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稿》万里归船

31、清平乐（九） 妹妹，吃饭

　　林为水没睡好，做了一对乱七八糟的梦，一会儿是医院的病床，一会儿是凌之秀点着她脑门，一会儿是山茶抱着何霖痛哭流涕，一会儿是李缘君映着灯火的眼睛。
　　变幻莫测，声音杂乱。
　　不过好在昨日夜里已和李缘君说得清楚，而梦总归是梦，林为水倒有种无事一身轻的感觉。
　　山茶叫她吃饭，她草草扒了两口，又跟林歧安练了一上午，中午无甚胃口就回房间躺尸去了。
　　笃、笃——
　　“二娘，老夫人和徐家四娘到了。”
　　“嗯？哦……！”
　　山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林为水尚且不甚清醒，迷糊了两秒终于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头脑猛一激灵，一个鲤鱼打挺直接翻下床，三步并两步上前拉开房门，看到山茶微微惊讶的脸。
　　山茶道：“大郎方去码头接她们，二娘不用这么急的。慢些当心摔着。”
　　林为水松一口气，随即笑道：“关心的这么细致，拿我当小孩子？”
　　山茶知林为水在调笑自己，笑道：“二娘还是快收拾一下衣衫头发，不然老夫人见了你这幅样子，又要说你了。”
　　“这还不简单。”林为水摆摆手，道，“等我一会儿。”
　　说罢关上门，拿梳子重新束了个马尾，理好圆领袍的衣领袖口，三两下捋平裙角衣摆，就信步出去了。
　　山茶正拉着何霖的手，告诉她等会儿见了老夫人要如何如何说，老夫人重礼，断不能失了礼数惹其厌烦。
　　林为水听着，上前一步捏了捏何霖的脸，道，“哎呦，看给阿霖愁的，小脸儿又瘦啦。”
　　何霖弯起眼睛，雀跃道：“水姐姐，我以后多多吃饭，长胖一点，捏着就舒服了。”
　　林为水双手上阵，换成了用掌心揉，何霖小小的脸被她手掌包裹住，声音都揉作一团了。
　　“姐姐说，我好好表现，就能和水姐姐、青姐姐一同回家啦。”
　　“这种事交给水姐姐就好了。”林为水笑道，“姐姐们摆平一切，阿霖就负责好好吃饭。”
　　“好！”
　　山茶在一旁吃吃地笑，看着何霖欢快的样子，一边帮她理发髻，一边对林为水道：“二娘，你也太惯着她了。”
　　林为水道：“哎呀，阿霖可爱嘛。”
　　青影去收拾老夫人今晚要住的房间，她回来时老夫人正正好到了。林为水收住嬉笑，朝老夫人行了一礼，道：“祖母。”
　　老夫人点头，迈步进来，林为水让开道路小跑去拉开椅子让老夫人坐，随后又朝徐何英见礼：“表妹好啊。”
　　徐何英脚步一顿，嘴唇动了动，轻声道：“表姐好。”
　　徐何英的眼睛泛了淡淡的红，似乎还含了水光，林为水不禁有些惊讶，老夫人这么喜爱她，应当不会说什么重话。碧桃和风鸣就更不会了，总不至于是想她想的了吧？林为水心里一阵寒冷，怎么可能？林为水你也太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吧。
　　待碧桃和风鸣与其一一见过礼后，林为水转而向老夫人问道：“祖母，近来在船上路途可还顺利？”
　　老夫人早已注意到了山茶和青影身后的豆蔻少女，心中自有一番猜测，此时撩起眼皮斜睨了眼林为水，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润嗓，道：“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说吧，又惹了什么祸事？”
　　林为水道：“是祸事，只是非我之祸事。”说罢，看了一眼山茶。山茶撇过脸去，知道她要将来龙去脉同老夫人说个清楚，逃避似的不想去看了。
