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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褪色绣帕(上) 触碰邻家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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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拾尘开始有意识地收集旧物。
这听起来像是一种奇怪的癖好,但她没有别的办法。
那个梦让她彻底想明白了,她躲不掉的。
只要她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还触碰东西,就总会碰到旧物,总会看见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记忆。
与其被动地等它找上门来,不如主动去了解这个异能到底是什么、有什么规律、能做到什么程度。
更何况,周厨娘那只碗给她的触动太深了。
一个被街坊误解了那么多年的女人,死后还背着“抠门”“病糊涂了”的名声。
如果不是她碰巧碰到了那只碗,那些真相就会永远沉在碗底的裂纹里,跟周厨娘的骨灰一起埋进黄土。
这世间,还有多少这样的人?
苏拾尘不知道。
但她想知道。
此后的几天里,她趁着帮柳婶买菜、跑腿的机会,把青石巷周边的几条街都走了一遍。
她去过城南的旧货市集,逛过城隍庙门口的地摊,还找到了一家专门收旧货的小铺子。
她没有什么钱,但偶尔花几文钱买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还是可以的。
旧铜扣、破木雕、缺了页的旧书册、裂了纹的旧砚台。
每一样她都摸过。
有的什么都没有,是干干净净的白板;
有的会闪出几帧模糊的片段,像是被水泡过的老胶片,看不真切;
只有极少数会触发完整的记忆,清晰得像是她亲历了另一个人的人生。
她把这些东西都放在床头的小木箱里,一件一件地试,一点一点地摸索。
渐渐地,她对自己的异能有了更清楚的认识。
第一,只有被人真心在意过、倾注过感情的旧物,才会留下记忆。
那些虽然年代久远但从未被人真正放在心上过的东西,是空的。
比如她在旧货摊上淘到的一只旧铜扣,虽然锈迹斑斑看起来有年头了,但摸上去什么都没有,大概是因为它的主人从来就没在意过它,丢了也就丢了。
第二,记忆通常是遗憾、痛苦、或者最难以释怀的片段。
快乐的、平淡的日常很少出现。
她目前为止看见的所有画面,没有一个是欢天喜地、热热闹闹的。
全是离别、冤屈、误解、或者孤独。
这大概就是异能名字“残忆窥尘”的含义:它能看见的,只是那些被遗憾浸透的、尘埃般细碎却刻骨的片段。
第三,触摸的时间越长,看到的画面越完整。
如果只是指尖轻轻一碰,可能只是一个瞬间的闪现。
但如果把整件旧物握在手里,安静地感受,那画面就会慢慢铺展开来,像一卷被人徐徐打开的旧画卷。
第四,也是最让她头疼的一点:她控制不了。
异能就像是一个自己会开机的感应器,只要触碰到符合条件的旧物,就会自动触发。
她没办法选择“看”还是“不看”,也没办法选择看哪一段。
每次都是被动接收,有时候在街上不小心碰到什么东西,脑子里猛地闪进一个画面,她得扶着墙缓好一会儿才能回过神来。
这让她的日常生活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她学会了尽量不要随便触碰别人的东西,走路的时候把手缩在袖子里,买东西的时候尽量只碰自己要买的那一件。
柳婶注意到了她的改变,说过一次“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拘谨了”,她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
这天午后,苏拾尘坐在枣树底下,手里拿着一只旧木雕在试。
这是她昨天在旧货市集花五文钱买回来的,一只巴掌大的木雕小马,雕工粗糙,马腿还断了一条,但木质被磨得发亮,一看就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的。
她握着木雕小马,闭上眼睛。
画面浮现出来。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这只木雕小马在地上推着玩。
背景是一间破旧的土屋,院子里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
男孩玩得很认真,嘴里嘟嘟囔囔地给小马配着音。
一个年轻妇人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阿宝,别在门槛上蹲着,凉。”
男孩头也不回:“娘,爹什么时候回来?”
