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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清平乐(一) 回京。回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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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为水和山茶从狗洞回了徐府,正赶上用晚膳,老夫人差人来喊,说是要一起用膳,连同林歧安徐何英,商讨何时回京。好在一路上酒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两人对视一眼,做足了挨骂的准备,快步去了。
徐家六人林家三人,口味各不相同,总不是在同一张桌上吃饭的。老夫人更喜清淡鲜甜之味,是以刘汀为其单独寻了个厨子,辟了膳厅。
林为水到老夫人院中膳厅时,徐何英已经在了,坐在老夫人的右手边,青影碧桃分立其后,而林歧安尚未见踪影。
“听四娘说,你今日在房内一直未出。”
林为水面色未动,道了声“是”。她早料到会有怎么一出,老夫人昨日动了那么大的气,对她看管得严些实属意料之中,不过——
林为水瞥见徐何英脸上神色,又听见老夫人道:“少外出是好事,但也不可整日待在房中,不然人懒了心气儿也没了。”
徐何英微微松一口气,被林为水瞧了个正着,她心中已有推测。倒是老夫人的一番话,听得她直想挑眉,又想要收住腿脚,又想要心气儿高,不就是把鸟锁在笼子里后,又想要它时时展翅欲飞,这是个什么道理?
徐老夫人,您未免太过贪心。
林为水心道老夫人要求真多,又多又不讲理。没等她答话,林歧安就大步来了,朝内里作揖行礼道:“祖母。”
老夫人眼睛眯起,一副怒气未消的样子,不咸不淡地应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末了,看了林为水一眼,才道:“你们都坐下吧。”
“是。”两人齐齐应道,上前坐下。
老夫人摆手道:“先吃饭吧。”
青影上前给她布菜,等她吃完第一口,桌上余下三人才动筷。
林为水刚刚来的时候注意力不在桌上,只略略扫过一眼,加上光线偏暗,没看出什么名堂。此时看着桌上菜色,一水儿的白白绿绿,毫无色香油水可言,她嘴角动了动,知道老夫人喜清淡,没想到这么清淡,真是……健康啊。
林歧安和徐何英默默吃着,老夫人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林为水不吃不是,只好尝了一口,却是眼前一亮:都说人不可貌相,这菜也不可貌相啊,看着寡淡无味的菜茎蘑菇,竟十分鲜甜。再吃几口,又不这么觉得了。
也就只是初尝时,因个新鲜品出点惊艳罢了。
这菜盐味太淡、肉香不足,又甜过头了,吃几口就有些发腻,实在不合她胃口。林为水粗粗咽了几口,借口饱了,却又不能走,老夫人吃完要商讨回京事宜,她也想提一提山茶回家探亲的事,只好等着,一边等一边思量该找个什么理由说服老夫人。
不多时,林歧安也放下碗筷,对面徐何英正小口喝着粥,恰好和林为水四处游离的目光对上,又见两人无言坐着抿了抿唇也放下了汤勺。桌上三个人等着,老夫人一言不发仍旧吃菜吃粥,十分精细,没有声响,仿佛天大的事来了也不能有一丝的慌乱和不端庄。
终于,老夫人吃罢,青影适时送上来锦帕,老夫人拿起锦帕沾了沾嘴算擦过,才开始说起正事。
“今日是十五,咱们十七便出发。”老夫人转头看向徐何英,询问道,“何英,时间上够了吧?”
徐何英垂头道:“够了的。”
“那便好那便好。”老夫人呵呵笑着,转而撇下嘴角向林歧安道,“大郎,你安排一下后日船只,这几日苏州码头人满为患,只怕是人多船少,你提前和船家定下。”
林歧安正欲回话,却被林为水抢了先:“祖母——”
“我们走陆路吧。”
方才饭前已经有人点了灯,烛火晃动一瞬,老夫人皱了皱眉,徐何英略显惊讶,林歧安不明所以,林为水解释道:“我的……婢女山茶,家恰好在苏州城北,已经几年未曾回家看过。我们走陆路,顺便让她去看一看久未得见的家人吧。”
林为水察觉到老夫人的目光越过了她,她身后站着山茶,山茶应当是行了一礼,声音从下传来:“恳请老夫人开恩,准奴婢归家看上一眼。”
老夫人不答话,目光直勾勾落在林为水脸上,让人揣度不出意味来,林为水目不斜视,诚挚道了句:“祖母宽厚。”
“你来林府多久了?”老夫人终于撇开目光,朝林为水身后问道。
“回老夫人,自从奴婢离家入林府已经七年了。”
山茶的声音有点抖,像是从地板反弹上来的。林为水微微侧身瞥眼过去,见她俯首在地,鹅黄色的衣衫包裹着,身形小小一团,像花瓣后的小小花萼。
林为水闭了闭眼,忍住想拉她起来的冲动,垂头发现一双苍劲的手摁住了自己小臂,她顺着看过去看到林歧安几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老夫人接着问道:“七年不曾归家?”
