此刻却看向林为水,几乎望眼欲穿。
“怕你离开我。”
林为水避开他直白的目光,侧头看手边街市人来人往渐行渐稀,心里计较一番,嗤笑一声,道:“就你跟踪我这劲头,我离开得了吗?”
“行了。”没给李缘君答话的机会,林为水往前走两步接着道,“你还放不放灯了?不放我回去睡觉了。”
“放。”李缘君抓住林为水的手,“我们去州桥上吧。”
“好。”
林为水被他带着在人群里穿梭,目光落在李缘君牵着自己的手上,静静看了片刻,无声地笑了,任由他去了。
时间大概已经到了十二点,汴京城夜里的热闹也渐渐散去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少,连同街角打瞌睡的摊贩,不知何时回了何处。
州桥上三两行人笑谈而过,唯有林为水和李缘君驻足,林为水轻轻挣开了李缘君握着她手腕的手,三两口把糖水吃了干净。糖水里有未化完的冰沙,微凉夜风一吹,冰得她一个激灵。
“好了,点灯吧。”
李缘君将孔明灯递给林为水,林为水便左右看了一番,想知道这古代的灯和她小时候放的有什么区别,视野内突然出现一支毛笔,也不知道李缘君从哪拿出来的。
他道:“要写愿望的。”
“写什么?”林为水接过笔,思索片刻,似笑非笑道,“我好像没有愿望可以写。”
总不能写一句“高考加油金榜题名”——简直是没影儿的事。她如果没有穿越,可能还会在放飞孔明灯时许这么个愿望吧。
李缘君喝着糖水,看林为水摆弄孔明灯,试探道:“你方才放花灯时的愿望可以写上,就当再许一遍。”
林为水道:“我没有许愿。”
她的语气分外平淡,李缘君敛眸,将空了的竹筒同林为水的竹筒放到一起,道:“巧,我也没有。”
“所以那个非要凑过来的莲形花灯就是你放的。”
“你为何想要放莲形灯?”李缘君拿过林为水手中的笔,状似无意道,“今夜游玩者,似乎都偏爱当下时兴的鱼形灯。”
“时兴的我就一定会喜欢吗?”
林为水看他拿走笔,轻巧地在孔明灯薄薄的的灯纸上写下两个名字——
林为水。
李缘君。
字迹大开大合,却又有娟秀之气。
而后他翻到另一面,递给林为水,道:“剩下的你写吧。”
“你这写了跟没写一样啊。“林为水看着两个并列的名字,莫名觉得好笑,“最后不还是要我来写愿望?”
“嗯。”李缘君面上泛起笑意,一双黑眸幽深如桥下水,情绪和心思都沉到了底。他道:“把许愿的机会留给你。”
“我没有愿望。”林为水边说边琢磨,开始下笔,道,“是你非要我写的,你别嫌我俗套。”
李缘君唇角弯起:“不会。”
林为水本就没怎么用过毛笔,此时在又软又是竖着的、没有支撑的灯纸上写字,更是把握不住,只能尽量横平竖直了,至于什么技巧顿挫一概没有,实在不能说好看。
“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李缘君复述道。
林为水不忿:”怎么了?是你说让我写的。这愿望明明很质朴的好吧。”
“嗯。”李缘君附和道,“很好的愿望。”
林为水“嘁”了声,催促道:“少废话,快点火。”
李缘君拿火折点燃了松脂,火光渐亮,热气充盈,林为水托着一边,李缘君托着另一边,胳膊一点一点的随着孔明灯举高,而后松了手。
“你真的没有愿望吗?”
林为水沉默不语,李缘君也没再强求。关于她,不得答案的事情有很多,他若逼问,大概是自讨没趣甚至徒惹厌恶。何必让已经悄然消融的边界再度建立?自讨苦吃。
“你说……”李缘君望着颤巍巍上升的孔明灯,似乎只是喃喃自语。
“它会飞去哪儿?”
夏夜至深,暑气渐消,人声渐散。
林为水不答话的时候,一切都变得静悄悄了。
她抿了抿唇,不确定李缘君是否在问自己,却又有点不想让夜彻底沉寂。
林为水笑了声,倒是将先前未能展现出的洒脱又从心底拾掇出来了,感情什么的,其实不是很重要。因为心里一点抱歉而迁就,大概也可以到此为止了。
她道:“运气好的话,风吹到哪儿它就飞去哪儿了呗。”
天上明月如玉盘,桥下花灯顺水流。孔明灯孤零零的一只,在如水夜色里飘荡着,飞出汴河映照的范围,飞过明月下一间又一间的房舍,在汴京城的夜里,越飞越高、越飞越远了。
视线模糊一瞬,眨眨眼皮也就恢复清明了,桥下花灯倾数去了流水尽头,汴京城街巷舟舫上灯火虽依旧,大概也将熄了。
“愿望啊……”林为水抬头远眺,许久,自嘲般低笑了声,“我想回家啊。”
“什么?”
“没什么。”
林为水伸了个懒腰,感受到腰背上骨骼咔咔作响,又动了动有些僵的脖颈。
她想回家,可是家在哪里?又要如何回去?
“灯也放了,愿望也写了。我能回去睡觉了吧。”
李缘君垂着眼,道:“我送你。”
林为水摆摆手,径直走了。李缘君一路跟在其后。
客栈小厮在门口打瞌睡,林为水越过他,上了二楼,进了房间准备关门。
李缘君站在门外。
林为水看着他,笑了声,道:“花灯和孔明灯很像,点亮了都是红色的。”
“和你的衣服一样。”
林为水莞尔,道:“我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说罢,关上了门。
李缘君转了个身靠在门上,垂头看着胸前衣襟上暗金色细线绣出的隐秘纹路,唇角笑意渐渐平息。
是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