屋里的声音顿了顿,然后说:“快了。”
画面一跳。
男孩长大了一些,七八岁的样子,坐在门槛上发呆。
手里握着木雕小马,但不再推着它玩了,只是攥着。
院子里那几件衣裳还在晾着,但更破旧了。
屋里传来咳嗽声,很重,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男孩攥紧了小马,没有回头。
再一跳。
男孩十来岁了,穿着一身孝衣,跪在灵堂前。
灵堂简陋得可怜,只有一副薄棺材和几炷香。
有人在旁边说:“这孩子可怜,娘没了,爹也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男孩跪着,低着头,手里握着那只木雕小马。
他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爹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人回答。
画面消散了。
苏拾尘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手里的木雕小马。
断掉的马腿茬口已经很旧了,是跟着那孩子一起长大、一起老掉的印记。
她把木雕小马放回木箱里,轻轻合上盖子。
又是一个遗憾。
这世间最多的,大概就是遗憾了吧。
“苏姑娘!”
小芽从院门外探进头来,脸上带着喜色:“今天柳婶的娘家侄子送了些新茶来,柳婶让我给您也泡一壶,您快来尝尝!”
苏拾尘收起思绪,站起身:“来了。”
她往厨房走,路过院子的时候,余光瞥见隔壁院墙那边有动静。
是隔壁沈家的丫鬟,正抱着一堆东西往门外走,像是要丢东西。
苏拾尘本没在意,但那丫鬟怀里抱着的东西里,有一块浅青色的布料滑落下来,被风吹得在地上翻了两翻,正好落在她脚边。
是一块帕子。
很旧很旧的帕子。
原本应该是浅青色的绸面,现在褪得几乎成了灰白色,边缘磨得起毛,一角绣着的花样也模糊不清,只能依稀看出是一朵什么花。
苏拾尘弯腰把帕子捡起来。
指尖碰到绸面的瞬间,世界暗了。
这一次的记忆非常清晰。
她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坐在窗前,手里拿着这块绣帕,正在认真地在上面绣花。
少女长得很秀气,眉眼温柔,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股子认真。
她绣了一朵兰花,针脚细密,花型清雅。
有人在门外喊:“小姐,顾师父来了。”
少女眼睛一亮,放下绣帕就跑出去了,裙角带起一阵风。
画面一换。
还是一间屋子,但比之前那间更宽敞、更讲究。
少女长大了一些,十七八岁的模样,坐姿端正,正在抚琴。
琴声悠扬,但她的表情有些紧张,弹错了一个音。
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响起,不重,但很冷:“错了。重来。”
少女低下头,重新开始弹。
中年女子站在一旁,面容严厉,目光挑剔。
她穿着一身暗色的衣裳,面容清瘦,眉间有一道深深的竖纹,像是常年皱着眉头留下的印记。
少女弹完一曲,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师父。
师父脸上没有任何赞许,只是淡淡道:“勉强。再练。”
少女眼里的光黯了。
画面再换。
少女站在院子里,哭得很厉害。
师父背对着她站着,声音又冷又硬:“从今天起,你不用再来上课了。”
少女愣住了:“师父,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是不是弟子做错了什么?您告诉我,我改……”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伸手想去拉师父的衣袖。
师父一把甩开她的手,动作很重,像是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
“别叫我师父。从今天起,你我师徒缘分已尽。”
少女站在原地,眼泪流了满脸。师父头也不回地走了。
画面暗了下去,但没有结束。
场景一换。
还是那个院子,但更破旧了些。
师父的头发白了一半,独自一人坐在屋里,手里拿着一张纸。
纸上画的是一个少女的画像,虽然笔触简单,但神态抓得很准,温柔、秀气,正是那个少女。
师父的手指在画像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翻过纸,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字迹颤抖,泪痕斑斑。
“为师若不如此,你必被人算计。宁可你恨我一生,不可让你受我所受之苦。”
然后把纸折起来,放进一个木匣子里。
画面最后一次跳动。
师父躺在床上,病得很重。
有人来探望她,说起那个少女如今嫁了人,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师父闭着眼睛听完,说了一句:“那就好。”
然后就没了。
画面消散。
苏拾尘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块褪色的绣帕。
阳光很亮,枣树上的麻雀还在叫。
厨房里传来小芽哼的小调,柳婶在灶台边忙活,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人间烟火气扑在她脸上,把她从那段冰冷的记忆里拉回现实。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
原来那个严厉到不近人情的师父,不是真的偏心、冷血。
她只是用一种最笨拙、最让人心碎的方式,保护了自己的徒弟。
让她恨自己,让她远离自己,让她不被自己曾经的仇家所牵连。
然后独自一人,守着这个秘密,直到死。
苏拾尘攥紧了帕子。
“苏姑娘,您怎么站在那儿发呆呢?”小芽端着茶盘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站在院子里,好奇地走过来,“咦,这是谁家的帕子?”
