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陈情 在破屋墙洞 ...
-
信投出去之后,苏拾尘等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依然照常生活,帮柳婶洗衣裳、跟小芽一起喂鸡、去巷口的杂货铺跑腿、偶尔在枣树底下坐着发呆。
外表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但她心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如果谢砚辞真的受理了徐敬初的案子,他会怎么查?
大理寺查案的第一步,通常是调阅卷宗。
可是徐敬初的案子发生在十几年前,当时的卷宗还在不在都是个问题。
如果卷宗被人为销毁了,那唯一的物证就是她手上的这卷文稿。
文稿上写的是徐敬初的文章,但没有署名。而梁平槐当年递上去的文章,用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两篇文章的内容一定高度相似,因为梁平槐就是抄的。
但问题在于,怎么证明是梁平槐抄了徐敬初,而不是徐敬初抄了梁平槐?
在没有署名、没有人证、没有其他佐证的情况下,光凭一份没有名字的旧稿是翻不了案的。
苏拾尘在脑子里反复琢磨这个问题,想来想去,觉得关键还是在那卷文稿上。
如果她能找到文稿上的署名,如果那个被拆掉的封面还在什么地方,那一切就好办得多。
第四天早上,苏拾尘决定再去城东那间破屋看看。
上次她去的时候只在门口的碎砖堆里翻找了一下,没有进到屋子里面。
那间屋子塌了半边,剩下的半边看着随时会垮,她当时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
但现在想想,如果徐敬初藏了什么东西,他最可能藏的地方就是自己的住处。
她跟柳婶说了一声,便出了门。
青石巷的早晨还是那样热闹。
卖豆腐的老陈头在巷口支好了摊子,看见她出来,笑着打招呼:“苏姑娘,买豆腐不?今天的水豆腐嫩得很。”
苏拾尘笑着摆摆手:“改天买。”
她穿过了两条街,走进城东那片偏巷。
跟上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巷子里冷冷清清的,比青石巷安静得多。
几家住户的门紧闭着,只有一户人家的门口坐着一个纳鞋底的老太太。
苏拾尘走到那间破屋前面,站在门口往里看。
屋子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塌了一点,前几天那场大雨泡软了土墙,有一片墙皮剥落下来,露出里面的夯土。
地上全是碎砖和枯草,被雨淋过之后发出一股子潮湿霉味。
苏拾尘弯腰捡起一块碎瓦片,在门口堆着的砖石上轻轻敲了两下。
没有奇怪的动静,应该没有蛇或者别的动物在里面。
她跨过门槛,走进了这间废弃了十几年的破屋。
屋子里比她想象的要小。
一张破床的残骸歪在墙角,床板朽烂了,上面长着几朵灰白色的菌子。
一张缺了腿的桌子斜靠着墙壁,桌上堆着碎瓦和灰尘,最下面压着几片发黄的纸。
苏拾尘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纸抽出来。
是几页散落的文章手稿,和她在清砚斋拿到的那卷文稿笔迹一致。
但因为长期压在潮湿的桌面下,纸张已经朽烂了大半,字迹也模糊了。
她翻看了一下,没有署名页。
她把这几页残稿收好,继续在屋子里翻找。
能翻的东西不多了。
床底下堆着一些杂物,破鞋、空陶罐、半截子烂掉的麻绳。
墙角的破柜子抽屉朽烂得一拉就碎,里面只有几颗老鼠屎和枯树叶。
但苏拾尘注意到柜子后面有一块墙皮的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周围是灰扑扑的土墙,那一块却像是糊过什么,略微凸起,颜色偏黄。
她走到墙角,用手指在那块墙皮上轻轻敲了敲。
声音空洞,不像是实心的夯土。
她抠开墙皮的一角。
里面是一个小洞,洞的大小刚好能塞下一本书或者一卷纸。
她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是一只旧木匣。
木匣比她在旧货市集上买的那只还要小,巴掌见方,没有锁,盖子已经松动了。
她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的质量比文稿要好得多,是正经的宣纸,虽然年久泛黄,但保存得很不错。