山茶依旧额头触地:“不曾。”
话音落地,而后渐渐消弭,老夫人不再问,自然也没有人再答话,膳厅内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燃了许久烛火似是再也耐不住这有些诡异的寂静,一声“噼啪”爆响,却正正好被林为水的声音盖了过去。
“祖母,青影跟在您身边也有六七年了,想来也是未曾回家看过的。”林为水深呼一口气,心道冒犯,说道,“何不让青影也回家看看?她和山茶家在一处。”
老夫人闻言,似是好好思索了一番,发出一声感叹:“祖母老了,记性是越来越不好了,当初,还是你把她们两个小丫头带回林府的吧。”
说罢也无需林为水回应,转头问道:“青影,你也七年未曾回过家?”
青影动了动唇,没说出话来老夫人又道:“你瞧我,问了句浑话,你日日跟着我,自然是没回过家的。”
青影眸中反着烛火灯光,晃了晃,她低头敛去神色,道了声:“是。”
“那你,可有想家?”
青影没有说话,林为水望着她,期望她开口,期望她说“有”,但是青影在犹豫。
林为水发现她从未对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报过这么大的期望,想要说些什么来推波助澜,却感到衣摆被挣了挣,低头见山茶拉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林为水不明白她的意思,正要问一两句,那边青影终于说了话,打断了她欲俯身询问的动作。
青影声音很低,犹如落针在地。
她道:“有……的。”
音节头尾模糊,像一块含在嘴里的骨头,吐出来要费尽她千辛万苦。
林为水顿觉不妙,心里开始发堵,这种感觉就像……如果在场有人恶贯满盈的话,那个人一定是她。
老夫人笑了声,没给林为水留细想的时间,她说道:“既如此——”
“二娘,”林为水从惊愕中回神,只听老夫人道,“你就和大郎一起,送山茶和青影回一趟家。”
林为水去看青影,青影在对上她的目光后转了头,没有什么表示,林为水却从她的的唇角眉尾微妙的弧度里品出一丝麻烦的意味。
这世界上的麻烦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别人带给自己的,一种是自己带给别人的。林为水尤其讨厌后者。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在众人目光聚集、短暂等待她的间隙里,还好林歧安抢了话去,暂时让她得以喘息。
“如此路上岂非无人照料祖母?”
这话说得真妙,林为水心想,即有能让青影留下的可能,又能为她内心翻涌的罪恶开脱。
但这也只是她往最好的结果想的,老夫人没给她这个机会。
“无碍,我同何英先行一步,待等青影和山茶回过家之后,你们再与我们于汴京会和。”老夫人做了新的安排,“大郎,你跟着她们,护着,别出了什么差错。”
“……是。”林歧安应下。
“你们都先回去吧。青影,山茶,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就走。”老夫人拉起徐何英的手,道,“何英,你跟你娘说,姑母要麻烦她帮姑母定个船只去汴京。”
徐何英道:“姑母所求,母亲必定欣然答应,又怎会是麻烦?”
老夫人拍拍她的手背,缓声道:“好孩子,回去吧。”
见老夫人安排了一圈又同徐何英说话,林为水就以为没她什么事了,已经抬了脚要跨出门槛,却听到老夫人道:“阿水,你留下,我有话与你说。”
林为水只好停住、转身,徐何英迎面走来与她相错而过。山茶也停了下来,被青影拉住,林为水朝她笑着,示意她先回去,山茶这才被青影拉着走了。
老夫人一直端坐,待人都散尽,才徐徐起身,林为水大步上前想扶。
“不用,”老夫人喝住她,似是不满道,“我是上了岁数,但还站得住。”
林为水只好停了脚,与老夫人隔了两三米的距离。
桌上饭菜余下许多,已经凉了,还未让人撤去。老夫人目光从残羹冷炙上扫过,叹了口气。她道:“我知你是个坐不住的。”
“你又与你那婢子向来亲密,想来是一定要和她一起去的,今日所求,我可是应允了你。”
林为水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避而不答道:“祖母有何教诲?”
老夫人望她一眼,知她不肯松口,心里突感疲惫,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了。
她道:“阿水,我希望你去这一趟能够知道,你生在林家,已经是很大的幸运了。”
林为水默了默,没答话,老夫人摆摆手让她回去了。
幸运吗?林为水一路上都在想,这个问题,她大概回答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