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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褪色绣帕(下) 从沈家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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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拾尘从沈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她站在青石巷的巷口,回头看了一眼沈家的院门。
那扇朱漆大门已经关上了,门口的老仆正在点灯笼,橘黄色的光映在门板上,把漆面照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沈夫人最后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你这样的本事,不要轻易让别人知道。”
苏拾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已经暴露了。
虽然没有说出自己能看到的具体方式,但她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说出了对方师父临终前的遗言。
只要是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会猜到她不简单。
沈夫人猜到了。
但是沈夫人没有追问。
她选择了不问。
就像她自己说的——“我不问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她只是接受了这个真相,然后给出了一个警告。
这说明两件事。
第一,沈夫人是个聪明人。
她知道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更安全。
第二,京城里曾经发生过类似的事。
有人因为“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而招来祸事。沈夫人知道这些事,所以她才会警告她。
苏拾尘把这两条信息放在心里,慢慢往柳家走。
巷子里已经亮起了灯。
家家户户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把青石板路面照得明明暗暗。
有饭菜的香气从各家的门缝里飘出来,混着油烟的焦香和柴火的木香。
有人在吆喝孩子回家吃饭,有狗在巷子深处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苏拾尘走在这些烟火气里,忽然觉得心里很安定。
不管京城里藏着什么秘密,至少这一刻,青石巷是安定的。
柳婶在厨房里做晚饭,小芽在院子里收衣裳,枣树上的麻雀归了巢,一切都跟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样。
她推开柳家的院门,小芽正在收最后一件衣裳,看见她就喊:“苏姑娘,您可算回来了,柳婶让我找您呢。”
“什么事?”
“没事没事,就是叫您吃饭。”小芽笑嘻嘻地说,“今天做了您爱吃的红烧萝卜。”
苏拾尘笑了。
红烧萝卜,是因为前天她多夹了两筷子萝卜,被柳婶看在眼里了。
这个嘴硬心软的妇人,从来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她会记得你爱吃萝卜。
“来了。”苏拾尘快步往厨房走去。
这顿晚饭吃得很平常。
柳婶唠叨着今天的菜价涨了,小芽叽叽喳喳地说着隔壁街的八卦,什么卖肉的张屠夫跟人打架啦,什么街尾的王寡妇又养了一只猫啦。
苏拾尘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两句,偶尔笑一笑。
她慢慢学会了在这个世界里生活。
不是作为穿越者、异能者、或者什么“窥忆族遗孤”,而是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住在青石巷柳家后院的远房外甥女。
劈柴、洗碗、择菜、跟小芽一起喂鸡、听柳婶唠叨、偶尔去巷口的杂货铺买盐。
这些平淡到几乎无聊的日常,反而是她最踏实的时候。
因为只有在这些时候,她才不用面对别人的遗憾和痛苦。
吃完晚饭,苏拾尘主动去洗碗。
柳婶也没拦她,这孩子做事利索,碗洗得干净,她放心。
苏拾尘站在水盆边,一只一只地洗着碗,手指在水里泡得微微发白。
她洗到最后一只碗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沈夫人的师父姓顾。
顾师父当年说“宁可你恨我一生,不可让你受我所受之苦”。
她受了什么苦?
为什么有人会算计沈夫人?
沈夫人只是一个普通的闺阁小姐,家境虽然不错,但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谁会费尽心机去算计她?
除非——
算计她的人,不是冲着她去的。
是冲着顾师父。
苏拾尘的脑子里忽然闪过沈夫人的那句话——“你这样的本事,不要轻易让别人知道。”
“你这样的本事”。
这个“你”,指的是苏拾尘。
可沈夫人为什么会用“你这样”来形容?就好像她曾经见过或者听说过类似的人似的。
除非——
她真的见过。
或者听说过。
或者,她的师父顾师父,就是类似的人。
苏拾尘手里的碗差点滑落。
她赶紧攥紧碗沿,定了定神。
这个猜测太突然了,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支撑。
但它在她的脑子里冒出来之后,就像生了根一样,怎么都拔不掉。
如果顾师父也有某种特殊的能力呢?
如果当年那些人算计沈夫人,其实是冲着顾师父去的呢?
