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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清平乐(二) 山茶,阿霄 ...

  •   林为水找了个亭子坐着,一直坐到月至中天,亭子后的假山下长满了杂草,此刻在夜色中窃窃嚓嚓,无端地渗人。许是此处四周开阔,风一吹,她只觉得身上凉,这才起身离开。
      落英院里一片黑暗,徐何英大概已经睡了,往里走两步,能见到西侧厢房前有一人提灯,孤零零地站着,正是山茶。
      晚间起了风,竟是隐隐有下雨的趋势,庭院里闷热闷热的,自下而上泛着潮气,林为水见山茶眼睛几乎要闭过去了,轻声问道:“怎么不睡觉?”
      山茶撑着眼皮,清醒几分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二娘你迟迟不回来,我怕老夫人为难你。”
      “怎会?”林为水揉了揉她的头,安慰到,“我就是回来路上碰到了刘娘子,和她说了会儿话。”
      “嗯……”山茶闷闷应了,也不知她信没信。天上聚了云,瞧不见月光,山茶手上仅有的光亮也照不清她的脸,以至于两个人谁也不知道对方神色到底如何。
      林为水轻轻拍了拍她,说道:“快去睡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嗯。二娘,你也早点歇息。”山茶把灯塞到林为水手里,说完小跑着回了房间。
      林为水顿了顿,望着她模糊的身影一时失笑,提着灯推门进了房间。
      老夫人打算几时走林为水并不清楚,她已经和山茶青影上了路。林歧安雇了一辆马车,他在左前挥鞭驾车,风鸣被派去护送老夫人了。林为水坐在右前发呆,山茶和青影坐在车内,她有点不想进去。
      夏日清早的露水是凉的,但风已经开始热了,林为水兀自着恼,不应该把青影牵扯进来的。但是再怎么懊恼也无济于事了,只能想办法补救。在那之前,她甚至不敢面对青影,好像一看到她就想起昨日里她脸上泛起的神色。青影未曾明说,言语里也没有讥讽不耐之意,可林为水就是觉得不妥,内心焦灼着,总觉得对她不起。
      徐府在苏州腹部,往北到边界村庄要两三日的车程,中午林歧安在一家客栈前停下,让她们来吃点东西。
      林为水先下了车,在车前等着,待青影在前时拉住山茶,顿了几秒开口问道:“我是不是不该拉着青影一起来?”
      山茶抿了抿唇,道:“没事的,二娘,青影不会计较这些的。”
      青影会不会计较是一回事,她自己心里过不过意的去是另一回事。林为水追问道:“青影她……我是不是为难她了?”
      山茶摇了摇头:“二娘别多想了,青影说那些事都过去了,况且还有大郎在,回村一趟也没什么。”
      林为水听山茶如此说道,还是觉得弄明白最好,现下才走了半日,青影不想去的话也可以送她回去的,老夫人那里她再当一个撒泼的也未尝不可。
      “你就告诉我吧,山茶,不然我于心不安。”
      林为水追问,山茶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她摇头,道:“二娘,我答应了青影的,不能对别人说起她的事。”
      “……好吧。”林为水本是不想让青影为难,连连追问又好像要让山茶为难了,只得作罢,“先去吃饭吧。”
      青影淡淡看了一眼姗姗来迟的林为水和山茶,就移开了目光。林为水却是坐立难安,等小二上菜的间隙里,猛然站了起来,不顾林歧安疑惑的目光,压了压心头的紧张,道:“青影。”
      “你能跟我来一下吗?”
      青影不明所以,但也起身了。林为水这才抬起腿脚往外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马车旁,林为水酝酿着词句,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青影也没先说话,静静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就撇开了目光望向车辕。
      半晌,林为水终于说出一句:“我……我不是——如果我的所作所为给你带来了伤害,我向你道歉。”她越说越急,“你要是不想去的话,我送你回去,老夫人那边我来说,可以吗?”
      青影愣了愣,似是没想到林为水是这么个意思,她方才拉着山茶应该是在问自己的事,山茶说了吗?山茶应该没说,但是山茶和她的二娘关系那样好,会对她保有秘密吗?
      “二娘……知道些什么?”青影不答反问道,“山茶都告诉你了吗?”
