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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时书简(下) 确认书生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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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苏拾尘没有出门。
她坐在自己那间小屋里,把从清砚斋带回来的那卷旧文稿重新摊开,一张一张地摆在床上、桌上、椅子上,按照纸张边缘的小孔位置和墨迹的浓淡深浅,试图还原它们被装订成册之前的原始顺序。
这是一件极其枯燥的工作。
纸张没有页码,没有编号,有些页面被水浸过之后字迹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
她只能靠内容来判断哪一篇是完整的,哪一篇读着读着断了,下一页应该在哪个位置接上。
文物整理师的职业本能在这时候帮了她大忙。
在现代的时候,她经手过比这残破得多的古籍,有些是从古墓里挖出来的,纸张一碰就碎,上面的字迹要用红外扫描才能看清楚。
相比之下,这卷文稿的保存状况已经算好的了。
她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终于把所有散页排出了一个大致合理的顺序。
策论在最前,然后是经义,再是诗词和杂文。
在排到最后一篇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个之前漏掉的细节。
那是一篇很短的文章,只有两页。
像是一篇自序或者日记。
字迹比其他文章都要潦草,墨色也深浅不一,像是在不同时间断断续续写的。
第一页的内容零零碎碎,写的是读书心得和一些日常琐事,“今日得米二升”、“天寒,炭尽”、“借《左传》于同窗张生”。
看到“借《左传》于同窗张生”这一句时,苏拾尘停住了。
张生。
这是一个名字。虽然只有姓氏,但至少是一个可以追查的线索。
她继续往下看。
第二页的内容更碎,像是在极度疲惫和绝望中写下的,字迹时轻时重,有几处笔锋划破了纸面。
最下面的一段话是这样的:
“……吾本青州府益都县人,父早亡,母纺织为生。十四岁入县学,师长谓吾可造。今困于此,病不能起,笔不能提。此生无望,唯有一事不甘,吾所著文章,字字皆吾心血,非窃也。若后世有人见此稿,知吾清白,吾死可瞑目。”
落款处没有写全名,只写了一个“徐”。
但足够了。
青州府益都县,姓徐的秀才,十四岁入县学。
有了这三个线索,查出他的名字就不是不可能的事。
而且,青州……
苏拾尘看着这两个字,心里微微一动。
她这具身体的原主也是青州人。
虽然原主的记忆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但地名和身份应该不会有冲突。
如果她以“曾在青州听说过此人”为由去打听消息,不会引起太多怀疑。
她把文稿重新收好,走出小屋。
柳婶正在院子里晒菜干,见她出来便问:“忙完了?一上午闷在屋里也不出来透透气。”
“柳婶,”苏拾尘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帮忙翻菜干,“我想跟您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您知不知道咱们青石巷这一带,大概十几年前,有没有出过一个姓徐的秀才?青州府益都县人,家里挺穷的。”
柳婶的手停下来。她偏过头看了苏拾尘一眼,目光里带着些意外:“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我在巷口听人提了一嘴,说以前有个青州来的秀才死得挺冤的,不知道是不是跟咱们青石巷有关系。”苏拾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闲天。
柳婶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一片菜干翻过来,慢慢地说:“是有这么个人。不姓徐,姓什么来着……好像是姓徐,叫徐……徐敬初。对,徐敬初。”
苏拾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没想到柳婶真的知道。
“他是住在咱们巷子里的吗?”
“不是住咱们巷子。”柳婶摇摇头,“他住在城东那边的一条偏巷里,离这儿不太远,走两条街就到。当年他租的那间破房子,后来塌了一半,一直没人修,现在应该还在。”
“您见过他?”
“见过一两回。瘦瘦高高的一个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低着头走路,不跟人说话。”柳婶叹了口气,“那时候他还来咱们巷子帮人写过信,字写得好,收的润笔费也便宜,巷子里好多人都找他写。”
“后来呢?”
“后来听说他科举落榜了。再后来又听说他抄袭人家的文章,被查出来,名声臭了。没几个月人就没了。说是病死的,也有人说他是——”柳婶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又叹了口气。
“他是冤枉的。”
柳婶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她:“你说什么?”
