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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市井微澜 打探谢砚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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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送出去之后的几天里,苏拾尘照常生活。
她没有天天去大理寺门口等回音,那是戏文里才会出现的情节。
现实中,一封信投进官府的门房里,就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沉不沉底、激不激起水花,全看收信人的心情和运气。
她做了她能做的,剩下的只能等。
等着的这些天,她也没闲着。柳婶的丈夫柳大回了家,他在城东布庄做账房,每个月只回来两三天。这次回来是因为布庄盘货,暂时歇业三天。
柳大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对苏拾尘这个寄住的远房外甥女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就是客客气气的点头带过。
不过柳大带回来了一些外面的消息。
这天吃晚饭的时候,柳大难得主动开了口,聊起最近京城里的一桩案子。
“城西那边有个商户,被人告了侵吞货款。”柳大夹了一筷子青菜,不急不缓地说,“本来不是什么大案,但那人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案子递到了大理寺。”
柳婶问:“大理寺不是专门管大案的吗?这种小案子也接?”
“听说是正好撞到了那位谢大人的手里。”柳大说,“那人巡查的时候顺道看了一眼卷宗,发现不对劲,告状的证据是伪造的,商户是被冤枉的。三天就把案子翻了。”
“那还挺厉害。”柳婶评价道。
“厉害是厉害。”柳大放下筷子,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不过那位谢大人,确实是出了名的铁面。据说他断案只看证据,不讲人情。不管你是平头百姓还是王公贵族,在他面前都一样。有人骂他冷血,有人怕他三分,但没人敢说他不公正。”
小芽插了一句嘴:“我也听人说过!说那位谢大人长得可好看了,就是不笑,谁见了都不敢靠近。”
苏拾尘默默地吃饭,没有说话。
但她的筷子在碗里停了一瞬。
公正,只讲证据,不畏惧品级,三天翻案。
这些词一个一个地落在她心里,像钉子一样。她投出去的那封信,如果真能到他手里,也许,只有他会多看一眼。
晚饭后,苏拾尘照例去洗碗。
小芽在厨房里陪她,一边擦灶台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话,从隔壁街的猫下了崽聊到城隍庙门口新摆了一个糖人摊。
苏拾尘听着听着,忽然问了一句:“小芽,你知不知道大理寺在哪儿?”
小芽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是在内城那边,玄武大街往北走,很大的一个衙门,门口有两尊石狮子,可气派了。苏姑娘您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苏拾尘把洗好的碗码进碗架,“上次听人说那边的柳树开花了,想去看一眼。”
小芽咯咯笑起来:“您真是好兴致,跑那么远就为了看柳树。不过这几天别去,听说大理寺门口天天有人排队告状,挤得很。”
苏拾尘的手顿了一下。
“排队告状?”
“是呀,听说那位谢大人最近在查什么旧案,到处找人问话。有些翻旧案的人就去大理寺门口递状子,天天排长队。”小芽把抹布拧干,搭在灶台边上,“柳婶说了,让咱们没事少往那边去,别惹麻烦。”
苏拾尘“嗯”了一声,心里却翻起了浪。
查旧案,到处找人问话。
也许她投出去的那封信,正是时候。
第二天下午,苏拾尘找了个去城北买针线的由头,出了青石巷。
她确实去了城北的针线铺子,买了柳婶交代的针线。
然后她没有直接回青石巷,而是拐了个弯,往玄武大街的方向走去。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进入内城的范围。
内城和外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外城是市井和百姓的天下,街道宽窄不一,房子高矮错落,人来人往热闹嘈杂。
内城则规整得多,街道笔直宽阔,两边是高墙大院,门前有石阶石狮,门口站着的门房都穿着体面。
路上的行人少了,更多的是车马和轿子,偶尔有穿着官服的人经过,神色匆匆。
苏拾尘沿着玄武大街往北走,远远就看见了小芽说的那两尊石狮子。
大理寺的衙门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朱漆大门,铜钉密布,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大理寺”三个字。
门前确实有人在排队,大约十来个人,有的手里拿着状纸,有的挎着包袱,都被拦在门口等候传唤。
苏拾尘没有走近。
她隔着一条街,远远地看了一会儿。
门口维持秩序的衙差腰佩长刀,表情严肃,对排队的人挨个盘问登记。
没有人注意到街对面一个提着针线篮子的小姑娘。
她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看见一顶青布小轿从侧门抬了出来。
轿子不大,装饰也朴素,但轿帘上绣着大理寺的标识,一朵暗纹的獬豸花。
獬豸是传说中的独角神兽,能辨是非曲直,是刑律衙门的标志。
苏拾尘的脚步顿住了。
轿帘掀开的一瞬间,她看见轿子里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侧脸很清瘦,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他微微低着头在看手里的卷宗,眉间有淡淡的蹙痕,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轿帘掀开的时间很短,短到她来不及看清更多的细节,就被风吹合上了。
但那一瞥给她的印象极其深刻。
冷。
那个人身上有一种很明显的疏离感,像是和周围的世界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冰墙。
明明坐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却好像跟任何事物都没有关系。
他看卷宗的眼神淡漠而专注,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不存在。
苏拾尘站在原地,看着那顶小轿拐过街角,消失在巷弄里。
她忽然想起沈夫人说过的那句话——“京城这地方,藏龙卧虎,也藏污纳垢。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有时候不是福气,是祸事。”
她又想起旧货市集那个老头横在脖子上的手指——“全没了。”
如果谢砚辞真的在查旧案,如果她真的有机会把徐敬初的案子递到他面前,那她就要更加小心。
她不能暴露自己,不能让人知道她能通过触碰旧物看见记忆。
至少在搞清楚“窥忆者”为什么会“全没了”之前,不能。
苏拾尘收回目光,拎着针线篮子往回走。
出了内城,回到外城的市井之间,她才觉得身上那股绷紧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回青石巷的路上,她特意绕到了城东,再次经过那个梁大人上次出现的茶馆。
茶馆还在营业,门口挂着一盏纸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茶”字。
苏拾尘没有进去,而是在对面的烧饼摊买了一只烧饼,一边付钱一边随口问老板:“对面那家茶馆,是不是经常有当官的去喝茶?”
