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清平乐（八） 喜欢？回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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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苏州到汴京，快马加鞭也要花上十来日才能到达，而老夫人她们走的水路，需要二十来天，虽然林为水一行人在村子里耽搁了两三日，却还是比老夫人要早到的。
在客栈的几日里，林为水无事可做，就让林歧安再教她几招几式，她练得刻苦，想着将来万一有一日受人钳制，也能有一线脱身反击的希望。这里毕竟不是现代社会，草菅人命者大有人在，杀了曝尸荒野也没有指纹基因什么的表明身份，更无从申冤。犯罪成本太低，犯罪率就会很高。还是有些自保能力的好。
“水姐姐。”
远远传来一声软糯的呼唤，林为水停下身收了匕首，拽住袖口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觉得暑热甚嚣。
何霖一路小跑过来，递给她一个竹筒，弯了弯亮晶晶的大眼睛，道：“水姐姐，冰雪冷元子。给你吃。”
林为水接过，道：“谢谢阿霖。”
“姐姐说水姐姐喜欢吃这个。”何霖拉上林为水空着的手，摇晃着央求道，“我们去坐船吧水姐姐。”
林为水一手被何霖牵着，一手拿着竹筒，却是腾不出手吃冷元子，只好沿着竹筒边沿喝了口冰镇糖水，甜丝丝的，加了桂花蜜。
汴京水系发达，众多船只往来各方，送货的，拉人的，也有在一方湖水里游船的。
傍晚十分，积攒了一天的暑气渐渐沉了下来，人坐在船上游荡时迎面会吹来微凉的风，再吃上一口冰镇元子，身心具是一番凉爽。
“二娘，我和青影带阿霖去坐船，她不依，一定要回来找你呢。”山茶在客栈外等着，眉眼弯弯道。
林为水笑了笑，从何霖手中抽出的手揉了揉她的头，道：“阿霖这么喜欢我？”
何霖仰头道：“姐姐要和阿霖在一起。”
山茶牵起何霖，笑问道：“不知阿霖说的是哪位姐姐？”
何霖歪头，摆着手指数，嘴上念念有词：“姐姐，青姐姐，水姐姐，还有吗？”
“三个姐姐还不够？”青影捏了捏何霖的脸，道，“你还想要几个姐姐？”
何霖咧嘴笑着，另一只手去抓林为水，因为一边脸被青影揉捏着，声音瓮里翁气的：“姐姐，我都要。”
林为水三两下把元子扒到嘴里，又一口喝光竹筒里的糖水，扔了竹筒牵起何霖的手，道：“走了走了。”
“再不快点就租不到船了。”
何霖跑得欢快，三人无奈，只好跟着她一起跑，跑过喧闹的街寂静的巷，在湖水堤岸边停下脚。
她们赶巧，上了最后一艘小船。何霖闹着要山茶唱歌给她听，山茶本不想的，林为水就在一旁打趣道：“怎么不教我们欣赏？莫不是害羞？”
山茶微微红了脸，手上带着节奏轻拍何霖的背，声音低低的，像在哄一个嬉闹而忘记回家的孩子。
春风动春心，流目瞩山林。
山林多奇采，阳鸟吐清音。①
小舟泛湖，微风习习。
林为水听着这温柔婉约的曲调一时出神，此时太阳西斜，天色渐晚，远处岸上人家已有三两盏灯迫不及待地亮起。
朝登凉台上，夕宿兰池里。
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②
湖上一角被荷叶占满了，叶间荷花已经开了，粉的花尖在最后一缕夕阳的照耀下显得无比灿烂，像昏暗天地间遗世独立的仙子沐浴最后一束金光。
林为水呆呆地看着、听着。
远处岸上灯火葳蕤，汴京的夜即将开始。她蓦地想起一袭红色，还有灯火映照下的一双深邃黑眸，惊觉时自嘲地笑了，心里骂道：怎么？他说两句喜欢你就要对他念念不忘了？可笑不可笑？
“对不起。”
“水姐姐你在说什么？”
林为水回神，见何霖不知何时到了她面前，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正盯着她看，才发现自己竟无意识地把心中所想嘟囔了出来。环顾四周，青影和山茶正在欢声交谈，并未注意到她，便对何霖道：“没什么。”
“水姐姐你不开心吗？”
林为水露出一个笑，反问道：“阿霖开心吗？”
何霖点头如捣蒜：“开心。”
林为水笑道：“阿霖开心水姐姐就开心。”
何霖下巴小巧，脸窄唇薄，瞪大一双眼睛时就像一只雏鸟。林为水抬手捏了捏她的脸，觉得她还是太瘦。这一路上不是饼子就是饼子的，都没什么肉吃。
“饿不饿？”她问道。
何霖捂上肚子，似是在仔细感受，不一会儿道：“饿！”
林为水莞尔，起身让船家靠岸，后又对何霖道：“那走吧，带你去吃好吃的。”
一行人回客栈叫上了林歧安，去了十二楼。
十二楼的手艺依旧是顶顶好，何霖吃得不亦乐乎，她们也乐得陪何霖笑闹，林为水却吃得没滋没味，吃罢便先回了客栈。
直至夜深，月至中天。
林为水的卧房在二楼，开窗可见后院参天的树，树叶枝桠的缝隙里有远处红火的光亮，汴京城夜里的热闹这次没能裹挟她。
“李缘君。”
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林为水想了想还是觉得叫他的名字好些，面对黑夜，面对白月，那些内心愧疚却又当面说不出口的才好吐露出来。像一个卑鄙者的自我安慰。
“对不起。”
“你说什么？”
寂静的连鸟鸣虫鸣都没有的夜里突兀地响起这么孤零零的一句话，几乎是同时树上就站了一个人影，在白惨惨的月光下穿着红兮兮的衣服，一头长发高束，眼睛亮如鬼火。
