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旧时书简(上) 触碰旧书卷 ...

  •   苏拾尘花了两天时间才把那个老头的故事从心里消化掉。

      她没有再去那个旧货市集。

      需要好好想一想。

      那个老头说的事情太像是一幅拼图的边缘了,你隐约看得出轮廓,但中间还缺了太多的碎片。

      贸然去刨根问底,无异于站在巷口大喊一声“我有异能”,属于自己找死。

      她决定暂时把这件事按下来,继续做她该做的事。

      帮柳婶干活,跟小芽一起出门买菜,偶尔在青石巷附近转一转,搜寻那些承载着记忆的旧物。

      沈夫人的事情之后,她对自己的定位更清晰了。

      不管这个世界曾经对“窥忆者”做过什么,她手里这个异能,至少能在青石巷这一亩三分地里做点好事。

      接下来的十来天里,苏拾尘又零零碎碎帮了两三个小忙。

      一个是巷子口卖豆腐的老陈头。

      老陈头有一杆旧秤,秤砣是祖传的,用了三代人。

      他儿子总觉得这杆秤分量不准,吵着要换成新式的天平秤。

      老陈头舍不得,父子俩为这事闹了两个月别扭。

      苏拾尘碰过那杆旧秤之后,看见了一个画面:老陈头的父亲,也就是这杆秤的第二代主人,曾经在一个灾年里用这杆秤偷偷给穷苦人家多称豆腐。

      那个父亲临终前把秤交给老陈头,只说了一句话:“这杆秤,不只是秤东西的。”

      苏拾尘没有直接说这个画面,但她找了个机会跟老陈头的儿子聊天,假装无意间说了一句“听说老陈家祖上在灾年施过不少粥和豆腐”。

      那儿子愣了半天,说他从来没听爹提过。

      后来大概是去问了老陈头,第二天父子俩就和好了。

      那杆旧秤继续用着,只是被擦得锃亮,摆在豆腐摊最显眼的位置。

      另一桩事更小。

      巷子尾住着一个独居的老太太,养了一只黄猫。

      那猫脖子上戴着一只旧铜铃铛,声音哑哑的,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

      老太太最近总念叨着那铃铛是不是坏了,想换一只新的,但又说“再等等”。

      苏拾尘碰过一次那只铃铛,看见的画面跟老太太无关,跟猫也无关。

      是一个年轻男子蹲在街边,认认真真地在一串铃铛里挑声音最好的那只。

      她认出那个男子是老太太早年去世的儿子。

      铃铛是儿子送的最后一件东西。

      苏拾尘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从此以后,每次路过老太太门前的时候,都会停下来夸一句“您家猫真漂亮”,然后蹲下来摸摸那只猫,顺手轻轻碰一下那只哑了嗓子的铜铃铛。

      老太太很开心。

      因为终于有人不嫌她那只会咯吱咯吱叫的猫烦了。

      苏拾尘觉得这样就很好。

      她不需要让每个人都像周厨娘和顾师父那样得到一个迟来的正名。

      有些遗憾没有办法弥补,但可以有人记得。她来做那个记得的人。

      这天早上,柳婶让苏拾尘去城南的笔墨铺子跑一趟。

      柳婶的丈夫柳大在布庄做账房,最近账目多,算盘珠子都拨得发亮了,想换一支新笔,顺带买一刀纸。

      柳婶列了个单子,苏拾尘揣着钱出了门。

      城南的笔墨铺子叫“清砚斋”,铺面不大,但收拾得整齐。

      掌柜的是个蓄山羊胡的中年人,见苏拾尘进门,客客气气地招呼了一声。

      苏拾尘把单子递过去,掌柜的看了一眼就转身去柜台后面翻找。

      等待的功夫,她漫无目的地在铺子里转了转。

      这家铺子除了卖新的笔墨纸砚,角落里的货架上还堆着些旧书卷和旧纸。

      大概是帮人代卖的,或者是收旧货收来的,品相都不太好,随便堆在一起。

      苏拾尘走过去,随手翻了翻。

      几本泛黄的旧账册,一本掉了封皮的话本子,一叠发霉的旧信笺。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她正准备走开,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那叠旧信笺最下面压着的一卷东西。

      那是一个卷轴,用粗布裹着,布上满是灰。

      苏拾尘的手指碰到布面的瞬间——

      画面涌来了。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画面闪得非常快,快到她几乎来不及辨认。

      第一个画面:

      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书生坐在狭窄的书房里,奋笔疾书。桌上的蜡烛烧得只剩一小截,窗外夜色浓重,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书生的袖子磨破了也没补,手边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清可见底的菜汤。

      第二个画面:

      书生伏在桌上睡着了,手边堆着厚厚一摞写满字的纸。

      窗外下着雨,屋顶漏了,雨滴落在他肩膀上,他浑然不觉。

      他太累了。

      第三个画面:

      一张大红榜单贴在贡院外墙。

      人群涌动,都在找自己的名字。

      书生站在人群外面,踮着脚看,找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的肩膀塌下去,转身走了。

      没有他的名字,他落榜了。

      第四个画面:

      书生坐在一间更破的房子里,面有病色,但还是在写。

      手边没有笔,用的是烧剩下的炭条。

      纸也不是正经的纸,是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废纸,背面写了正面写,墨色和炭迹混在一起,模糊不清。

      第五个画面:

      书生在街头走着,忽然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

      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子笑着招呼他,递给他一壶酒。

      两个人坐在街边的台阶上说话,书生喝了几口酒,脸上难得有了笑意。

      中年男子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句:“你放心,我帮你递上去。”

      第六个画面:

      中年男子坐在一间敞亮的书房里,桌上摊着书生的文章。

      他在抄!

      一字一句地抄,改动了几个词,但整体脉络、立意、甚至最出彩的几处议论都是照搬。

      抄完之后,他在落款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七个画面:

      又是放榜日。

      中年男子名列前茅,被人簇拥着道贺。

      书生站在角落里看着,嘴唇发抖。

      他走过去,拉了拉那个男子的袖子。男子回头看他,脸上的笑容没有收,但眼神冷了。

      第八个画面:

      书生的破屋子里闯进来几个衙差模样的。

      他们把屋子翻得乱七八糟,从床底下搜出几本册子。

      一个为首的对着外面喊了一声“找到了”,然后把册子拿走了。

      书生跪在地上,什么都没说。

      第九个画面:

      街上。

      有人对着他指指点点。

      有人在说“抄袭”、“无耻”、“败坏风气”。

      还有人在他经过的时候故意啐一口在地上。

      书生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空洞。

      第十个画面:

      还是那间破屋子。

      书生躺在地上,嘴角有血。

      旁边是一只打翻的碗,碗底还有没喝完的药渣。他睁着眼睛,看着房梁,一动不动。

      最后一个画面模糊了。

      她听到了一句话。

      像是书生自己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我没偷。”

      声音太轻了。

      苏拾尘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货架上。

      一只旧笔筒从架子上滚下来,骨碌碌滚到了柜台脚边。

      “姑娘?姑娘?”掌柜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苏拾尘喘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手指。

      指尖冰凉。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掌柜的拿着她要的笔和纸走过来,皱眉看她。

      “没事。”苏拾尘稳了稳神,“就是……有点不舒服。”

      “要不要坐一坐?我让人给你倒碗水?”

      “不用。”苏拾尘的目光落在那堆旧货的角落里,“掌柜的,那卷东西……那个卷轴,是什么?”

      掌柜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哦,是之前有人拿来想卖的旧书卷,我看东西太破,不值什么钱,就没收。那人是硬塞的,说不要钱,就放在这儿,万一有人要就随便给几文钱拿走。”他哼了一声,“放了大半年了,没人碰过。”

      “给我看看。”

      掌柜的把那个卷轴从旧纸堆里抽出来,放在柜台上。

      苏拾尘解开粗布,里面是一卷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笔迹清秀但凌乱。

      纸张的品相很差,正面写了反面写,有些地方被水浸过,墨迹洇成了一团蓝黑色的云。

      但苏拾尘认出了那个笔迹。

      和她刚才看见的画面里,那个书生在蜡烛下写字的笔迹一模一样。

      “这是谁送来的?”她问。

      掌柜的想了想:“好像是城东一个老太婆。说是在自家老宅阁楼上找到的,不知道是谁写的,就想看看能不能卖几文钱。”他顿了顿,“后来那老太婆再没来过了,不知道是不是没了。”

      苏拾尘攥紧了卷轴。

      “我要了,”她说,“多少钱?”

      掌柜的看了她一眼:“姑娘,这东西真的不值钱。你要是想要,刚才你买的笔和纸我给打个折,这卷旧纸就当添头送你吧。”

      苏拾尘道了谢,付了钱,拿着笔纸和那卷旧稿离开了清砚斋。

      她没有马上回青石巷。

      在清砚斋对面的茶摊上,苏拾尘坐了一个时辰,把卷轴里的纸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全部都是文章。

      策论、诗词、经义、史论。

      每一篇都写得认真,字迹虽然清瘦,但不潦草,看得出是用心写的东西。

      有些篇章旁边还有批注,是另一人的笔迹,用红笔写的,笔锋老练,大概是老师或者同窗的点评,有的称赞“此段议论精当”,有的指出某个典故用错了。

      一个认认真真读书、老老实实写文章的书生。

      到死都只有一句话。

      “我没偷。”

