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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相见欢(二十二) 乘兴,尽兴 ...

  •   陆山芙不愧为苏州“土著”,林为水看着眼前别有洞天的亭子,不禁感叹,这么个隐秘所在,外地人还真找不来。
      刚刚陆山芙与湖面上众多船只分开,独独一只往莲叶间去了,在莲叶中心的小湖里转了个方向,再出来时,就见湖面上一座小亭遗世独立,没有可以通行的桥路,只有亭脚不断拍击砖石的湖水浪花。
      “这是?”
      陆山芙招呼她们下船,介绍道:“这座亭子是我外祖母命人建的,原先这一块儿也是我家的莲田,建个亭子给采莲的工人歇脚用,只是后来天降大旱湖水干涸,莲田换了地方,这地方也就没人来了。”
      “因这亭子建得漂亮,又地处幽辟,四周环山抱水,偶尔有闲情逸致的文人墨客游船到此,会在这呼朋引伴饮酒作诗。”陆山芙说着,见山茶左顾右盼似在寻找什么,指着远处碧绿莲叶,道,“不过现在是没有啦,再过一段时间,莲花都开了就会有人来了。或者是大雪天,天地茫然、湖面成冰的时候,会有人来煮酒。”
      “真是个好地方”山茶喃喃道。
      “是啊。”陆山芙把船拿麻绳绑在亭台外围石栏杆上,应道,“那些个文人墨客有钱有闲,来时走时总要买些莲子和美酒,倒给我的生意添了不少彩头。”
      林为水问道:“陆娘子还卖酒?”
      “卖,我家酿酒的手艺在苏州可是有名有姓的。”
      陆山芙说着,领她们到亭中。没了外围雕刻精美的石栏阻挡,林为水这才瞧见亭中石桌上摆的东西,几碟小菜几个酒坛,角落里还满满当当堆了不少。陶制的坛子,用红纸封了口,四方红纸贴在坛肚,占据它的,是潇洒恣逸的一个“酒”字。
      大概,是出自陆山芙之手了。
      待两人坐定,陆山芙摆开几只酒碗,掀开红纸拍去泥封,斟满,酒香顿时四溢开来。
      混着水上清澈潮气,倒是别有风味。
      林为水觉得这酒香有些熟悉,动了动鼻子,细嗅之下闻到一股淡淡的杏花香气,像某天早晨春雨过后,露水浓重之时漫步在杏花林中。
      脚下一地碎雪,杏花飘落凡间。
      “来,尝尝,我家的招牌。”陆山芙放下酒坛招呼道。
      “那我不客气了。”山茶说罢,双手捧起海碗小口小口的抿着,咂咂嘴,说道,“好甜。”
      林为水也尝了一口,舌苔上熟悉的味道弥漫,意犹未尽地又喝了一口,问道:“陆娘子的酒,在杏花酒肆卖?”
      “何止——”陆山芙扬眉笑道,“杏花酒肆我开的。”
      哦,林为水内心有小小惊讶,随即反思起来,是她保守了。
      山茶小小地“啊”了一声,惊喜道:“原来是山芙姐开的酒肆。”
      “怎么样?名气很大吧。”陆山芙骄傲道,“凡往来苏州的人,没有不为此听说驻足的。”
      “那是,”林为水放下酒盏,一手上附在胸前,一手伸上朝天,佯装沉醉道,“此酒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尝——”说得那叫一个抑扬顿挫。
      山茶和陆山芙对上目光,顿时笑作一团。
      林为水轻咳一声:“你们笑什么?”
      二人不答话,仍旧是笑。林为水略感不好意思,食指侧边搭在唇上人中,指关节擦着鼻子来回几遍,随即拿起海碗喝酒,遮掩着不去看她们。
      但眼可以不看,耳却不能不听,她二人的笑声一清脆一大方,伴着潺潺流水一齐流入林为水脑中心中。
      好容易山茶止住了笑,喘着气说道:“没想到二娘还会做诗——哈哈哈……”
      “咳咳——”林为水严肃道:“我有此等文采,你们竟然都不夸我,还笑,太可恶了!”
      虽然,她也只是借用了杜甫的《赠花卿》。
      陆山芙在笑里接着道:“可能……是林娘子的姿态太过于‘高雅’了,颇有文人气度啊。”
      林为水无奈道:“你们直接说我做作呗。”
      好吧,确实有点矫揉造作了。
      “怎么能这么说呢,”山茶收住笑意,一脸严肃道,“二娘这是诗仙降临,伟人再世啊,简直是当今文坛第一人!”