苏拾尘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顿了顿,调整了一下语气:“我是说,我听巷口的人说,好像是有人偷了他的文章,不是他抄袭别人。”
柳婶皱了皱眉:“是吗?我不太清楚。当时官府是定了案的,说是他抄袭。大家都这么传,也就都信了。”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说实话,当年找他写过信的人,都不太信他会抄袭。那孩子看着老老实实的,写字也认真,不像是会做那种事的人。”
“可是官府定了案,谁敢说什么呢。”
柳婶说完这句话,摇了摇头,继续翻菜干。
苏拾尘没有再多问。
她已经拿到了最关键的信息,姓名、住址、大致的时间线。
剩下的事情,她得自己去找。
吃完饭,苏拾尘跟柳婶说了一声想出去走走,便出了门。
她沿着青石巷往东走,穿过两条街,按照柳婶描述的位置找到了城东那片偏巷。
这片区域比青石巷要破败得多。
房子都矮矮的,土墙上爬满了裂缝,有些屋顶塌了一角也没人修。
巷子里没什么人,偶尔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打盹,连狗都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苏拾尘在巷子里走了一圈,停在一间破屋前面。
这间屋子塌了半边,剩下的半边也摇摇欲坠。
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的椽子,椽子被雨淋得发黑腐朽。
门板早就没了,门口堆着碎砖和枯草,一只野猫从里面窜出来,看见她就跑了。
苏拾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在心里把之前看到的画面和眼前这间破屋对照了一遍。
屋顶的结构吻合,窗外的角度和远处的参照物也对得上。
这就是那个书生住过的地方。
她蹲下来,在门口的碎砖堆里翻找。
这间屋子空了十几年,值钱的东西早就被人捡走了。
但苏拾尘要找的不是值钱的东西。
她在一片碎瓦下面翻出了一截断掉的毛笔,笔杆裂了,笔头也秃了。
再翻,又翻到了半只破砚台,砚池里还残留着干涸已久的墨迹。
都是些没人要的破烂,但对她来说,每一样都可能是触发记忆的媒介。
她拿起那截断笔,握在手里,闭上眼睛。
画面浮现出来,但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看见书生坐在桌前写字,用的就是这支笔。
窗外有雨声,屋顶漏雨,他拿了一只破碗接水,碗里的水越积越多,他浑然不觉。
然后没了。
这支笔承载的记忆太少,大概是在它断掉之后就被丢弃了,没有再被人长久地使用过。
苏拾尘放下笔,又拿起那半只破砚台。
这一次的画面更清晰一些。
书生在砚台上磨墨,磨得很慢,像是在省着用。
砚台缺了一个角,每次磨墨的时候墨汁都会从缺口渗出来一点,他用手指头擦掉,然后把手在衣襟上蹭蹭。
画面一转。
书生不在家。
有两个人进了他的屋子,一个是穿着体面的中年男子,就是之前画面里那个偷他文章的人。
另一个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像是个打手或者搬东西的。
中年男子在书生的桌上翻找,找出了几本册子和一叠文稿。
他翻开看了看,然后把其中一本塞进自己的袖子里,对那个汉子说:“把这些都拿走。”
汉子问:“要是他回来发现东西没了怎么办?”
中年男子笑了一声:“他敢说什么?一个穷秀才,谁会信他。”
画面消失。
苏拾尘睁开眼睛,手指冰凉。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破砚台,砚台缺了一个角,那个角是被书生的袖子磨圆的,不是磕掉的。
而那个偷文章的人,不但偷了他的文章,还带人上门把他剩下的文稿全部收走,销毁了可能的证据。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盗窃!