      苏拾尘把纸一张一张地叠回去,卷进粗布里,系好。

      她的动作很轻,手很稳。

      但她心里有一团火。

      这团火从看见书生躺在地上的时候就开始烧,烧了一个时辰,没有灭,反而越烧越旺。

      她见过很多遗憾了。

      周厨娘的遗憾是不能多给一碗粥,抱木雕小马的孩子的遗憾是爹不回来,顾师父的遗憾是没来得及告诉徒弟真相。

      可这个书生的遗憾不一样。

      他不是遗憾。

      他是冤枉。

      他没有落榜之后自怨自艾,没有放弃,在最穷困潦倒的时候还用炭条在废纸上写字。

      他没有害人,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相信了一个不该相信的人,把自己的文章交给了一个不该信任的所谓朋友。

      然后他就死了。

      名声尽毁地死了。

      而那个偷他文章的人,现在大概还在什么地方做着官,坐着敞亮的书房,用着好的笔好的纸,活得好好的。

      苏拾尘把卷轴抱在怀里,站起来往青石巷走。

      她要把这件事查清楚。

      不是为了替一个死去的人翻案,死去的人不知道了,翻不翻案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但是真相不该跟着死人一起埋进土里。

      那个书生说“我没偷”。

      那她至少得替他把这句话说完。

      回到柳家之后,苏拾尘没有声张。

      她照常帮柳婶做了晚饭,跟小芽聊了几句家常,等天彻底黑下来之后才回到自己的小屋,点上蜡烛,把卷轴重新打开。

      她需要一个名字。

      这个书生叫什么名字?

      那个偷他文章的人是谁?

      这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

      为什么官府会判定书生抄袭?

      这些信息在文章里找不到。

      文稿全部是正文内容,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也没有落款。

      但苏拾尘注意到一个细节。

      有几篇文章的同一侧边缘,有一些非常规整的小孔,排列整齐,间距相同。

      这些小孔不是在纸张破损之后出现的,边缘太整齐了,而且所有小孔的孔径大小一致,显然是同一种尖锐物体留下的。

      是装订孔。

      说明这些纸张曾经被装订成册过。

      在正规书坊装订过的文稿,通常会在封面或者卷首标有作者的姓名和身份。

      但封面……苏拾尘把那卷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封面不在。装订被拆掉了,只剩下散页。

      是被人故意拆掉的。

      苏拾尘看着那些小孔,脑子里渐渐浮出一个想法。

      也许拆掉装订的人就是那个偷文章的人。

      他发现书生的文稿里有可以证明作者身份的信息,所以把原稿拆散,只留下了正文。

      这样就算有人看到这些文稿,也无法确定这些东西是谁写的。

      如果是这样,那她手上的这些散页就是唯一的物证。

      可唯一的物证上,没有名字。

      苏拾尘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烛火在她眼睑上投下微微跳动的暖红色光晕。

      窗外有虫鸣,远远的,稀稀疏疏的。

      枣树的树枝被风吹动,轻轻敲了一下窗户,又退回去了。

      她得找到更多的信息。

      这个书生是谁,住在哪里,死于哪一年,当时经手这桩案子的官员是谁。

      她在脑海里把刚才看见的十个画面重新过了一遍。

      第一个画面里有窗外的街景。

      书生住的房子很破,但窗外能看到一棵大槐树,槐树旁边是一座石牌坊的顶部。

      这说明他住的地方附近有一座牌坊。

      京城里石牌坊多的是,但结合其他线索,书生很穷,住的破屋子漏雨,他应该住在城南或城东的穷巷子里。

      第二个画面里漏雨的那间屋子,屋顶的结构能看出是老式的硬山顶,这种房子在城东最多。

      第五个画面里,书生和中年男子在街上喝酒。

      那条街的背景里有一家酒楼的招牌,上面写着一个“德”字。

      “德”字号酒楼在京城有好几家,但在城东的只有一家。

      第六个画面里,中年男子的书房窗户是冰裂纹花窗,这是有钱人的规格。能在自己家里做冰裂纹花窗的,至少是个七品以上的官员。

      第十个画面,书生临死前躺在地上,屋里空荡荡的,但墙上挂着一幅字,内容看不清,但落款处有一枚红色的方章,章的形状是规则的。

      苏拾尘睁开眼。

      线索太散了。

      她不是大理寺的人,没有卷宗可查,没有人脉可问。

      凭她一个人的力量,靠几个画面的碎片去拼出十几年前的旧案全貌,几乎不可能。

      但她不想放弃。

      苏拾尘把卷轴重新卷好,用粗布裹紧,放进了自己那个小木箱里。

      关上木箱盖子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箱沿,那个位置刚好是木盒暗格的底板。

      她顿了顿。

      也许有一个人能帮忙。

      或者说,也许有一个人,以后能帮忙。

      那个人现在还只是远远地存在于巷口杂货铺老板的闲谈里,存在于市井百姓茶余饭后的敬畏里。

      青石巷的街坊提起来的时候,总是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既敬且畏的语气说出那个名字——

      大理寺那位年纪最轻的断案官。

      冷面活刑律。

      谢砚辞。

      苏拾尘吹灭蜡烛,在黑暗里躺下来。

      月亮照在木箱上,把那斑驳的漆面映出一层淡淡的清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