　　老夫人惯来只见林为水嬉皮笑脸或者乖张不忿的样子，此时见她神情内敛似有悲痛不忍，也是放下茶盏，默默端正了姿态。
　　林为水道：“我们赶到青影和山茶的家中时，山茶的母亲已经上吊死了，只留下一个幼年时发热烧的痴傻的妹妹，她虽已十三岁，认知却只同五六岁的孩子一般，断然是无法自己生活的，我们便将她带了过来。”
　　林为水突然跪下，以额触地，诚恳道：“恳请老夫人，收留了何霖到我林府，一应吃穿用度，从孙女的那份里划出便是。”
　　山茶见林为水行此大礼，也慌忙跪在她身侧，头埋得更低了，心中一股说不清楚的酸楚感倾倒，漫到了鼻中眼中。
　　她道：“老夫人，二娘心善，可山茶已不能再承她恩情，山茶愿不要月钱，只求老夫人准允让山茶将妹妹带在身边。大恩大德，山茶没齿难忘，愿结草衔环，于林府尽力一生。”
　　老夫人没有言语，林为水摸不准她的态度，只好再行礼道：“求祖母开恩。”
　　“扑通”一声，一个软糯的声音传来，打破了似乎僵持的局面。是何霖，她不知何时到了林为水身侧，学着她的样子，学着她说话。
　　“求祖母开恩。”
　　林为水大惊，山茶大骇。青影暗自着恼没看住何霖，正要求情时，却听老夫人突然大笑出声。
　　老夫人似是极为开怀，道：“不过一稚子，我林家在京中虽已没落，还是能给她一口饭吃的。你们两个先起来吧。”
　　成了！林为水万分欣喜，山茶更是喜不自胜，二人又齐齐行了大礼，这才起身。
　　“谢祖母。”
　　“谢老夫人！”
　　何霖呆呆傻傻地看着她们，就要依样学样，老夫人对她招了招手，说道：“孩子，你过来。”
　　何霖歪头，似是不解，青影已经上前拉起她，将她带到了老夫人身前去了。老夫人素来喜欢乖巧的，而何霖此番不知祸福，却是能得了老夫人的喜爱。
　　“是个可爱孩子。”
　　老夫人笑道，而后问林为水：“叫什么名字？”
　　“何霖。”说完，林为水思索片刻，补充道，“甘霖的霖。”
　　“好。”老夫人点头，道，“那你们就照看她吧。”
　　“阿水，你也该稳重些了。”
　　“是。”林为水抿了抿唇，道，“谢祖母教诲。”
　　“天晚了，我也累了，青影，你去拿些清淡吃食到我房中。阿水，你多同何英说说话，我瞧她这一路心事重重，你且开解一番，让她不必担忧害怕。”
　　说罢，老夫人起身，随同青影上了二楼。
　　林为水看看山茶，又看看徐何英，对她露出一个笑，说道：“表妹妹还没来过汴京吧，我带你去汴京最好的酒楼吃些好吃的吧。”
　　徐何英直直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林为水俯身，又捏了一下何霖的脸，道：“走吧阿霖，咱们吃肉去。”
　　山茶牵起蹦蹦跳跳的何霖，随她走在前面，林为水则等徐何英。
　　徐何英步子依旧很小，头低着，碧桃在她身后也是眼观鼻鼻观心。林为水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两人这十几天经历了什么，瞧这样子，估计是心里又别扭起来了。
　　“快些走吧，不然，山茶就要把我们甩下了。”
　　徐何英点点头，跟上了。
　　她们慢山茶和何霖一步，街道上人又多，最后始终同前面姐妹两人隔了一段距离。街市上交谈声叫卖声不断，她们几人间却是安静非常，徐何英要是贯彻“沉默是金”的道理的话，碧桃更是不会多说了。于是活络气氛的大任，林为水自然而然就担了起来。
　　“表妹妹近来可还好？”
　　“……好的。”
　　徐何英的声音混在街巷人声里几乎听不见，林为水在他身侧，也不好说你再大声点，又见她仍旧沉闷，只得玩笑道：“表妹妹此去京中，便像在自己家一样，如若有什么不喜欢的或者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尽可告诉我，让我也尽一尽这地主之谊啊。”
