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清平乐(七) 投桃,报李 ...
-
告别了花婆婆,山茶带着何霖上了马车,青影撩起马车侧帘,山脚下的村子在尘烟滚滚中俞行俞远,最后缩成了一个模糊的点,大概是留给她的最后一眼。林歧安在左前赶车,林为水坐在车前右首吹风,由于太阳太大,半路买了个草帽带着,否则人还没到汴京就先成煤球了。
“二娘,外边日头这么毒,你进来坐吧。”山茶如此劝着,何霖也跟着道,“水姐姐,外面,晒。”
“不用。”林为水答了山茶,随后朝何霖莞尔道,“水姐姐喜欢晒太阳,晒太阳能长高呢。”其实只是车内空间狭小,现下天本来就热,大家都要呼吸吐气,再多一个人拥进去未免太闷了些。倒不如在外吹风,虽然风也并不凉爽。
何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问道:“晒太阳能长高吗?”
林为水本想解释太阳光中的紫外线能够促进体内胆固醇转化成维生素D,而维生素D又能促进肠道对钙和磷的吸收。她话到喉间又堪堪止住,张了张口一时又想不到别的理由,只好露出一个仿佛理直气壮的笑,道:“没有,我瞎编的。”
生物各大板块的知识点很容易联结成网络,为了应付高考老师们会再往外扩出补充一些原理或者结论,她之前背了很多,这点课外的细枝末节只要记住了倒没那么容易忘,不过此时想起来好像有点不合时宜。林为水无奈笑笑,离高考不到两个月,突然穿越不是捣乱吗?起码等我考完啊喂!
但是林为水内心再怎么咆哮都是无用功,目前除了她自己,没有显示出一点异常可以说明她不属于这个世界,更没有一点能够离开的办法。林为水不免垂头丧气。
恹恹了两日,路上休整时她在树下荫凉里发迷糊,草帽歪斜着遮了她大半张脸,在燥热的风里,人几乎要睡过去了。
“诶,醒醒。你不会真要在这儿睡觉吧?小心蚊子咬得你全身包。”
草帽下林为水皱了皱眉,心想谁啊这么烦人?家住海边管这么宽。一拉下帽子,与那人四目相对一瞬,当即又把帽子扣在脸上,装死去了。
我说呢,李缘君,怪不得这声音听着就让人火大。
李缘君似是觉得好笑,问道:“就这么不想见我?”
林为水挥挥手,声音从草帽缝里传出来,一番含混的嗯嗯啊啊,道:“世子殿下,您又有何贵干呐?”
李缘君拿开她的帽子,林为水来不及反应,入目就见他神色严肃:“世子便是世子,不可称为殿下,否则有心之人听见你我都要小命不保。”
林为水一噎,伸手夺过帽子,讪讪道:“不至于吧。”
李缘君正色道:“至于,我是候府世子而非亲王世子,称‘殿下’实属僭越,若是被人报到了皇帝那儿,难保不会被怀疑有反心,到那时,你我焉有命在?。”
林为水不大懂这个世界里朝堂的规章制度,但还是看过一点小说电视剧的,对古代的什么身份阶级有了解,但不多,听李缘君这么一说,倒没有多害怕,反而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那皇帝未免也太多疑了吧。”
李缘君一手食指抵上嘴唇,示意她不可妄言,末了笑道:“你热不热?”
林为水觉得莫名,见他弯腰俯身,这才瞧见他另一只手一直背在身后,一边把草帽扣到头上,一边歪嘴斜眼做嫌弃状,道:“你有事?”
李缘君见远处客栈门口没人,林歧安他们一时半会儿出不来,遂将一直藏在身后的手挪至胸前,直直递到林为水面前,笑问道:“吃不吃西瓜?”
林为水看着那半个西瓜红彤彤的瓜瓤,有点震惊,她们一路走来都没见着卖西瓜的,她还猜想是西瓜同胡椒一样此时还没传入中国呢,谁承想李缘君直接拿出大半个,她压下心中惊讶,问道:“你从哪弄来的?”