她打开最上面的一张。
是一封书信,抬头写着“敬初吾弟”,落款是“兄张慎言”。
信的内容是问候和劝勉,写得很恳切,大意是听说他落榜之后日子过得艰难,想资助他银两继续读书,让他不要气馁。
张慎言。
苏拾尘想起了在文稿自序里看到的那句话“借《左传》于同窗张生”。
张生,应该就是这位张慎言。
她继续往下翻。
匣子里除了几封信之外,还有一些手稿的残页。
其中有一页纸,纸质和文稿一模一样,但是比文稿要完整,边角没有被老鼠啃过,也没有被水浸过。
纸上写的内容已经不是文章了,而是一段类似个人简历的东西:
“徐敬初,字慎微,青州府益都县人。父讳文达,早逝。母周氏,以纺织为业。生于丙子年七月初九。十四岁入益都县学,师长谓吾可造……”
后面断了。
但苏拾尘已经不需要后面的内容了。
她看到了她想看到的东西。
这段文字和她之前在文稿第二页看到的自序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文稿里那一段写的是“吾本青州府益都县人……”,而这一张纸上写的同样是籍贯和生平,但是措辞更正式,更像是一本书或者一部文稿的卷首自序。
而最重要的是,这一页的右下角,有两枚小孔。
孔的位置和文稿边缘的装订孔完全吻合。
这就是被拆掉的那一页。
或者说,其中之一。
苏拾尘把这一页和之前那卷文稿放在一起比对,纸张的质地、颜色、边缘的装订孔,全部对得上。
而且这一页上有完整的署名和籍贯信息,正好可以和文稿里那句“吾本青州府益都县人”前后衔接。
她找到了封面页。
不,不是封面。
这一页应该是装订在封面和正文之间的“作者自序”页,类似于现代书籍的扉页。
梁平槐当年拆掉装订的时候,大概只拿走了最外面的封面,因为封面上会写书名和作者名,但忽略了这一页。
而徐敬初大概是在梁平槐搜走文稿之前,就把这几张最关键的页面藏在了墙洞里。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将来有没有用,但他留了一手。
苏拾尘把这一页和木匣里的其他东西一起用布包好,站起身来。
她没有再去翻别的地方,墙洞里只有这只木匣,木匣里只有这些纸。
这已经是徐敬初藏起来的全部了。
走出破屋的时候,阳光正好。
从阴暗潮湿的屋里出来,被明亮的光线晃得眯了眯眼。
那个坐在门口纳鞋底的老太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没有多问,也没在意。
苏拾尘快步离开了城东偏巷。
回到柳家之后,她把新找到的东西和原来的文稿放在一起,重新理了一遍。
现在她手里的证据比以前完整得多,有文稿、有作者自序页、有同窗的书信可以证明徐敬初的交往圈子。
如果大理寺愿意查,顺着张慎言这条线,应该能追溯到更多当年的信息。
问题是,大理寺会受理吗?
苏拾尘投出去的第二封信已经过了四天,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衙差上门来问话,没有人在青石巷打听徐敬初的消息,一切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她不确定这是正常的,大理寺积压的案子多,也许她的信还压在某个角落里没被看到;
也许看到了,但被当成没价值的线索丢掉了;
也许谢砚辞根本就不管这类小案子,他查的都是大案要案。
无论是哪一种,对她来说结果都一样。
她不能一直等下去。
苏拾尘坐在枣树下,把手里的事情又想了一遍。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如果大理寺不来找她,她就去找大理寺。
不是用苏拾尘的身份。
而是用另一种方式,她可以找到那个叫张慎言的人,把文稿交给他,让他作为徐敬初的同窗、一个有名有姓有身份的人,去大理寺递状纸。
张慎言既然愿意在徐敬初落榜后资助他,说明两个人的交情匪浅。
如果他还活着,还在京城,也许他会愿意替死去的老朋友说一句公道话。
苏拾尘把这个想法在心里权衡了几遍。
风险有,她必须现身,必须跟张慎言面对面。
这样一来,就会多一个人知道她的存在。
但相比直接去大理寺暴露自己,这已经是相对安全的方式了。
她决定先找到张慎言。
这不算太难。
徐敬初是青州府益都县人,张慎言是他同窗,大概率也是益都县或者附近的人。
而十几年前能跟徐敬初一起在县学读书、后来又保持书信往来的人,如果中了举做了官,很可能就在京城。
