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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清平乐(六) 送葬。报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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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洋洒洒说了一通,终于把李缘君给打发了,林为水本想大步离去,奈何身体实在不给力,腹部和胃一齐作怪,让她想装一下潇洒都不行。
好不容易捱到了地方,看着那被拆了一扇门板的大门,林为水深吸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青影翻出厨房里仅存的米粮烧了锅稀粥,招呼林为水把饼子给她,她在灶台借火烤一烤。山茶拉着何霖挤在小小的、漏风的厨房里,几乎热出了一身汗。
林为水不着痕迹地倚在门上缓和不适,见何霖已经红扑扑且大汗淋漓的脸,上前一步蹲下身,柔声问道:“阿霖你热不热?”
她的声音同脚步一样有些虚浮,却正好令她惯常直冷的语气和缓了不少,声线被模糊后倒像轻轻吐纳而出的气音。
何霖愣愣地看着她。
林为水露出一个笑:“要不要和姐姐出去吹吹风?”
何霖仍旧呆愣,却听到了某个字眼,喃喃复述:“姐姐。”
“姐姐。”
山茶擦去何霖鼻头的汗,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道:“阿霖,应当叫这位娘子二娘。”
何霖呆呆仰头看她,似是不明白。
林为水向山茶道:“莫不是怕我占了你姐姐的名头,不许阿霖也叫我姐姐?”
“二娘!”
山茶知她在打趣自己,还未解释什么,手上一直在忙活的清影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山茶,二娘想要个姐姐的名分,我也想要。阿霖这么乖的孩子,认来做妹妹可是可遇不可求呢。”说罢掰下一块焦香的饼子,吹了吹晾去温度,喂到何霖嘴边:“来,叫青姐姐。”
何霖鼻子动了动,接过温热的饼吃到嘴里,没出声。青影戳她鼓囊囊的一侧脸颊,怪道:“阿霖,几年不见你脾性是越发大了,连我这个姐姐都不认。”
何霖却是看向山茶,脆生生地叫了“姐姐”,倒弄得山茶哭笑不得。
山茶掰正她的脸,一一指过青影和林为水,教她认人:“我是姐姐,这个是青姐姐,这个是水姐姐。”
何霖愣愣的,依样学道:“青……水……姐姐。”
青影把烤好的饼子分了,就要起身去盛粥,闻言乐不可支。
林为水笑道:“好了好了,先喝粥,吃饱喝足慢慢学。”
夏日,过了清晨,空气就骤然热了起来,比之厨房火堆威力不减。
白大娘的尸体在她们来之前已经晾了一天,她们来之后又躺了一夜,此时已经隐隐有了味道,下葬不能再拖。
山茶也明白,林为水问她打算如何操办时,她正拿自己的帕子沾了水擦白大娘的脸,闻言想了一会儿,答道:“一切从简吧。”
“买口棺,就埋到祖坟里吧。”
村子里历来死了人都葬在村后的山下,无论是年幼夭折的孩子,还是嫁来的姑娘,一视同仁,死了就埋,吹吹打打抬棺到山脚,落棺封土,坟堆一个。也有死在外面的人,尸体找不到或者回不来了,就在山下挖个坑埋件生前的衣服,也算落叶归根。
山茶和何霖的父亲当年就是如此,衣服在地下泥土里或许早已腐烂,而存在她们记忆中的一点景象身影也渐渐模糊去了。
青影出去找花婆婆询问在哪找抬棺的人,雇了四位力士跟着她去买棺材了,林为水把腰间钱袋解下给了她,留下照顾阿霖,看山茶忙活。
在她的世界里,在她的家乡,但凡死了人,停棺几日让四方亲人吊唁哭丧,到埋棺那日甭管真假都要请戏班唱死者生前如何德高望重如何受人敬重,主家请有血缘的别家来帮忙杀鸡炖肉、熬汤摆桌,给前来吊唁帮忙的人吃一顿好饭,下午几个青壮年人抬棺,后面吹乐的吊唁的排了一溜儿,同死者关系近的头绑白带肩披白布,关系远的仅绑个白头带,一行人就浩浩荡荡地往田地里去了。
下葬,埋土。无碑无铭。
唯有年岁近些的生者记得死者所在,再远一点的小辈,已经不记得坟土之下埋得是自己哪位祖宗了。
历数春秋,庄稼依然在生长。
黄土地下,白骨一具一具,有句话说:人吃土一生,土吃人一回。①
对于年轻一代初初长成的她们而言,关于白事的了解只在于看到的,家里大人们从不告诉她们这些小孩具体的礼仪如何,她们只管和大人们一起吃了饭,就一边儿撒欢儿去了。死的是谁,和她们是没有关系的。
林为水更不知晓这两个世界不同地方的风俗又存了哪些差别,只好看山茶忙活。
花婆婆来帮忙,同时指导着山茶怎么做。她牵着何霖的手跟在她们身后。山茶买了寿衣,仔仔细细擦干净了白大娘的身体给她换上,恰好青影领着人回来了,她们合力给白大娘入了殓,又把家里的碗壶各放进去一个,另加铜板一串,才合了棺。
几人忙活着做了顿饭,日头炎炎,吃罢饭就准备抬棺上路。
山茶在棺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又拉着何霖也跪下,青影在她们之后,也磕头作送别。林为水远远站着,神色冷冷。
“你倒是无情。”