烧饼摊老板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听了这话就笑了:“姑娘好眼力。那家茶馆开了十几年了,靠的就是几位老主顾。其中有位姓梁的大人,好像是个主事还是员外郎的,三五天就来一回,算是老客了。”
“梁大人?”苏拾尘做出随口一问的样子,“哪个梁大人?”
“叫梁什么来着……梁平槐。对,梁平槐梁大人。听说是礼部的,管科举那边的。”
苏拾尘接过烧饼,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礼部,管科举。
这两个信息拼在一起,她心里那座冰山又浮出了水面。
一个管科举的礼部官员,十几年前偷了一个穷秀才的文章。
这意味着这件事不仅仅是个人品行的问题。
如果他能偷一次不被发现,那他会不会偷第二次?
他经手过的科举试卷有多少?
他参与过的评定有多少?
那些被他评定的考生里,有没有人的命运也被他篡改过?
苏拾尘慢慢嚼着烧饼,一步一步往青石巷走。
她心里的计划在一点一点地成形。
她不需要自己去告梁平槐。
她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没有力量。
但她手里有徐敬初的文稿,有梁平槐的名字和官职,有当年那桩案子的基本信息。
如果大理寺真的在查旧案,如果谢砚辞真的是那个能被称之为“公正”的人,那她只需要把这条线索递过去。
剩下的,交给该查的人去查。
而她自己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不让任何人注意到她。
回到柳家之后,苏拾尘把那封匿名信重新誊写了一份。
这一次她写得更仔细,把梁平槐的名字和官职加了上去,把当年科场舞弊案的时间地点也补充得更具体。
写完之后,她在信的最后加了一句话:
“文稿原件现存于城东青石巷附近,如大理寺受理此案,可来取。”
她没有写自己的名字,也没有写具体的地址。
她给这条线索留了一条尾巴——如果大理寺真的受理了,自然会派人来查。
到时候她再把文稿想办法交出去。
信写好之后,苏拾尘等到天黑,趁着夜色出了门。
她没有直接去大理寺。
一个姑娘家大晚上出现在衙门门口太扎眼了。
她绕到玄武大街后面的一条小巷里,小芽说过,大理寺的侧门旁边有一个供人投递状纸的铜箱,是专门给那些不方便白天递状子的人准备的。
铜箱每天清早由专人开启,取走里面的信件和状纸。
苏拾尘把信从铜箱的投递口塞进去,听到纸张落底的轻微声响,然后转身就走了。
她走得很快,但没有跑。
在月色下穿过小巷,绕过街角,融入外城夜里还热闹着的夜市人群里。
卖馄饨的摊子还在营业,热气腾腾的锅冒着白烟,几个下了工的苦力围坐在矮桌边吃夜宵。
有卖唱的父女在街角拉着二胡,琴声咿咿呀呀地飘在夜风里。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拎着空篮子的姑娘。
回到柳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全黑了。
枣树的轮廓在月光里投下一团模糊的影子,母鸡都归了窝,偶尔咕咕两声。
苏拾尘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回了自己的小屋。
她点上蜡烛,把那只小木箱打开,看着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的旧物:木梳、陶碗、木雕小马、断笔、破砚、文稿。
六样东西。六个故事。六个遗憾。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她的异能会伴随她一生,那这个小木箱总有一天会装不下。
她不可能把每一件承载着遗憾的旧物都收藏起来,也不可能替每一个人都翻案正名。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连自己的身世都还没搞清楚的普通人。
但她能做的,是尽力。
遇到了,就不绕开。
看到了,就替人说一句。
如果大理寺受理了徐敬初的案子,那当然最好。
如果不受理,她也不会就此放弃。
她会再想办法,哪怕只是把真相告诉徐敬初的故人,让他的同窗、他的街坊知道——那个人没有偷。
那个死在破屋里的穷秀才,不是抄袭者,而是被抄袭的人。
他写了一辈子的文章,到死都在写。
不能让他死后连名字都脏着。
苏拾尘吹灭蜡烛,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窗外的虫鸣声渐渐低了下去,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三更了。
她很快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