她只需要一个能查到官员名录的地方。
苏拾尘想到了一个去处。
城南有一家旧书铺,叫“文渊阁”,专门卖旧书、旧字画和淘汰下来的官刻书册。
她上次去买纸的时候路过,看到铺子里有一排书架摆的是旧版《缙绅录》,这是一本每年刊印的官员名录,记录着京城各部院和地方各省的在职官员姓名、籍贯、品级。
虽然是去年的旧版,但去年还在任的官员,今年多半也在。
她去了一趟文渊阁,花五文钱跟掌柜的打了个招呼,说想查一下旧年《缙绅录》里有没有青州府的官员。
掌柜的看她一个姑娘家,也没多问,把那排书架指给了她。
苏拾尘在书架前站了半个时辰。
她一本一本地翻,从京城各部翻到地方各府,把籍贯是青州府益都县或者周边县的名字全抄了下来。
不是全都有用。
有些人的姓氏和年龄明显对不上,太老的不可能是徐敬初的同窗,太年轻的不可能十几年前就认识他。
她筛了一遍,最后圈定了三个可能性最大的人,其中一个就叫张慎言。
户部主事,青州府益都县人。
正六品,官职不大不小,做的是实实在在的事务官。
苏拾尘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合上《缙绅录》,对掌柜的道了谢,离开了书铺。
户部衙门在什么地方她知道,就在玄武大街往东,紧挨着吏部的院子。
但她不能直接去衙门找人,那是自投罗网。
她得找一个更私下的方式。
最好的办法,是在户部门外等。
苏拾尘第二天一早,又去了一趟内城。
她拎着菜篮子,假装是给哪个大户人家送菜的小丫头,在户部衙门外面的街角站了大半个时辰。
衙门的官吏进进出出,有骑马的、有坐轿的、有步行的,她一个一个地听门口的差役通报姓名。
等到日上三竿的时候,她听到了那三个字。
“张主事,您来了。”
苏拾尘抬起头。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正从一顶小轿里下来,中等身材,面容温和,留着短须。
他向门口的差役点了点头,提着袍角往衙门里走。
苏拾尘没有上前搭话。
她记下了他的轿子样式和随从的衣着,然后转身走了。
当天傍晚,她提前到了户部门外,在街对面等着。
官员下班的时间是申时三刻,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
张慎言的轿子准时从衙门侧门出来,往城东方向走,这说明他的住所在城东。
苏拾尘跟在轿子后面走了一段路,发现轿子拐进了一条不算太偏僻但也称不上繁华的巷子。
巷子里有几座体面的宅子,门前种着槐树。
轿子停在其中一座宅子门口,张慎言下了轿,推门进去了。
苏拾尘记住了门牌位置,然后回了青石巷。
第二天下午,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徐敬初的文稿和张慎言当年写给他的书信一起包好,去了那扇门前。
开门的是一个老仆。
苏拾尘说自己是张大人同乡故友的亲属,有书信需要亲自呈交。
老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大约觉得这姑娘面目端正不像骗子,便进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老仆出来说,张大人请姑娘进来说话。
苏拾尘跟着老仆穿过一个小院子,进了正厅。
张慎言已经脱了官服,换了一身家常的布衣,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见苏拾尘进来,他放下茶杯,目光带着疑惑和审视。
“姑娘是?”
苏拾尘对他施了一礼,然后从包袱里取出那只旧木匣,放在桌上。
“张大人,”她说,“我叫苏拾尘,是青石巷柳家的远亲。今日冒昧登门,是为了一个人。”
“谁?”
“徐敬初。”
张慎言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但苏拾尘看得很清楚,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眉间微微蹙起,嘴唇动了动,却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
“敬初……你怎么认识他?他已经故去多年了。”
“我知道。”苏拾尘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那封信,抬头写着“敬初吾弟”,落款是“兄张慎言”。“这封信,是您写的吗?”