“卧艹！”
林为水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跳起来了。
“嘘——”
李缘君瞬息之间就跳进窗户，眼疾手快捂住林为水的嘴。
他低声道：“是我，不是鬼。”
林为水心里吐槽：我当然知道不是鬼，但你的出场方式和装扮真的很像鬼好吗。还有，我也不是很想尖叫。
“唔唔。”
林为水点了点李缘君的手背示意他松手，待他手掌撤去后深深吐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道：“你的出场方式能不能不要这么特别，我心脏受不了。”
李缘君一噎，道：“抱歉，下次注意。”
他说完，两人就相顾无言了。
林为水默默移开目光，觉得有些尴尬。次次和他都是不欢而散就算了，上次还是因为她没控制好情绪，把并非因他而起的委屈和怒火倾数撒在了他身上，此刻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了。
“那个……”她踌躇半晌，道，“你怎么在这里？”
刚问完就想扇自己嘴，这问的什么没水平的问题，李缘君肯定还是跟着她在这儿的啊。
“有些事务要处理，在汴京，就顺便来看看你。”
“哦……”
原来不是追着她来的啊。林为水第一次觉得自己自作多情，也是，小打小闹也就算了，好心请吃西瓜还被狠狠骂了一顿，换做谁都有点心灰意冷吧。
“为什么你看起来，有点失望？”
林为水心里杂七杂八想了一大堆，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见李缘君已经倾身靠近，平日里妖艳的眉眼近看却有一股凌厉，像是能够看透一切表象的本质。她不由得退了半步。
“我骗你的，”李缘君道，“我不是来处理事务的，我就是跟着你来的。”
“哦……”林为水方才的所有思路都被打断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又不能不应。
“哦？”李缘君又上前一步，语气似乎带有怨诉，“你的回答未免也太敷衍了吧。”
林为水后退，腰挨上了桌沿，已经退无可退了，但李缘君不住靠近，她不得不后仰，终于从混杂的思绪中脱离出来。
就算心有愧疚又怎样？也不能任由他步步紧逼吧？再说了，退一万步讲，那天就算她没有被那些深埋的情绪淹没，李缘君的一番言论还是会让她有点生气的。思及此，林为水挺直了身板，即便与李缘君几乎要鼻尖相碰，也不打算再退一步了，破罐破摔道：“我都道歉了，你还要我怎样。”
“不怎样。”李缘君深深吸了口气，胸腔起又平复，“其实那天你走后我想了很久。”
“我在乎的。”李缘君眼眸垂着，肩膀也垂了下来，几乎要靠在林为水身上，他道，“我在乎你流淌的眼泪，我在乎你正在流血或者已经结痂的伤口，我在乎你看向我的眼神、对我说话的语气，我在乎你很多很多。”
“你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你的喜怒哀乐、眉眼皮骨，我都想拢在心里怀里，不叫他人窥见分毫。”
“呃……”
他这算什么？深情告白？倒也不必吧……
林为水一时语噎，试探道：“要不你先起来？”
李缘君蓦然抬头道：“你原谅我吗？”
林为水道：“不应该是我问你吗？”
李缘君道：“那你喜欢我吗？”
林为水道：“你先起来站好吧。”
李缘君依言照做，却不曾退开，甚至双手撑在了桌沿，仍将林为水圈在怀里，一双浓黑而深遂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在执拗地等一个答案。
林为水叹一口气，打算对此避而不答。
“天晚了，我想睡觉了。”
沉默。
沉默像一阵风雨，吹打得人失魂落魄。
李缘君垂眸，从窗户中照进来的月光并不能照清楚他的眉眼，旁人也难以窥见他的情绪。
林为水默默叹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对他罕见地轻声道：“回去歇息吧。”
李缘君道：“若我不肯走呢？”
林为水笑了，从他臂弯下钻了出来，嘴上又恢复了那副戏谑的语气：“你爱走不走，我要睡觉了。”
李缘君点头道：“你睡吧，我守着你。”
林为水后退一步，仿佛如临大敌：“你干嘛？”
“我想等你回答我。”
“我回答过了。”
李缘君默然片刻，道：“你可以再想想的。”
林为水道：“我不要。”
敢情委婉表示不行？
林为水接着道：“你明明听懂了。”
不要装傻。
李缘君微微弯了唇角，涩然道：“你的回答我不喜欢。”
他的眼睛里像是含了一汪水，水中翻涌着一点光，好像当时去往苏州的路上，那晚落入池水带起圈圈涟漪的杏花。
林为水看着看着就觉得他莫名可怜。
“我是基于事实给的回答。”林为水道，“我不想骗你，也不想编理由来搪塞你。”
李缘君道：“你可以骗一骗我的。”
林为水摇头，道：“人不可以活在谎言里。”
“我不想如此，所以我也不想你如此。”
李缘君沉默良久，道：“我知道了。”
“你好好歇息。”
说罢深深看了林为水一眼后翻身而出，一瞬便没了踪影，只余清寂月光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清平乐（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