说话者声音细若蚊蝇,何东房已经饿到虚浮了,脸色发白,唇上发干。
林为水瞥了他一眼:“不及你无义。”
多年邻里,难免互相帮衬,却出了个害人害己的小辈。
“求口水喝。”何东房惨淡一笑,“你也不想这院子里再死一个吧。”
林为水“啧”了声:“麻烦。”
说罢去找青影了,青影拿个刚洗好的碗舀了碗水递到何东房嘴边,何东房喝了两口就咬住碗沿仰头灌水入喉,青影等他喝完,拿了碗就要走。
却听见何东房有气无力的一句:“对不起……”
青影脚步一顿,梗着脖子没回头,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她道:“你对不起的何止我一个。”
那边山茶已经举起瓦盆,用力摔在地上,摔成碎片了。
而后就要出殡。
很久之后,林为水从一本风物志上看到,苏州某些地方存在习俗,起灵时,长子或长孙要用力摔碎一个瓦盆,这叫“摔丧盆”,有三重意义。一摔诀别;二为驱晦;三则是责任传承。
山茶虽为长女,此番不合乎礼又如何?她既哭丧又捧灵,责任是她担起来的,世人纵想予其指责,也无从责起了。
林为水跟着出殡队伍一路到了山下,没有吹打的乐队,这里似乎不兴这一套,他们挖了个大坑就把棺材抬了进去,挖出的土重新埋上隆起个土堆。这几天天热,从地底深处挖出的土也未见潮湿,山茶拿出买的木牌插入坟前土里,上面刻了一行字。她一上午都在刻这个——
母何白氏之墓。
而后三叩首,烧了好些元宝纸钱。
夕阳西下,一行人始归。
青影付了四位青壮年抬棺的银钱,半路就让他们散了,回到山茶家时,林歧安已经回来了,正和何东房大眼瞪小眼。
确切地说是林歧安单方面盯着何东房。何东房被绑在树上,饿了一天一夜,此时大概快要昏死过去了。
林歧安听见动静看向大门,向林为水道:“对门的婆婆告知我,你们去送了山茶的母亲下葬,我想着若贸然去寻,可能会相错而过,便在此等着。”
林为水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明了,道:“大哥,辛苦了。”
“不辛苦,”林歧安摇头,关于何霖的事给他递信的人未曾多说,他也没多问,只道,“你们都没事就好。”
青影去忙活着准备晚饭了,山茶去帮衬。走了半天,林为水感到疲累,拉着何霖就地坐了,问道:“大哥不多问几句吗?”
“问什么?”林歧安道。
给他递信的人是奉了武安侯世子的指令,虽不知具体缘由经过,他大概也能猜到三分。武安侯世子先她一步发现了异常,又先他一步行动追去,最后把人在未遭祸事前解救出来并带回。或许是看了谁的情面。
“你或许不想说,我便不问。”
林为水笑了,笑中带了一点如释重负,信手揉了揉身旁少女的头,道:“阿霖,这是水姐姐的大哥,他人很好,你也可以叫大哥的。”
何霖已经不怕她了,此时歪着头懵懂地看面前的青年,学着林为水叫了声:“大……哥。”
眼角却漏出一滴泪。
林为水吓了一跳,怎么好端端的就哭了呢?赶忙去哄,脑袋里想了一圈想到了那个被绑在树上奄奄一息的男人。
何霖和山茶没有兄长,上次叫这个称呼,大概……是在叫何东房吧。
林为水指腹摸去何霖脸上的泪,温声道:“我们不叫了昂,不叫了不叫了。”
何东房撩起眼皮看兀自流眼泪的何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又垂下头去。
林歧安手忙脚乱,想帮忙却不知该如何帮,搜遍全身上下都没找到一个能哄孩子的小玩意儿,摸上配剑那光秃秃的剑柄后第一次恨自己从未配过剑穗。
何霖只是哭,却不出声,林为水不知道她这一双大大的眼睛里到底盛了多少眼泪,哭起来无穷无尽一样。
她并没有什么哄孩子的经验,只好找了山茶来,山茶拉着她去厨房看锅底火花了,林为水只感抱歉,说不该让阿霖叫林歧安大哥的。山茶却摇了摇头,说无事,何霖惯来胆小,可能是因为何东房在旁边,让林为水且宽心。
林为水回去跟林歧安解释一遍此事始末,让林歧安不要多心。
几人围着一盏小小油灯吃饭,青影食不知味,倏地起身,问山茶道:“我……去给他吃点东西。”
山茶知道她说的是何东房,却不承想她来问自己,点头道:“嗯。”
青影回来得很快,想来只是往何东房嘴里塞了一块饼,几人默默吃完饭,林为水想帮着洗碗,被山茶和青影联合拒绝了。她无奈,只好说道:“我们明天早起就启程吧。”
“去汴京。”
几人无异议,但涉及到的一个问题也无人提起,林为水踌躇一阵,开口道:“何东房怎么处理?”
林歧安在一旁逗何霖,没让她注意到这边,青影垂下眼睫,复又睁开,问道:“山茶,你想怎么办?”
山茶却是看向林为水:“二娘……”
林为水道:“他伤害你们,此刻又无还手之力,如何处理理应你们来决定。”
青影避开山茶的目光,道:“他害你最深。”
山茶沉默了,半晌,道:“送去县衙吧。”
“不是说县衙不管吗?”
“县衙不管是县衙的事。”山茶抬头扯出一个笑,“我不能宽恕他,但我也做不到报复他。”
“如果非要让我选择的话,我选择交给官府和我朝律法。”
林为水抿了抿唇,青影也没说话。只留山茶继续道:“我娘常说,要与人为善。他人作恶,我不能也如他人一样作恶。”
林为水愣了半晌,末了笑道:“好。”
以怨报怨,冤冤相报,何时可终?但若以德报怨,又何以报德?
大概只能以直报怨了罢。
只是这“直”是否公允,就尚未可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