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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清平乐(三) 拐卖。守孝 ...

  •   “阿霄,你妹妹呢?”
      山茶缓缓抬头,泪眼婆娑中又带着茫然,还没有从突如其来的哀恸中缓过神来,她嘴里喃喃道:“阿霖、阿霖,阿霖……”
      “阿霖在哪?!”
      山茶惶然着左右看去,二娘、花婆婆、青影、叶婶……
      阿霖呢?阿霖呢?!
      山茶手里放不下母亲的尸体,又找不见妹妹,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像听到了七年前她离开家时妹妹在一声声地叫她、找她,却发现再也找不到她了的凄厉哭声,一时间更加崩溃了。崩溃到极点反而从情绪中剥离出一点理智,她抓住一旁老妇的手,声音已然嘶哑:“花婆婆,你帮我照看一下我娘,我去找阿霖。”
      “我要找阿霖……”
      花婆婆抹去脸上的泪,揽过冰冷僵硬的尸体,嘴唇嗫嚅着,又落下泪来:“阿霖她,她、她丢了啊……”
      “怎么会?”山茶不可置信,摇了摇头,“怎么会?阿霖是调皮了些,但是,怎么会,怎么会丢了?丢了是什么意思啊……”
      花婆婆见她这幅模样,于心不忍,到底还是说了:“前天傍晚你娘等着阿霖吃饭,阿霖却一直没有回来,你娘就出去找,一直找到半夜,半夜她敲我家的门,告诉我阿霖丢了……”
      “我们又找了一天还是没找到,你娘就把自己锁到屋里了,谁知道,谁知道她竟然上吊了啊。也怪我,没有看住她……”
      山茶一脸哭相,还是强挤出了一个笑,说道:“奶奶,不怪你……”
      话里总是忍不住的哽咽。
      山茶擦了擦脸站起来,她的泪仿佛一瞬间流干了,此时再也哭不出来,面上泪痕深深浅浅,朝林为水道:“二娘,我……”
      林为水抱住她,示意她不必再说,拍着她的背安抚道:“阿霄,我和你一起找。”
      凄凄惨惨戚戚。
      林为水常想,世间种种,可以归结为命运吗?如果可以,命运有时是否太过残忍?
      山茶点头,就要往外走,林为水拉住她,说道:“花婆婆她们找了一天一夜都没有找到,定然是把村子及其周边都找遍了,这附近也没有河流山林,排除了溺水和被野兽叼走的可能,细想下来,应当只有一种可能。”
      山茶愣愣地望着她,心中答案呼之欲出,再怎么不相信,也不得不说林为水的推测确实有道理,她艰涩开口:“是……牙婆?”
      林为水道:“可能。”
      她话里惯常留三分余地,山茶听着却像钝刀,反握住了林为水的手腕。
      林为水腕上吃痛,见山茶唇上已经被咬破流出了血,心想,大概是因为可能总说明还存在其他可能,而其他可能又牵连出许许多多的分支,千万个可能的真相就像一场无穷无尽、永无止境的猜测和试错。而她即将成为深陷其中的迷失者,倍受凌迟。
      “如果真的是牙婆拐走了阿霖,那她会被带到哪里?牙婆会把她卖去哪儿?”
      山茶声音发颤,林为水正要询问一些关于阿霄的细节,去听见有人叫她。
      “为水。”
      是林歧安,他还押着一个人。
      那人是……何东房。
      林为水眯了眯眼,又见青影眉头皱起,确定自己没认错。
      林歧安几乎是推着何东房快步过来的,扫视了周圈情况,也大概能猜出几分。
      “我拴好马匹过来,瞧见许多人在一个巷口进出,料想可能出事了,又见这人鬼鬼祟祟在巷口,手腕上的伤是利刃所致,害怕他会对你们不利,就把他抓了。”
      林为水见何东房狠毒又挣扎不得的眼神,正想着林歧安做事还真是周到,脑中突然闪过一句话,某根神经像绷直的丝线一样被撩拨了一下,大脑皮层浮现出某个场景:刚才何东房是不是对一个小孩儿说,“再看卖了你”?