      “你不要怀疑山茶,她什么都没对我说。”林为水道,“是我自己猜的,我为我昨日的所作所为向你道歉,如果你想回苏——”
      “我接受了。”林为水一愣,见青影微微笑了笑,打断了她的话。青影说道:“我家中父兄早已死了多年,回不回都是一样的,既然已经来了,我就和山茶一起去看看她娘和她妹妹好了。”
      林为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吐出一句:“抱歉……”
      青影无所谓地摇了摇头,道:“二娘快回去吃饭吧。”
      “……好。”
      林为水走出两三步,听见青影在身后轻之又轻地笑了声。
      回到坐上,林歧安没问什么,是让她们快快吃饭。客栈里人头攒动,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呼出的热气都能把人蒸死,林为水无甚胃口,草草扒了两口面条,就出去找个阴凉地坐着去了。林歧安去喂马了,桌上只留山茶和青影二人。山茶碗中已经见底,青影却还剩了大半。她吃得很快,大口大口得往嘴里塞,几乎是狼吞虎咽了,山茶见她如此,想拍拍她的背让她慢点,手到中途又停下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塞完最后一筷子面到嘴里,青影两颊已经鼓起,她顾不上什么端庄礼仪,挤出一句话来:“你说得对,二娘真的……心太软了。”
      山茶倒了杯茶推到青影面前,说道:“喝口水吧青影姐,别噎着了。”
      吃罢,青影抹了把脸,又回到了那副冷淡模样,和山茶一同上了马车。
      而后两日日夜兼程,终于到了一处村庄。零零散散地房屋无序坐落,将近傍晚,已有几率炊烟冒出,颤巍巍地向上飘着,风一吹,就歪斜了去。
      “到了。”林歧安刹住马车,问道,“是这里吧?”
      山茶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随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欣喜万分道:“是,就是这个村子。”
      她跳下马车,往里跑去,边跑边喊道:“娘——”
      “我回来了——”
      林为水跟了上去,青影朝林歧安行礼道谢后也跟了上去,林歧安留下栓马。
      山茶声音很大,巷子过道里跑出几个嬉戏打闹的孩子,听见喊声停下来歪头打量这一行人。
      有个小女孩灰头土脸的,灰黑的衣服上沾满了尘土,尘土下是一摞接一摞的补丁,她眼睛亮晶晶的,指着她们中不知道哪一个人,脆生生道:“姐姐好漂亮。”
      一群小孩呆呆傻傻地站着,另有个跳出来拦住她们,大喊大叫道:“你们是谁啊?到我们村来干嘛?”
      山茶正要解释,旁边院子里走出来一位妇人。那其实不能称之为院子,木头围的栏杆歪歪斜斜,几欲倒地,门也十分破败,半扇木板摇摇欲坠,每开一次门大约都要心惊一次。
      妇人把孩子拉了回来,看到前面的山茶,半大的眼睛露出一丝惊讶,许是害怕自己认错了,盯着她上上下下端详了半晌,才出声问道:“你是……阿霄?”
      说罢,终于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一巴掌拍在那小孩头上,教训道:“喊什么喊,这是你阿霄姐。”
      山茶点头,哭笑不得。
      妇人看向山茶身后两个衣着光鲜的女子,问道:“她们是……”
      山茶先指着青影道:“她是青影,我们在同一个府上做工。”又只指向林为水,“她就是我们做工的府上的小娘子。”
      林为水点头致意,妇人目光扫过,却在青影身上停了下来,林为水不动声色的往前一步,挡住夫人探究的目光,对山茶道:“我们快些去你家吧。”
      “好!”山茶对妇人道,“叶婶儿,我不和你说了,我要回家去了。”
      说罢摆摆手继续往里走,妇人回过味儿来,“哎”了一声,想拦,却是拦不住了,不禁叹了口气。
      她手里拉着的孩子望着三人渐渐深入村庄的背影,抬头问道:“娘,何东房不是说,阿霖的姐姐阿霄被人拐跑了吗?”
      妇人闻言,又给了那小孩一巴掌,呵道:“闭嘴,别乱说,何东房那厮的狗屁话也能信?!”
      “方才喊你那么久都不答应,又去哪玩去了?快给我回家吃饭!这两天少往外跑,要是牙婆子逮到你卖了你,把你胳膊腿卸了你就老实了。”
      “哦……”
      小孩不情不愿,跟着妇人进了院子。
      那边几个孩子见没了热闹都作鸟兽散,一边散一边喊:“阿霄——阿霄——”
      “阿霄回来啦——”
      青影看着疯跑的小孩儿一直瞎嚷嚷,不禁皱了皱眉,对山茶问道:“你……这群小孩才五六岁吧,应该不认识你啊。”
      山茶显然也很疑惑,不过她没心思去在意,想了个可能的理由,道:“可能是我妹妹说的吧,你也知道,她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一直咿咿呀呀的,嘴一点都不闲着呢。”
      林为水跟在她们身后,见前面院子里陆陆续续有人出来,山茶转了个弯儿进了一个窄巷,巷子里几户人家出来几位老人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们。终于在最前面的女子脸上瞧出一点昔日眉眼的影子,却是仍有犹疑:“……阿霄?”
      “花婆婆,是我,我回来看看阿娘和妹妹。”山茶笑盈盈应道,向里望去,疑惑道,“阿娘怎么还未做饭?”
      山茶显然是等不及了,拍了拍花婆婆粗糙宽厚的手,说道:“我先回家去了,帮我阿娘做饭,晚上再来看奶奶。”
      花婆婆脸上皱纹堆叠,掩埋在松弛的皮肤里的一双眼睛动了动,想要拦下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去说,阿霄已经从她眼前溜走了,像一段抓不住的绸带,越往巷子深处去,越像一头扎进深井里。
      青影跟上山茶欢快的步子,林为水落在最后,却在老人眼中看到一种不明的悲哀,她心里有点莫名,实在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解读一个人的眼神。
      阿霄……是山茶原本的名字吗?