      陆山芙拱手道:“我等拜服。”
      林为水正端着碗喝酒,闻言险些被呛到,什么诗仙伟人,太狂妄了,不敢不敢。
      “好了好了,别打趣我了。”林为水顺过来气儿,状似央求道,“二位,放我一马。”
      “好说。”
      陆山芙一挥手,捞起酒壶给林为水满上,道:“罚酒就放过你。”
      这杏花酒和林为水在徐府喝的一样,如陆山芙所说,不醉人。林为水也就不推辞。
      见山茶还在一旁咯咯笑,手里捧着海碗,林为水提醒道:“山茶,笑的时候不要喝酒,当心呛着。”说罢将海碗内杏花酒一饮而尽。
      “那我等笑劲儿过了再喝。”山茶点点头放下海碗。
      那边陆山芙仰头饮尽一碗,嘴角还有酒渍,衣襟也沾湿了少许,手里拿着酒壶嘴里喊道:“满上满上!”
      那姿态,虽同林为水有些差别,却是一个赛一个的豪迈。
      见二人如此,山茶也不甘落后,把自己碗里的喝完后伸手把空碗举到陆山芙面前,让陆山芙给她倒酒。
      陆山芙乐不可支,给她倒了个满满当当。
      “来来,”陆山芙举起筷子招呼道,“尝尝苏州的下酒菜。”她一一介绍过去:“金齑玉鲙、炙脆子鹅、南腿炖甲鱼、粽香筒竹嫩、蟹糊蹄筋。”
      林为水和山茶各自尝了,炙脆子鹅皮脆肉鲜,粽香筒竹嫩清香无比,南腿炖甲鱼汤醇肉厚,蟹糊蹄筋软糯鲜美,吃得两人赞不绝口。
      一口肉,一口酒,因着林为水的前例,陆山芙像模像样地吟诗作对,山茶拍手叫好,林为水附和,喝得有点上头。
      “你是真有才,我是假文人。”
      陆山芙喝闻言嘻嘻笑道:“哪有哪有,你也莫要妄自菲薄。”她喝酒并不上脸,仍旧面皮白净眉目黑深,裙上斑斑点点似水珠飘洒,活像水上荷中仙子。
      林为水不置可否,她对诗歌造诣不高,要不是高考占了十六分哪里会去理解品读,能写出诗词古文的在她眼里一律都是文采好的,至于她自己,半吊子一个,腆着脸沾了前人的光。
      林为水举起海碗,高声道:“自愧不如,我先干了。”
      不知不觉间,盘中小菜已经不复精美,陆山芙脚边几个酒坛已经见底,林为水脸上泛起薄红,沉默在一边,看山茶仍在和陆山芙笑闹。
      她静静抿着碗沿,杏花酒很香很甜,眼前人事物有一瞬间的模糊,恍然像某个过去的时间。
      她痴痴地笑了一会儿,脸上突然滑下一滴泪,在下巴上聚集后不堪重负掉落在碗中酒里,荡开几圈小小的涟漪。
      林为水抬手摸去,指腹上的水渍一抹就不见了,浅得要命。
      那边两人都没注意到这边,林为水拿起酒坛给自己倒满,而后捧起海碗,头埋着,泪流着,慢慢地喝着。
      等收拾住情绪,林为水假装不经意把筷子碰到了地上,她俯身去捡,在桌下使劲擦去脸上泪痕,装出一副喝醉了的样子。
      再起身时,山茶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陆山芙直接抱着酒坛喝,见林为水终于从桌底钻了上来,笑呵呵地道:“呦,哭了?”
      “……”林为水假装摸了把脸,道,“谁哭了?”
      陆山芙但笑不语,直到把怀里酒坛喝得精光,坛口举到头顶都再倒不出一滴,她才收了手,意犹未尽道:“没有没有……”
      她沉沉笑道:“借酒消愁嘛。”说罢打了个饱嗝。
      闻言林为水只是笑,没再反驳,起身到亭外空地,在没有围栏的入口处俯身掬了一捧湖水,洗了把脸清醒过来。
      而后依着栏杆吹风,面上带着浅浅笑意,问道:“陆娘子心里也有‘愁’吗?”
      陆山芙晃了晃空酒壶,似是有点不满,甩手扔到身后落入湖中,她仰头望天,道:“人活着,总是大事小事麻烦不断,有点‘愁’怎么了?死不了人。”
      林为水失笑:“也是。”
      死了就死了,死了或许反而一身轻呢?