      卖了你……
      林为水的右手被山茶握着,她就用左手揪起何东房的衣领,厉声喝问:“你拐了阿霖?”
      山茶不明所以似还没反应过来,青影却已然明白了林为水的意思,登时柳眉倒竖怒不可遏,上前就朝何东房的脸招呼去。
      “啪——”
      一声脆响,听者就觉牙酸嘴疼。青影的这一巴掌,直扇得何东房脸歪嘴斜,把他方才表露出的无赖流氓的笑打得七零八落不成样子。
      “狗东西。”青影居高临下睥睨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把阿霖卖去哪儿了?”
      山茶终于想起了什么,好多年前也是这样,青影从家里逃了出来,她说要去别的地方谋个生计,就是因为何东房要卖了她啊。她当时不信,她想,一个会给邻里孩童糖吃的大哥哥,怎么会卖自己的亲妹妹?
      山茶松开林为水的手腕,脚下沉重只觉行走艰难,再艰难却还是走到了何东房面前,几乎可以肯定道:“你,卖了我妹妹?”
      何东房挣扎了一路自然知道他挣不脱林歧安,只好从面前小娘子痛苦的神色中获得一丝快慰,他嘴角渗血,啐了一口,破罐破摔般狞笑道:“是又如何?你待怎地?”
      “你把她卖去哪儿了?!”
      山茶声音尖锐,冒着难以名状的怒火。
      “哪有饭吃、哪能赚钱卖哪去了呗。”何东房乐悠悠道,脸上露出一股淫邪下流,“何霖那小丫头,真是越长大越漂亮……”
      “啪!”
      山茶气得发抖,几乎要咬碎一口牙,手指痛到麻木。此时此刻看着何东房,多少年前那个尚且称得上俊逸温暖的少年大哥变成了如今邋遢恶毒的男人,害得她家破人亡,那块糖在嘴里蔓延出的甜腻时隔多年仿佛又出现在胃里舌尖,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她的五脏六腑,腥臭酸苦,让人几欲作呕。
      恨,好恨……
      青影,当年你同我生气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感受?
      山茶心里说不清的酸楚,又红又干的眼睛带着歉意和愧疚看向青影,青影却是安慰地拍了拍她的发顶,把她拉倒自己身后。
      “何东房,”青影一字一顿地叫着眼前这个男人的名字,仿佛带了多年的怒气和质问,“你把阿霖卖到哪儿了?”
      “妹妹,我的好妹妹。”何东房张口笑着,道,“当年准备把你卖到哪儿,就把她卖到哪了呗。”
      青影心头一顿,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未免太过心狠。”
      何东房却是无所谓地笑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你当初跑什么跑啊?”何东房眼带指责,“说到底,何霖还不是替了你?”
      好一个歪理,林为水一听,顿时大为光火,气得有些想笑,怎么着,有些人是天生就会PUA吗?好像所有人都欠他的一样。
      那边青影瞥了一眼何东房,不再与之言语,转而准备告诉林为水,却见林为水突然捂上了肚子,准确地说,是小腹。
      林为水暗骂了一句,来这个世界这么久,倒把这一茬给忘了。林为水这具身体怎么也月经不调啊。
      突如其来的坠痛像一双无形的手在子宫拽了一下,随后一股暖流倾泻而出,疼痛不时泛起,一阵一阵,林为水紧了紧牙关,压住异样,山茶此时无心它顾,只好向青影求助了。
      “怎么了?”
      未等开口,青影已经扶上了她的胳膊,面带担忧。何霖还没有找到,白大娘还没有下葬,一切突如其来的打击都还没有解决,林为水可不能再出事了。
      林为水道:“来月经了。”
      青影疑惑蹙眉:“什么?”