张慎言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只一眼,他的眼眶就红了。
他没有问这封信是从哪里来的。
他只是用手指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信纸上自己的笔迹,像是在触碰一段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光。
“……是我写的。”他的声音嘶哑,“当年他不肯收我的银子,只借了一本《左传》,说要自己挣功名。我劝他,他不听。后来他就……”他没有说完,只是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苏拾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包袱里取出那卷文稿,和那张被拆掉的作者自序页。
“张大人,”她说,“徐敬初没有抄袭。”
张慎言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当年不是他抄袭梁平槐。”苏拾尘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梁平槐偷了他的文章,反诬他抄袭。他收藏了一份文稿,藏在墙洞里,没有被搜走。这是他的原稿。”
张慎言的手在发抖。
他接过文稿,一张一张地翻开。
那些字迹他太熟悉了,那是他曾经在县学里朝夕相处的同窗的笔迹,清瘦、端正,有些倔强的刚硬。
他看了几张,翻到作者自序页,看到“徐敬初,字慎微”那几个字的时候,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太师椅上,对着一叠发黄的旧纸,无声地哭了。
苏拾尘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不想打扰他,只安静的现在那里。
过了很长时间,张慎言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对着苏拾尘深深地鞠了一躬。
“苏姑娘,”他的声音还是嘶哑的,“敬初的东西,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在他以前住过的地方。”苏拾尘说,“在城东偏巷一间破屋的墙洞里。”
“那间屋……十几年了,还在?”
“在。塌了一半。”
张慎言闭了闭眼睛,像是在想象那间破屋现在的样子。
然后他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
“这件事,你找我来,是想让我替他翻案?”
“是。”苏拾尘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没有能力,也没有身份去告一个礼部官员。但您是他的同窗,又是朝廷命官,您说的话有分量。”
“礼部官员?”张慎言皱起眉头,“那个梁平槐,他在礼部?”
“礼部主事。管科举。”
张慎言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管科举的人,自己就是靠偷别人文章起家的,那这么多年以来,他经手的考试、评定的卷子,还有多少是被他动了手脚的?
这已经不是徐敬初一个人的事了。
“我知道了。”张慎言把文稿和信纸重新装回木匣里,合上盖子,“苏姑娘,你愿意把这些东西交给我吗?我以官身担保,会替敬初讨一个公道。”
苏拾尘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张大人,这件事请您不要提我的名字。文稿是您自己找到的,跟我无关。”
张慎言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温和的理解。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也许他猜到了什么,也许他只是觉得这样更好。
“你放心。”他说,“我明白。”
苏拾尘从张家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在西沉。
城东的街道被晚霞染成一片暖金色,远处有炊烟升起,不知道谁家在做饭。
巷子里的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曳着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很轻。
心里也一样。
她把文稿交给了张慎言,这件事就从她手里传出去了。
接下来会怎么样,她不知道。
张慎言会不会成功翻案,梁平槐会不会被追究,大理寺会不会介入,这些都是她控制不了的事。
但她做了她能做的。
徐敬初藏在墙洞里的东西,她替他拿出来了。
他说“我没偷”,她替他传达出去了。
那个死在破屋里,手握着一截炭条到死都没有放弃写字的穷秀才,至少现在,有一个人,替他哭了。
足矣。
回到青石巷的时候,巷子里已经亮起了灯。
柳婶在厨房里忙活,小芽在院子里喂鸡,枣树的影子和暮色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苏拾尘推开院门,小芽就喊她:“苏姑娘,您怎么又跑出去一整天!快来帮我抓那只花鸡,它又不肯进窝了!”
苏拾尘笑了,挽起袖子往鸡窝走去。
晚风吹过来,带着邻居家炒菜的葱油香。
卖豆腐的老陈头收了摊,推着板车从巷口经过,车轮子咯吱咯吱地响。
刘婶在自家门口大声喊她孙子吃饭,声音穿过整条巷子。
人间烟火。
苏拾尘蹲在鸡窝边,伸手去够那只躲得最远的花鸡。
鸡咕咕叫着躲开了,小芽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苏拾尘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不大,但在暮色里听得很清楚。
她想,如果徐敬初还在的话,也许有一天也会在这样一条巷子里,养几只鸡,种一棵枣树。
写一辈子的文章,然后等一个能看懂那些文章的人来敲门。
可惜他没有等到。
但她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