　　“嗯。”徐何英道，“谢谢表姐姐。”
　　林为水道：“那个山茶的妹妹，今年十三岁，叫何霖，我们都叫她阿霖。你们也见到了，她有点痴傻，以后相处，还要麻烦你们多担待。”
　　“不麻烦的。”徐何英拉住林为水的袖子，定定看着她，重复道，“不麻烦的。”
　　林为水不明白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是何意，不知为何从她眼睛里看出了点难过和无助，只好宽慰似的拍了拍她拉着自己的手，轻声道：“嗯，我知道。”
　　“我们去吃饭吧。”林为水笑道，“这是汴京最大的酒楼，恰好今天是十五，楼上能看到河两岸有人放灯呢。”
　　“等吃完饭，我们也可以去放灯。”
　　徐何英点头，没有松手，林为水也就任由她牵着了，另一手举起晃了晃，对几乎要淹没在人潮里的碧桃喊道：“碧桃，快跟上，一起上楼找山茶。”
　　待碧桃从人群中挤过来，林为水领着她们上了楼，这几日她和山茶也跟小二混了个脸熟，二楼靠窗的位置都会多留一会儿，看她们是否过来。
　　“这里！”
　　山茶遥遥朝几人招手，何霖在她身旁乖巧地坐着，见了林为水嚎着嗓子喊道：“水姐姐！”
　　“来了。”林为水应道，回头向徐何英和碧桃道，“我们快过去吧。”
　　几人落座，林为水伸手去揉何霖的脸，对其他三人道：“你们想吃什么就点吧，待会儿我来结账。”
　　这一路上，林为水也是体验到了什么叫“富裕”，林歧安把盘缠顷数给了她，所以每次吃饭逛街住店什么的都要她来付钱。林为水一度有种自己是个财政大臣的感觉。
　　山茶道：“四娘来点吧。”
　　“我、我吗？”
　　山茶点头，林为水笑道：“十二楼的各种吃食都不错，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忌口的，可以让小二给你推荐几道招牌。”
　　徐何英自知推脱不过，问道：“那，你们有不吃的吗？”
　　山茶和林为水齐齐摇头：“没有。”
　　“那……”徐何英看向何霖，道，“阿、阿霖呢？”
　　山茶笑道：“阿霖也没有。她就是个贪吃的，只要有吃的就开心。”
　　何霖重重点头：“嗯！水姐姐说我要多吃肉，可以长高！”
　　徐何英面上泛起浅淡笑意，转头问道：“碧桃，你呢？”
　　碧桃摇了摇头，道：“四娘，我也没有忌口的。”
　　“我知道了。”徐何英朝一直立在一旁的小二道，“小二哥，有什么菜是不放葱不影响味道的吗？”
　　“有啊！”
　　碧桃本要移开的目光停下了。
　　小二嗓门嘹亮，山茶和林为水在同何霖玩闹，附近几桌食客有的划拳吃酒有的高谈阔论，声响之高、之杂，比之闹市好似更为喧嚣。在这种滔天声浪里，碧桃看向徐何英时眼中那一点惊讶就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徐何英在听小二兴致勃勃地介绍菜名，她声音不大，时不时询问几句，最后终于敲定菜单。
　　“好嘞！”小二道，“我先给客人上壶茶，客人慢慢喝，咱们一会儿就上菜！”
　　小二放下茶壶，徐何英就要回头看过来，碧桃慌忙移开了目光，自顾自地倒茶去了，倒了一杯又一杯，给了徐何英，给了林为水，给了山茶和何霖，却是不曾与谁交谈。
　　林为水和山茶似是说起了什么开心事，一齐爆笑出来，还有何霖，看样子并不懂，却还是跟着她们吃吃地笑。
　　徐何英融不进去，只好默默喝茶，碧桃更是如此了。
　　“点好了吗？”
　　“嗯。”徐何英露出一个笑，还欲再说，却被林为水打断了。
　　“别别别，别说出来。”她道，“让我们来猜。”