      林为水顿了顿,道:“月事,癸水。”
      青影有一瞬的惊讶,很快恢复如常,附到林为水耳侧低声问道:“很痛吗?能站稳吗?绑月事带吗?”
      林为水摇了摇头,不想说话却反应过来肢体动作带着歧义,只好解释道:“没事,不是很痛,没有——额,月事带。”
      林为水抢道:“我没事,先找阿霖要紧。”
      血流就流了,衣服脏了洗干净就好了,总归不是什么大事。还是先找人要紧,阿霖被卖去的地方绝对不会民风淳朴可供人安逸谋生。
      青影却并未撤手,只好仰头向林歧安说明情况,她道:“大郎,阿霖也就是山茶的妹妹,可能被卖去了扬州城的花柳巷,奴婢恳请大郎,救救阿霖。奴婢与山茶感激不尽。”
      “扑通”一声,山茶已经双膝着地,开始不停地磕头,重复哀求着:“恳请大郎救救我妹妹、恳请大郎救救我妹妹……”
      一下、一下,一声、一声。
      山茶额头已然见血,林歧安想扶她起来,无奈手上还抓着一个人,只得先道:“山茶你快先起来,我自当竭尽所能。”空出一只手想去找绳把何东房给绑了,没找到只好一掌劈在人颈侧,把人劈晕了过去。
      林为水见林歧安担忧的目光扫过,胳膊轻轻一挣,从清影手里脱出,挺直了腰背表明自己无事:“大哥快去吧,晚一分,山茶她妹妹就多一分不测。”
      林歧安不再犹豫转身奔出,到了栓马的树下,抽出佩剑斩断了栓马绳,纵身跃上,双腿夹在马腹,喝一声当即驰出数十米,激起尘埃三四米,徒留背影迷烟。
      那边青影又扶上林为水,林为水拒绝了,就要去把山茶从地上拉起来,对青影露出一个笑,道:”劳烦青影帮我弄条月事带,谢谢。”
      青影无法,转身到山茶家低矮破百的土屋前,推门而入,找东西去了。
      林为水去到院里的水井旁,琢磨了一阵,准备用井边的桶和瓢捞水上来。这口井口窄而水深不见底,看着看着林为水,心里无端冒出一个念头:还好白大娘没有选择投井,不然尸体捞都不知道该怎么捞上来。末了觉得自己太不道德,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逝者已矣,怎么她还考量上了?
      林为水不再多想,盛了一瓢水到山茶身边,拿出手帕沾湿了去擦山茶额头上的血迹,又沾水擦掉她脸上泪痕,而后放下水瓢,去拍山茶衣服上的尘土,因为太多,动作很轻很慢,所以用得时间很久。
      暮色四合,来时所见的炊烟已经散了,围观的人群也已三三两两散去。她让花婆婆先回家去,这里她来照看着。毕竟是个老人,看着七八十岁了,还有孙子要照顾,也经不起折腾。
      青影手脚麻利,从土屋里出来把做好的两条月事带给了林为水,指了指茅厕方向,道:“一两个时辰换一次,条件简陋,委屈二娘了。”说罢,又拿出麻绳把晕倒在地的何东房给绑了。
      林为水看那五花大绑的缠绕方式,心道是任他再厉害也挣脱不开了,独自寻去茅厕借着最后一点夕阳余晖搞清楚了月事带怎么用,简单抹了下裤子上的血,摸索着系上。
      再回来时,青影已经点起了一盏油灯,把大门上的木板拆了下来放白大娘的身体。山茶帮衬着,把她娘的衣服抚平整了,而后抬进屋内,土屋暂作灵堂。
      “笃、笃——”
      林为水准备起身去弄点吃的,林歧安应该在马车上留的有饼子,听见有人敲门,顺便开了,见来人是花婆婆,肘上挎了个篮子,篮子上用灰麻布盖了。
      “小娘子,忙活了这么久,都没吃饭吧。”林为水让开位置,花婆婆说着走了进来,放下篮子掀开布,把里面的东西一一拿了出来,“我烙了几个饼子,还有自家腌的咸菜,村里穷,没什么鱼肉可以招待,小娘子不要嫌弃。”