“西域特供。”李缘君说着就从腰带里抽出一把小刀,屈膝蹲下切起西瓜来了,“候府分得了几个,我便让人送来了。”
“哦……”林为水刚想感慨候府和她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家就是不一样,却被他手里银亮亮的刀吸去了注意,不禁想到林歧安给的那把匕首,刀具在她手里都能沾血,更遑论在李缘君手里了,不禁咧嘴迟疑道:“你这刀……”
李缘君见她一脸不可名状的表情,手上动作一顿,瞪她一眼,道:“我新打的。”
“哦……”林为水被他看出脸上膈应,随即面无表情道,“新打的就新打的呗,瞪我干嘛?”
“哦。”李缘君已经把半个西瓜切成了小块,学着她的语气,道,“对不起,行了吧。”
说罢,递去一块西瓜,林为水挑眉道:“谢谢,我不想吃。”
“为什么?”
“你这么想让我吃,怕不是下药了?”林为水理直气壮反驳道。
“吃吧,没毒。”李缘君则是毫不客气,直接把西瓜塞到她嘴里了,然后自己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大不了我同你一起死。”
可能是因为有了心理铺设,所以西瓜挨到嘴唇时林为水下意识咬住了,而不是吐出去。就这么一口,西瓜尖尖的汁水在嘴里爆开,漫到了唇齿间的每个角落。
好脆,好甜。
林为水斜了他一眼,咬了一口瓜,小声嘟囔道:“我说的是下药,又不是下毒。谁不知道你的心思?”
可恶,这么好的瓜为什么只有王孙贵胄能吃?好想回去,那个夏天有空调WiFi西瓜的世界。老天,你就这么整我,你欠我的拿什么还?
林为水心里正哭着,李缘君指了指自己耳朵,表示:“我听得见。”
“听得见又如何?”林为水不忿道,“你待怎地?”
李缘君吐出瓜籽在手心,扔了瓜皮,递给林为水一块后自己又拿了一块,颇为悠然地咬了一口,道:“原来你以为,下药和下毒是两回事啊。”
“我是存了喜欢你的心思,不过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强人所难。”
“呵呵。”林为水面上冷笑,“我信你才是有鬼了。”
“为什么不信呢?”李缘君并未看林为水,似是在兀自疑问,“自那日一别,我想了很久,我只是想靠近你而已,至于你喜欢或不喜欢我,又能怎么样呢?”
“我愿意把我所有的珍宝为你奉上,如此便已足够。”
“但是你打扰到我了。”林为水在一旁道。
李缘君笑了声,道:“那又如何?我想做的事已经做了。”
林为水哑然,李缘君此番理直气壮又离谱的话让她险些笑了出来。
“我真不知道你这人怎么想的,一面说喜欢我,一面又不在乎我的感受。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喜欢的话,那真是很抱歉,我是绝不会喜欢你的。”
李缘君却道:“我已向你说过,我并不在乎你待我如何,我只是遵循本心而已。”
“不在乎?”林为水嗤笑一声,吃进嘴里的瓜瞬间变了味道,像某种变了质的酸苦感,“怎么可能不在乎?这世界上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对别人好就想要别人报以他们想要的东西。强盗一样的投桃报李。”
“你也不外如是。”
闻言李缘君只是摇了摇头,淡然道:“不是的。”
“怎么可能不是?”林为水豁然起身,“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很大公无私?你以为你真的不想从我这里得到点什么?你以为你真的不在乎吗?!”
怎么可能?这世界上对她好的人总想要她回报,好的成绩,好的排名,好的荣光,以及它们带来的旁人的艳羡。凌之秀是这样的,奶奶也是这样的。一遍一遍地说着,一遍一遍地强调,好像只要她达不到那个回报的标准,她就不配得到爱、不配被人好好对待一样。怎么可能不在乎呢?
林为水越说声音越高,几乎要控制不住。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像是在质问那些要她满足她们期望的人。她曾经不止一次想过,为什么成绩下滑就要被责骂,为什么拿了第一也从来不曾听过一句夸奖,为什么那些不如她优秀的孩子就能和父母长辈手牵着手笑嘻嘻地回家,为什么她所得到的好和爱都是建立在优秀再优秀的基础上?
他们所有人都一样,她所获的的所有的好和爱,都要建立在回报之上。她不是个能坦然接受别人的好意的人,她也不是个能接受别人有目的的给予的人,那些人所要求的期望凭什么就要她来接受?