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顺手牵羊,那个人从一开始接触书生,就是冲着偷文章去的。
苏拾尘把断笔和破砚台收进布袋里,站起身来。
她已经有了一个名字,徐敬初。
她也已经看清了那个中年男子的脸。
但她还需要两个东西:第一,那个中年男子的身份;第二,一个能帮她的人。
她走出偏巷的时候,天已经阴了。
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味道,像是要下雨。
苏拾尘加快了脚步往回走。
路过城东那家“德”字号酒楼的时候,她脚步一顿。
就是这里。
在之前看到的第五个画面里,书生和那个中年男子在街头喝酒,背景里就是这家酒楼的招牌。
她站在酒楼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店面不小,大堂里坐了不少人,跑堂的端着托盘穿梭其间,算是个热闹地方。
她想了想,走进了旁边的一家小茶馆。
茶馆比酒楼便宜,里面坐着的多是附近的居民,三教九流都有。
苏拾尘叫了一壶最便宜的花茶,坐在角落里,听旁边的人聊天。
茶馆这种地方,是最容易听到消息的。
闲人们聚在一起,嘴里的八卦比说书先生还精彩。
上到朝廷里哪个大官被弹劾了,下到哪条巷子的寡妇跟谁眉来眼去了,没有他们不聊的。
苏拾尘坐了半个时辰,听到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消息,但没有一条跟徐敬初或者当年那桩科举舞弊案有关。
她倒也不着急,十几年前的旧事了,没人提才是正常的。
就在她准备起身结账的时候,门口进来了两个人。
一个穿着青绸长衫,四十来岁的年纪,留着三缕胡须,看着像个体面人。
另一个年轻些,穿着短褐,像是随从。
两人在苏拾尘斜对面的桌子坐下,要了两碗茶。
“梁大人,”那个随从模样的人压低了声音,但茶馆里安静,苏拾尘还是听见了,“您这次调任的事……”
“小声些。”那个被称作梁大人的中年男子抬手制止了他,目光警惕地扫了一圈茶馆里的人。
苏拾尘在他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已经低下了头,假装在看茶杯里的茶叶。
但她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她认出了那张脸。
虽然比画面里老了十几岁,脸上多了皱纹和松弛,但那副眉眼,那个在书生的破屋里翻找文稿、把文章据为己有、笑着说“一个穷秀才谁会信他”的人——就是他。
姓梁。
苏拾尘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
她没有抬头,只是用余光观察着那个人。
他看起来过得很不错,衣料考究,手指干净,喝茶的时候姿态从容,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人。
旁边的人叫他“梁大人”,说明他现在还在做官,而且至少品级不低。
苏拾尘慢慢地把茶杯放下,从袖子里数出几文钱放在桌上,起身离开了茶馆。
她走出去的时候步子很稳,不紧不慢,像是一个普通的姑娘喝完了茶回家。
但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不想在那个男人面前多待哪怕一分钟。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不敢保证自己不会露出异样的神色。
那个画面里书生死在地上的模样还在她脑子里转,而那个人,那个害死了他的人,就坐在两丈之外,悠闲地喝着茶,谈论着自己的仕途。
苏拾尘走出茶馆,转过街角,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现在知道了。
那个人姓梁,在京城做官,十几年前偷了徐敬初的文章,如今还在朝中混得不错。
可是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她没有证据。
那卷旧文稿上没有任何署名,不能证明是徐敬初写的。
断笔和破砚台只是破烂,没有任何法律效力。
唯一的目击者,那个跟着梁大人去搬文稿的汉子,她根本不知道是谁,也许早就死了。
就算她有证据,她是谁?一个寄人篱下的小孤女,连户籍都挂在别人家里,凭什么去告一个朝廷命官?
苏拾尘睁开眼睛,看着阴沉沉的天,忽然觉得胸口很闷。
这种感觉她不是第一次有。
看见周厨娘被误解的时候,看见顾师父带着秘密死去的时候,她都有过这种感觉。
但这一次更重。
因为前两次的当事人都不在了,她能做的只是还他们一个迟来的清白。可是这一次……这一次,害人的人还活着,活得很好,还在步步高升。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不。
苏拾尘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她回到青石巷的时候,雨正好落下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面上,溅起细细的水花。
苏拾尘小跑着进了柳家院门,小芽正在廊下收衣裳,见她淋了雨,赶紧招手让她过来。
“苏姑娘,您怎么淋成这样!”