　　林为水问道：“碧桃，你和表妹妹相处时间最久，最了解她的口味，你知道她会点什么菜吗？”
　　碧桃道：“我并不知道这家酒楼有什么菜，也不知道汴京的菜都是什么口味的。”
　　“是哦，”林为水略一思索，又道，“那你说一说表妹妹喜欢什么口味的菜好了，我和山茶来猜。”
　　碧桃看了一眼徐何英，道：“四娘喜欢……吃辣。”
　　“是吗？看不出来啊。”在苏州的时候，她同山茶所逛过的所有饭店连同徐府口味都以清淡为主，老夫人也偏爱鲜甜之味，倒没想到土生土长的徐何英会爱吃辣，林为水笑道，“正巧，我也喜欢。”
　　林为水确认过，这个世界的社会现状与她那个世界里的唐代十分相似，因为高三前的暑假她才看过一部以唐朝为背景且十分考究的古装电视剧。这个世界里胡椒和西瓜尚未传入或者传入了也未曾普及推广，而辣椒却已经屡见不鲜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了，多少也能慰藉一下她的胃。
　　山茶在一旁道：“二娘，你都要无辣不欢了。”
　　林为水道：“可是很多饭菜加辣子真的很好吃啊。”
　　“辣！”何霖的声音脆生生地插进来，众人见她喝了一口茶水，就开始张嘴哈气。
　　“好可爱！”林为水说着，情不自禁地就要捏何霖的脸，“原来阿霖会喷火！”
　　何霖本就让人发笑，林为水此番话，又笑倒了众人。
　　笑闹间，小二已经步履稳健三步并两步地来上菜了，边放盘子边报菜名。
　　“麻辣爆肚一份！”
　　“四味菜一碗！”
　　“锅贴一份！”
　　“鲤鱼焙面！”
　　“童子鸡！”
　　“杏仁茶！”
　　“客官请慢用。”
　　林为水道：“哎呀，菜都上了，猜不成了。”
　　山茶道：“快吃吧，四娘特意点的呢。”
　　林为水道：“表妹妹，碧桃，快尝尝，中原美食，同苏州相比，也是毫不逊色的。”
　　徐何英和碧桃各自尝了。
　　麻辣爆肚辣度适中，爆肚脆嫩；四味菜上浇了羊油辣子，香而不燥；锅贴一面焦脆一面软嫩，肉馅鲜嫩汁水丰盈；鲤鱼焙面和桶子鸡与苏州鱼鸡的风味大不相同；杏仁茶则是极甜极香极润，温润甘甜，可作香辣之味后的完美收尾。
　　林为水夹了一筷子爆肚到何霖碗中，何霖吃了一口，哈气就做不得假了。
　　“二娘你莫要再逗她了。”
　　山茶说着，喂何霖杏仁茶解辣。
　　“哈哈哈，山茶我错了。”林为水佯装求饶，又给何霖夹了一个锅贴，道，“来阿霖，吃这个，有面有肉有菜，营养全面又丰富。”
　　何霖咽下嘴里杏仁瓜子仁葡萄干，指着碗中，道：“辣，我要喷火。”
　　“这个不辣，这个不辣。”林为水几乎要笑过去了，“你要是想喷火了，就喝杏仁茶。”
　　“二娘，你也快吃吧。”山茶无奈道，“等会儿把阿霖喂饱了，阿霖可不会喂你。”
　　“哪能啊。”林为水说着，夹起一个锅贴就整个塞到了嘴里，锅贴在嘴里爆汁，林为水脸上痛苦一瞬，开始仰头张嘴扇风，好不容易咽下去，猛喝了两口杏仁茶，嚼吧嚼吧杏仁茶里的葡萄干花生碎，才耷拉着脸道，“好烫……”
　　何霖从板凳上起身，细瘦的手指戳了戳林为水的脸，道：“水姐姐也会喷火！”
　　林为水一时不察，怎么就攻守易形？伸手又捏上了何霖的脸。
　　“好啊阿霖，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你们快别闹了。”山茶拉开一大一小的两人，把何霖按回座位，佯怒命令道，“快吃饭。”
　　“我吃我吃，山茶不要生气。”林为水嘻嘻笑道。
　　“我也吃我也吃，姐姐不要生气。”何霖拿起碗筷道。
　　山茶看着两人一唱一和，忍不住叹气：“你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