      林为水见山茶已经推开一间院子的门,快步跟了上去,远远听见山茶叫了一声“娘——”,而后门的“吱呀”声响起,激起一阵尘土飞扬,一股荒凉破败的味道裹挟着山茶戛然而止的声音……
      院子里有棵老树,老树上吊着一个人。
      那人的头低垂着,花白的头发松散了,似乎是被声响惊动,由于脚步而震动的地面和树的枝干相连,带着枝干上由一根灰白粗布条吊着的人一起摇晃。
      飘荡,飘荡……
      一切都变得静悄悄了,那个人应当是死了。
      “娘!!!”
      山茶的声音带着某种凄厉,刺破了这荒唐玩笑般的死亡布景,恍如寂静黑夜里劈空而过的闪电,紧接着响起滚滚闷雷,而后暴雨倾盆而下。
      她踉跄着跑过去,踮脚去抓勒在母亲脖颈间的粗布条,触手死寂冰凉,她使劲拨弄着,想要把母亲从布条缠绕间解救出来,指甲生生折了过去折出一块淤血也无所觉。
      院子外有人围了过来,隔着半倒不倒的破旧栏杆看着听着她的动作、表情、喃喃细语和歇斯底里。
      林为水愣了一瞬,眼里是山茶泪水肆虐的脸,她终于回过神来抬脚要去帮她,跑到的时候,山茶终于成功了。空中的身体终于坠落下来,压到她身上把她压倒在地。
      山茶从尸体下爬出来,翻身抱着,轻轻拍了拍怀里灰白的脸,轻轻唤道:“娘……”她想她应该抱有希望,就像当年父亲死的时候一样,却想起希望不会眷顾。
      阿娘的脸,已经僵了。
      林为水站在一旁,到底没经历过这种事情,不知道该做何举动。
      院外围的人越来越多,花婆婆拄着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越过青影,越过林为水,静默站着,沟壑纵横的脸上似有泪水流淌其间,半晌,终于要开口时,却听见不远处一声高喊:“真的是你!”
      “跟我走!”
      林为水回头,见一个满脸胡茬骨瘦如柴的男人从门下挤了进来,直奔青影而去,就要抓上她的胳膊,被青影躲开了。一抓不成,男人恼羞成怒,又伸手去,嘴里骂道:“跑了这么多年还知道回来!回来了你就别想走了!”
      他抓住青影,就要拉着她往外走,青影脚下扒地,使力掰着男人的手指,却是无果,地上被生生拉出一道浅浅凹槽。
      林为水左右犹豫,山茶哭得泪流满面她还无从安慰,那边青影就要被人拽着不知道要拽去哪里。她跑过去,伸手横在青影之前,语气不善道:“你做什么?!”
      青影终于把胳膊从男人手里挣脱出来,后退一步,男人看了她一眼,对上这个横插一脚的女人,鼻子出气,道:“她是我妹!我带我妹回家管你屁事,识相点就别来碍事!”
      林为水道:“谁知道你是不是人贩子,你说她是你妹她就是?你是哪个?你也配?”
      男人怒了,挥拳就要砸她脸上,林为水抽出匕首横划过去,男人收手后撤,歪斜几步,撸着袖子就要再上前来,嘴里骂道:“臭娘们,真以为手里有刀老子就拿你没办法了?”
      林为水避开他意欲夺刀的手,直直刺向他手腕,大有把他的手削下来的架势,男人躲却没有完全躲开,仍挨了一半的刀刃,惨叫一声捂上手腕,指缝间渗出的血液横过手指滴落在地,在尘土里卷了卷。男人恼怒,却是不敢上前了。
      林为水沉声道:“你最好给我滚。”
      男人略过林为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她身后的青影,才悻悻离开,还踢了一脚门槛,对旁边的一个身躯一震的小孩吼道:“看什么看?再看卖了你!”
      小孩登时哇哇大哭起来,她身后的妇人站出来骂道:“好你个何东房,吓唬谁呢?敢打我阿宝的主意,看老娘不砍死你!”
      何东房这才离开不见。
      林为水松了口气,转身对青影道:“没事吧?”
      青影摇了摇头,道:“二娘快去看看山茶吧。”
      林为水甩了甩匕首,把血迹甩干净后收了起来,到了山茶身侧顿了顿蹲下身来。
      山茶兀自抱着她娘的身体痛哭,喉间呜呜咽咽,面上涕泪横流。花婆婆劝说着让她松手,她说什么也不肯。
      林为水喉间紧了紧,方才那一遭让她冷静了下来,她轻声唤道:“山茶。”
      “山茶……”
      山茶的肩膀开始颤抖,大颗大颗的泪水夺眶而出,发出一声呜咽,像一场无助的暴雨。
      别无他法,无可奈何。只能生生受了。
      “阿霄——”
      林为水尽量放缓了语气,生怕说出的话会再刺激到她,却又不得不说出来。如果不说,很有可能会造成更大的痛苦。
      她问道:“阿霄,你妹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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