      林为水抿了抿唇,拿过饼子给清影和山茶分了,自己咬了一口,道:“能吃饱就行,怎么会嫌弃?谢谢婆婆。”
      花婆婆看她们三人坐在地上吃着,偷偷摸去眼泪,点头道:“诶,多吃点,吃饱点。”
      一盏油灯,大约只能拿照亮围坐的几人的脸。花婆婆的眼睛已经花了,看不大清楚,在看到青影展露出的侧脸时愣了一会,心里仔细回忆着。青影离得有些远,白日里她没来得及仔细看,现在却是看不清了,嘴里含糊吐出一个名字,喃喃道:“真像啊……”
      青影一顿,却是没有答话,连着咬了几口,嘴里都没有空隙了,努力翻搅着嚼碎了咽下去,起身道:“我去打点水。”
      花婆婆兀自点点头,挎起篮子也要离开。天黑,无月,她来的时候没有掌灯,林为水端起油灯起身要送,山茶跟着,将婆婆安稳送回家去。
      青影已经摸索着到了井边,林为水护着油灯快步过去,青影借着光亮把水桶绑了抛下井去,沉默着打了一桶水上来,还未来得及喝,就听见不远处一声咒骂,
      “妹妹,我的好妹妹,给点吃的呗。”何东房已经醒了,对着那不大的光亮嚎叫。青影不想搭理他,就要提着桶回屋去,何东房却开始耍无赖:“没天理了,把亲哥给绑了还不给饭吃,这还是人吗?”
      哭得情真意切,好像他被百般虐待了一样。青影额角一抽,“哐”的一声,水桶从她手中竖直下落,泼洒出许多,弄湿了她的衣角鞋袜。青影浑然不觉,精致走了过去,扇了他一巴掌,末了觉得不解气,抬脚就开始踹。听声音是拳拳到肉,直把何东房踹得不再出声才罢休,也不知他是死是活。
      林为水和山茶就在一旁,等青影发泄完,和她一起回屋去了。
      夜深人静,灯油也见了底,扑闪着自己灭了。
      “二娘,这屋里就一张床,你去睡吧。”青影说着,就要带林为水去。
      林为水摇了摇头,又想起来黑暗中她看不到,开口道:“我不困,你和山茶去睡吧。你们忙了一天了,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做,你们睡床吧。”
      青影不再劝,山茶却是不依,道:“二娘,还是你睡床吧。本来和我一起回家就是招待不周的,又出了事,平白让二娘受惊了。二娘又来了月事,还是要好好休息的。我给我娘守孝,就不睡了。二娘快去歇息吧。”
      “我真的睡不着。”林为水道,山茶要给自己亲娘守孝,她也不好再催人去休息。
      山茶还欲再说,被青影拉住袖子:“你也知道二娘的性子,旁人劝不动的。”
      山茶只好作罢,最后只说道:“二娘一定要注意身体,不要硬撑。”
      林为水道:“好。”
      山茶跪到白大娘躺着的木板旁,青影和她是邻里,陪着山茶也去守孝了。林为水独自靠墙坐着。
      夜里有点凉,黑暗漫无边际。
      悲伤已经停止蔓延,像流干的眼泪,仿佛再也不会复加。今夜如是,但愿明日也如是。否则此后想起来,日日夜夜,会不会流出一条泪水的河?
      林为水自认凉薄,此时和一个死人共处一室,竟有些想笑,一边唾弃自己冷漠一边望向山茶所在的方向。语言总是苍白无力,安慰并不能抚平伤疤,思来想去,也就只能在心里默默说上一句。
      你不要独自哭泣。
      说罢林为水又自嘲地笑了,谁没有在夜里偷偷流过眼泪?谁没有在人前装作过若无其事?这世上各人有各人的伤心事,谁又能拯救谁呢?
      大多时候,人们也只能独自哭泣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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