      烈日当头,湖风习习,热的焦灼又凉得舒缓,谁也不知道哪一刻哪一种感觉更盛,你察觉到的时候,往往它已经过去了。
      “所有折磨人内心的念头,都是假的。”陆山芙定定看着林为水,风吹起她鬓边发丝遮了她的眼睛,林为水看不清楚她到底醉没醉,只听她说道,“人活着,你踏踏实实做的,才是真的。”
      “看眼前,不要看过去或者将来,不然你的心会很沉,你会很累。”
      林为水沉默一阵,任凭风把眼前事物吹得凌乱扭曲,变化几番后最后终于回归正常。空气里还弥漫着酒香,带着似有若无的湖水的味道,那个被陆山芙随手扔掉的酒坛已经灌满了水,往湖底沉去,林为水目睹了它的沉没,直到再也看不见踪影,湖面上也没留下它的痕迹,只有风吹起的浅浅波涛,一道、一道,滚滚东逝。
      “……受教。”林为水扯了扯嘴角,目光看向桌上趴着的人,道:“山茶怕是醉了,陆娘子可是要等好一阵儿了。”
      陆山芙摆摆手表示:“无事,在这亭中看看景色也不错。”
      林为水道:“偷得浮生半日闲?”
      “是啊。”陆山芙笑道,“整日忙忙碌碌,像这样闲适悠然的机会可不多。”
      林为水点头,不再言语而凭栏远望,入目是山清水翠波光粼粼,看着看着不禁笑了,她终于知道浮光跃金是怎样一番景象了。
      可惜现在不是夜晚,没有月亮,见不到“静影沉璧”。
      林为水和陆山芙无言良久,山茶终于迷蒙醒来,揉了揉眼睛,眼眶里可能是因为睡眠有些生理性泪水而泛起水光,林为水见她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打趣道:“没想到啊没想到,山茶,这里三个人数你酒量最差。”
      山茶脸本就红红的,此刻更红了,活像夕阳晚照时天边的火烧云,她撇了撇嘴,道:“哪有,二娘也没好到哪里去嘛。”
      “反正山芙姐姐酒量最好就是了。”
      陆山芙闻言,原本瘫坐在亭柱见长椅上,一个鲤鱼打挺就站了起来,道:“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做东。哪有东家喝趴下的道理?”
      林为水笑道:“还要麻烦东家把我们送回去,东家哪能醉啊?。”
      “走吧,我送你们回去。”陆山芙扶山茶站起,说道。
      林为水跟在她们后面上了船。
      陆山芙解开麻绳,撑篙在亭角石砖,小船顷刻飞出数米。
      “这里等会儿会有人来收拾,我先把你们送到岸上。”
      陆山芙说罢,几人一路无言。山茶迷迷糊糊地靠在林为水肩上又睡了过去,林为水一动不动看着湖面水流,陆山芙撑篙,或许专心或许不专心。
      林为水思绪飘得很远,她不否认陆山芙的观点。都说要专注现在,不要陷在过去也不要沉迷于未来,可是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不幻想回家,她做不到不回忆曾经。她在这个世界只身一人,如果放下过去,是不是真就成了飘飞的蓬草、无根的浮萍?
      一只孤魂野鬼……
      她想,那才是最可怕的。
      人们总说……
      漫游的思绪顿住。她惯会胡思乱想,而此时想用一个惯常的逻辑和道理来抹平心中的悲哀,却想不出什么确切的话来。
      人们总说,人们总说,人们总是在说。大道理永远摆在那儿,正确的道路明明就在眼前,可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在迷茫?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身陷苦海不得脱离?
      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在问为什么?
      一面挣扎着想要去往光明之地,一面又犹犹豫豫放不下黑暗中的某些个似有若无留恋和牵绊。
      认可或者不认可,不都照样做不到吗?
      书中总写人得道而成仙,得道,得的又是什么道?成仙,是否又是真的脱离樊笼和苦海?
      人真的能够做到顿悟吗?真的能在一瞬间想通一切吗?真的能够不去埋怨而接受吗?
      这不是逆来顺受吗?
      可是无可奈何,也归为逆来顺受吗?
      林为水想,如果她现在放下一切,她能够得到超脱吗?能够回到原本的世界吗?可这难道相悖吗?她都放下一切了,还有所谓超不超脱、回不回去吗?想要以超脱或回去为结果而去放下一切,不还是有所图吗?这能够称之为“放下”吗?还不是自欺欺人的说辞吗?
      不明白,想不通。
      林为水自嘲地笑了笑: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所思所想所烦忧,不过庸人自扰之……
      “林娘子,是要回去了吗?”船将要行至码头,陆山芙问道。
      “嗯。”林为水有一瞬间恍惚,说道,“家里长辈准备这几天就走。”
      “那真是可惜了,”陆山芙道,“莲田里的莲花快要开了,我还想带你们游湖采莲子呢。”
      林为水叫醒山茶,叹了口气附和道:“可惜。”
      说罢,拉起山茶踏上码头。
      陆山芙看着二人身影,叫着她们两个人的名字。
      林为水回头,见船已经离了码头,船上陆山芙挥手喊道:“乘兴而来,兴尽而归!”
      “娘子,一路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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