苏拾尘在廊下抖了抖衣裳上的水珠,笑了笑:“没事,就几步路。”
“您快去换身干衣裳,别着凉了。”小芽把她往屋里推。
苏拾尘回了自己的小屋,把淋湿的外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又把布袋里那截断笔和半只破砚台拿出来,放在桌上。
然后她打开那只小木箱,把裹着粗布的文稿也放了进去。
三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一支秃笔、一方破砚、一卷旧稿。
这就是一个书生的一生。
苏拾尘坐在床边,看着这三样东西出神。
雨越下越大。
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屋檐上的雨水汇成一股,哗哗地往地上灌。
枣树的叶子被雨打得东倒西歪,院子里很快积起了几个小水洼。
她想起在现代的时候整理过的一批清代档案。
那批档案里有一份是乾隆年间一个落第秀才的上诉状,告的也是科场舞弊。
那份状纸在知府衙门里转了一圈,被驳回了。
秀才又告到省里,又被驳回了。
最后他告到了京城,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档案里夹着一张便条,是当时经手案子的一个书吏写的,只有一行字:
“此人已死,案结。”
六个字,一条命!
苏拾尘当时看着那张便条,觉得心里堵得慌。
但那毕竟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再堵也只是一瞬间的共情,合上档案就过去了。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她站在这个世界的土地上,呼吸着这个世界的空气,看着这个世界的人。
徐敬初不是档案里一个符号化的名字,她见过他的脸,见过他写字的样子,见过他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着房梁的样子。
她手里摸着他的文稿,纸上还残留着他写字时用力过猛划破纸面的痕迹。
他是活的。
至少在她的记忆里,是活的。
苏拾尘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腥味和被淋湿的青苔的潮气。
院墙外,青石巷的石板路被雨冲刷得发亮,几只来不及躲雨的母鸡缩在墙角,羽毛湿淋淋的。
她看着这场雨,渐渐冷静下来。
她需要一个人。
一个懂律法、能调阅卷宗、有权限查案的人。
一个既有能力又有立场来管这件事的人。
一个不会因为梁大人的品级而退缩的人。
在她能接触到的所有人里,符合这些条件的只有一个。
大理寺。
谢砚辞。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已经盘桓了好几天了。
从最初在巷口杂货铺老板的闲谈里听到,到后来从沈夫人隐晦的警告中嗅出些不一样的气息,再到她自己在旧货市集打探“窥忆者”传闻时那个老头说的话,他说大理寺的人在查旧案。
什么样的旧案,他没说。
但苏拾尘有一种直觉,那些“旧案”可能跟她的遭遇有关。
如果大理寺真的有人在翻十几年前的旧案,那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谢砚辞。
而如果谢砚辞真的在翻旧案,那徐敬初的案子,作为当年一桩被粗糙定性、草草了结的科场舞弊案,也许能让他产生兴趣。
苏拾尘关上窗户,回到桌边坐下。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干净的纸,又从自己买的新笔中挑了一支,开始磨墨。
她要做一件事。
她要写一封匿名的陈情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不写自己的身份,不写“我看见了什么”,不写任何跟异能有关的东西。
只写徐敬初案的事实:青州府益都县人,当年住在城东偏巷,文章被人窃取,反被诬陷抄袭,死后文稿散佚。涉案人姓梁,目前在京城为官。
每一条信息都是可以从公开渠道获取的,不会暴露她。
而最后,她会加一句:物证仍存,可查。
苏拾尘写完之后,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迹她是随意写的,没有刻意按照原主的笔迹,算不上好看,但也算工整,至少不会暴露自己。
她等墨迹干了,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
她没有直接写收信人的名字。
因为如果写上“大理寺谢砚辞亲启”,那这封信一旦被其他人看到,她就会有麻烦。
她得想一个更稳妥的办法。
苏拾尘想了想,又拿出一张纸,写了一行字:
“大理寺丞谢大人亲启”
然后把这张纸折成信封的形状,把信裹在里面,用浆糊封了口。
封面上什么都没写,到时候她把这封信放在大理寺门口的收发处,自然会有人按封面上的姓名呈递上去。
计划不高明,但应该够用。
苏拾尘把信封收好,吹灭蜡烛,躺到了床上。
雨声渐渐小了,从急雨变成了细雨,滴滴答答地敲在瓦片上,像有人在屋顶上轻轻走路。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她不知道谢砚辞会不会看到这封信,不知道他看到了会不会当回事,不知道他就算是当回事了又能查出来多少。
但她知道,如果她不写这封信,她就一辈子都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那个书生躺在地上的画面,她不想再看见了。
可是一闭上眼睛,那个画面就浮上来。
不是梦,是记忆。
是她亲眼看见过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
苏拾尘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雨停的时候,她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