我没有要你们对我好,我也没有要你们爱我,为什么要像讨债一样把你们的“好”和爱加诸在我身上?我宁可不要,也不接受这样被回报捆绑。
“不在乎前日你对我控诉什么?不在乎你先前向我讨什么夸奖?不在乎我对你的感受却在乎你自己的感受是吧?”
“你少自以为是,自我感动了!”
林为水揪住李缘君的衣领,那半块西瓜早已捏碎在手里,汁水从她指缝里流淌出沾湿了李缘君的衣服,红色的汁水,红色的衣服,在胸口洇出的一片深色,像心头流出的血。
她从来都没有被人不计较一切地选择过。她从来没有被人毫无保且纯粹地爱着过。
林为水早就想明白了,她不在乎,她可以不要那些好,她可以不要那些爱。
她宁愿一无所有,也不要被人打着“我爱你、为你好”的旗号钉在柱上。
“你给我滚。”
“你哭了吗?”
李缘君不顾凌乱的领子,被林为水甩开后踉跄两步就站稳了,抬手就要贴上她的脸颊,被她偏头躲开了,和上次在船上时一样。
李缘君敛了敛眸光,再抬眼时又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慢条斯理地拿起一块瓜,递给满脸泪痕的林为水,面上带着淡淡的笑,问道:“不吃了吗?”
“很甜的。”
“甜你大爷!”林为水毫不留情地拂开,怒道,“我让你滚听不懂人话吗?滚啊!”
“我又如何惹你了?”李缘君垂眸,“我还以为,你我关系能有所缓和,毕竟这瓜这样好,你似乎也很喜欢。”
“谁稀罕你那两口瓜,吃了跟他大爷的签卖身契一样。你爱喜欢谁喜欢谁去,你爱给谁吃给谁吃去,别再跟着我,也别让我再看见你!”
李缘君看向她,问道:“我错了吗?”
“我管你错不错?”林为水梗着脖子冷声道,“我现在看见你就心烦。”
她本想寻个凉快地儿小憩一会儿的,怎么就想起那些有的没的的事呢?
李缘君这个疯子什么也不懂,他也不会懂的。时代、社会、童年生活、成长环境,没有一样是相同的、可以互相说道的。
他们之间差了十万八千里,有一点纠缠都是错的。
“你去哪里?”李缘君问道。
林为水背对着他,冷声道:“与世子无关。”
李缘君看着林为水翩然离去的背影,比那日村外马车旁步伐要快多了,仿佛弃他如履,喃喃低声道:“我又做错了,是吗?”
许久,直到那个身影到了客栈门前,李缘君才叹了口气,道:“阳泉,让他们撤了吧。”
林为水自是不知道李缘君又说了些什么,她努力地平复了情绪,又擦干净脸上可能留存的痕迹,在客栈门前装好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才敢进去。
她方踏进一只脚,就感到几束目光直直奔她而来,周围气氛凝固,弄得她进也不是出也不是。就在她想眼神询问林歧安怎么回事的时候,旁边一直在门边守着的小二却是谄媚一笑,朝林歧安乐呵呵道:“诶呦,不好意思,是小的记错了,各位付的银钱一分不少,打扰了各位真真是罪过。”
说罢躬身抬手向门外,道:“各位慢走。”
林歧安看看小二又看了看林为水,才带着山茶她们出了客栈。
林为水收了脚,疑惑道:“怎么了这是?”
林歧安解释道:“我们本付了银钱就要走,不曾想小二非要说银钱少了,我们确信一分不少,因此争执了起来。最后说把银钱补上也无济于事,像是打定了注意不让我们走一样。”
山茶道:“他明明就是故意刁难我们。”
林为水眼神瞟向那棵大树,树下已经不见了红衣,不由得叹一口气:此事如果不是巧合,那这人还真是费尽心机。
林歧安问道:“你真的不吃些吗?”
“没胃口,不吃了。”林为水摆了摆手,道,“耽搁了这些时间,我们还是快些赶路吧。”
“不着急,老夫人走水路,本就比我们慢上个七八日。”
“那也要在天黑前寻个客栈住下啊。”林为水催促道,“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总不能宿在野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