如果顾师父发现了危险,所以才用最决绝的方式把沈夫人推出去,让她离自己远一点、再远一点。
那顾师父临终前写的那句话,就有了完全不同的含义。
“宁可你恨我一生,不可让你受我所受之苦。”
如果“我所受之苦”,不只是被算计、被牵连,而是——
被追杀。
被抹杀。
被从这个世界上悄无声息地抹掉。
苏拾尘的后背一阵发凉。
她想起她在那把旧木梳上看见的“窥”字。
她想起周厨娘那只粗陶碗的碗底,也有一个类似的花押。
她想起她自己,这具身体的原主,那个死在破屋里的孤女,握着一把梳子,刻着一个“窥”字,到死都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搅在一起,像是一堆散落在地上的碎瓷片,虽然每一片都不一样,但总觉得它们原本应该属于同一件瓷器。
有人在很久以前就打碎了一件东西。
而她正在一片一片地把碎片捡起来。
“拾尘?怎么站那发呆啊?碗都洗完了还不回去睡觉?”柳婶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苏拾尘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把最后一只碗洗了三遍了。
“这就回去。”她把碗放在碗架上,擦了擦手。
“去吧去吧,早点歇着。”柳婶打了个哈欠,自己也往正屋走了。
苏拾尘回了自己的小屋,点上蜡烛,坐在床边。
她没有马上躺下睡觉,而是把那只小木箱打开,把里面所有旧物一件一件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木梳、粗陶碗、木雕小马,还有几件她在旧货市集上淘来的零碎:一只旧铜扣、一截断掉的旧墨条、一只缺了口的旧茶盏。
她把每一件都重新摸了一遍,不是要触发记忆,而是检查它们的表面。
木梳上有“窥”字。
粗陶碗的碗底有窑工的花押印记。
木雕小马上什么都没有。
旧铜扣上什么都没有。
断掉的旧墨条上,她把它翻过来,在烛光下仔细看,在墨条的尾端,有一个极浅极浅的刻痕。
磨损得太厉害了,只依稀能看出是一个笔画。
是斜的。
像“窥”字的第一笔。
苏拾尘放下墨条,手指有些发凉。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巧合。
也许是巧合,也许那个刻痕根本就不是字,只是使用时留下的划痕。
也许是她自己疑神疑鬼,想太多了。
但她又想起了一件事。
沈夫人的师父姓顾。
“顾”。
如果把这个字拆开,是“厄”和“页”。没有什么特别的。
可如果顾师父也跟“窥忆者”有关系呢?
苏拾尘揉了揉太阳穴,强行让自己停下来。
她想太多了。
她现在手上没有任何证据,全是猜测。再这样想下去,她会把自己吓死的。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而信息不会自己长腿跑来找她,她得去找。
苏拾尘把旧物一件件放回木箱里,合上盖子,吹灭蜡烛,躺到床上。
月亮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
明天她要去一个地方。
旧货市集那个卖木盒给她的摊主,看着像是个倒腾旧货多年的老手。
这样的人消息灵通,说不定能问出些什么。
她不直接问“窥忆者”,她甚至不知道在这个世界里他们到底叫什么。
但她可以旁敲侧击,问问那些关于“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的传闻。
做古玩旧货这一行的,多多少少都听过一些怪力乱神的说法,也许能问出点什么来。
她在计划中沉入了睡眠。
这一夜没有做梦。
周厨娘没有来。
那个抱木雕小马的孩子没有来。
顾师父也没有来。
她们像是知道她累了,集体给她放了个假。
苏拾尘睡了一个自穿越以来最安稳的觉。
第二天一早,苏拾尘跟柳婶打了个招呼,说要出门逛逛,中午前回来。
柳婶已经习惯了她隔三差五往外跑的习惯,只是叮嘱了一句“人多的地方别去挤”,就放她出门了。
苏拾尘出了青石巷,径直往西走。过了两条街,到了她上次来过的旧货市集。
今天不是赶集日,摊位少了很多。
但那个干瘦老头还在老地方,面前铺着一块灰布,上面摆着些杂七杂八的旧货。
苏拾尘蹲下来,假装挑拣他摊上的东西。
老头认出她来:“哟,姑娘又来了?上次那木盒子还行?”
“还行。”苏拾尘拿起一只旧铜镜,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老伯,我问您一件事。”
“姑娘请说。”
“您做旧货生意这么多年,有没有听说过一些……怎么说呢,就比较奇怪的旧东西?”
老头眯了眯眼:“什么叫奇怪的旧东西?”
“就是……”苏拾尘斟酌着措辞,“那种据说能看见什么、或者能让人看见什么的东西。”
老头的手顿了顿。
他正在摆弄一只旧笔筒,动作不明显地停了半拍,然后继续。
“姑娘怎么忽然问这个?”他的语气听起来还是漫不经心的。
但苏拾尘注意到了刚才那个停顿。
“随便问问。”她把旧铜镜放下,又拿起一只旧香炉,“最近听人说了个鬼故事,有点好奇。”
老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这京城地界,鬼故事多了去了。姑娘想听哪一种?”
“哪种都行。”苏拾尘说,“越离奇的越好。”
老头想了想,一边擦着手里的旧笔筒一边说:“那我给你讲一个吧。也是听人说的,不保真。”
“洗耳恭听。”
“说是以前,多久以前呢,谁也说不准,京城里有一类人。”老头的声音压低了,带着说书人特有的腔调,“这类人呢,平时看着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但是他们有一样本事。”
“什么本事?”
“他们能‘看’。”老头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摸一摸别人用过的东西,就能知道那人干了什么、想了什么、瞒了什么。比大理寺的审案官还厉害。”
苏拾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这不就是算命吗?”她故意说。
“不不不,不一样。”老头摆摆手,“算命算的是命数,是没发生的事。这些人看到的是已经发生的事,是真事。据说他们看到的,从来不会错。”
“那这种人不是挺好的?帮人破案、查真相什么的。”
老头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有点冷。
“好?”他说,“姑娘,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吗?”
苏拾尘没说话。
老头伸出手,在自己脖子上横着划了一下。
“全没了。”
苏拾尘的手一紧,指尖不自觉地攥住了袖口。
“为什么?”她问,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因为他们看得到。”老头又拿起那只旧笔筒,继续擦,“姑娘你想啊,当官的、有钱有势的,谁还没点见不得人的事?你要是能看一眼就知道人家藏了什么秘密,那人家还怎么睡安稳觉?”
“所以他们就得死。”
老头说完这句话,把旧笔筒放在摊位上,抬起头看了苏拾尘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苏拾尘觉得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打量,或者两者都有。
“姑娘,”老头忽然换了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我看你对这些旧东西挺感兴趣的。你要是真喜欢,以后常来,老头子这里好东西多着呢。”
苏拾尘知道这是在送客了。
她随便买了一只旧香炉,付了几文钱,起身离开。
走出市集的时候,她的手心全是汗。
“全没了。”
那个老头用最平淡的语气说了最可怕的话。
一群人,就因为能看见真相,所以被集体杀了。
而且不是几个人、几十个人,而是一类人。
所有拥有这种能力的人,被从京城的土地上连根拔起,一个不剩。
除了她。
苏拾尘走在街上,阳光照在她身上,是暖的。但她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往外冒凉气。
她想起那把木梳上的“窥”字,想起沈夫人的警告,想起自己在梦里被旧物淹没的窒息感,想起那个老头说“全没了”的时候横在脖子上的那根手指。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异能是穿越带来的。
可如果它不是呢?
如果她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本身就是那个族群的后代呢?
如果那个刻在木梳上的“窥”字,不是原主刻给自己的,而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印记呢?
苏拾尘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青石巷。
巷子里还是那样热闹。
卖豆腐的还在吆喝,孩子们还在追逐打闹,刘婶还在门口择菜。
一切都跟昨天一样,跟她的世界没有崩塌之前一样。
但苏拾尘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推开柳家的院门,看见小芽在院子里晾衣裳,柳婶在厨房里炒菜,枣树上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她靠在院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阳光很暖。
但她觉得自己站在一口深井的边缘,往下看了一眼,便看见了漆黑的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