“隔壁沈家的丫鬟刚才掉的。”苏拾尘把帕子叠好,放进袖子里,“我去还给他们。”
小芽“哦”了一声,也没多想,端着茶盘进了屋。
苏拾尘出了院门,转了个弯,到了隔壁沈家的院门口。
沈家比柳家要富裕不少,院子更大,院墙上还砌了瓦檐。
门口站着一个老仆,见苏拾尘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姑娘有事?”
“我是隔壁柳家的亲戚。”苏拾尘拿出那块帕子,“刚才贵府的丫鬟不小心把这块帕子掉在我们院子里了,我来还。”
老仆接过帕子看了一眼,表情微微一变。
“这帕子……”他看了看苏拾尘,“姑娘是从哪里拿到的?”
“就是刚才,一个丫鬟抱着一堆东西从门口经过,掉出来的。”
老仆沉吟了一下,说:“姑娘稍等。”
他拿着帕子进去了。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妇人走出来,看打扮应该是沈家的主母。
沈夫人手里拿着那块帕子,眼眶有些发红。
“姑娘贵姓?”她问。
“免贵姓苏。”
“苏姑娘,”沈夫人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声音微微发颤,“实不相瞒,这块帕子是我年轻时候用的旧物。前几日整理旧箱笼,让丫鬟拿去丢了。没想到掉了出来,让姑娘捡着了。”
苏拾尘点点头,没说话。
她其实已经猜到了。
刚才在记忆里看见的那个少女,眉眼和眼前这位沈夫人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年岁大了,脸上多了皱纹和风霜。
“苏姑娘,”沈夫人忽然问,“你拿到这帕子的时候,有没有……有没有觉得什么奇怪的地方?”
苏拾尘心里微微一动。
沈夫人问的不是“有没有看见什么”,而是“有没有觉得什么奇怪”。
这个措辞很微妙,要么是她自己也觉得这帕子有什么特别,要么是她曾经听说过什么关于异术的传闻。
“为什么这么问?”苏拾尘没有直接回答。
沈夫人沉默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没什么,是我想多了。”她把帕子收起来,对苏拾尘笑了笑,“多谢姑娘特意跑一趟。进来喝杯茶吧。”
“不用了,柳婶那边还等着我。”苏拾尘礼貌地告辞,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听见沈夫人在身后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很低,几乎是被风吹散的:
“……顾师父,您当年到底为什么不认我了呢?”
苏拾尘脚步一顿。
但她没有回头。
回到柳家,苏拾尘坐在枣树下,把刚才的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
沈夫人就是那个少女。
她至今仍然不知道师父为什么突然跟她断绝师徒关系。
她恨了师父很多年,也许到现在还在恨。
而她的师父,早已带着那个秘密,死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了。
这场误会,持续了十几年。
活人不知道真相,死人带走了答案。
如果不是今天那块帕子,这个误会大概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沈夫人自己也老去、死去,然后变成另一桩永远无人知晓的遗憾。
苏拾尘忽然想明白了。
她的异能,不能改变过去。
她不能让死去的人复生,不能让错过的时光倒流,不能让那些遗憾从未发生过。
但她可以改变未来。
她可以让活人知道真相,让死者瞑目,让那些被误解了一辈子的人,至少在被误解之后,能得到一个迟来的清白。
就像周厨娘一样。
至少现在,她苏拾尘知道了。
那条巷子里还有人记得她,不是记得那个“抠门刻薄的厨娘”,而是记得那个偷偷给孩子留粥的好人。
苏拾尘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尘。
她决定做一件事。
一件不太聪明、可能会暴露自己、但不得不做的事。
她要去告诉沈夫人,她的师父从来没有不认她。
她的师父只是用一种最笨的方式,把她推出了危险的范围。
然后让她安安稳稳地嫁人、过日子,自己一个人把所有因果承担下来。
苏拾尘往沈家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还帕子的借口,也不是去串门的身份。
她只是一个借住在远亲家里的小孤女,跟沈家非亲非故,没有任何立场去敲开那扇门,跟沈夫人说一句话。
但她还是敲了。
开门的老仆认出她来,有些意外:“苏姑娘?还有事吗?”
“我想见沈夫人,”苏拾尘说,“我有话想跟她说。”
老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她领进去了。
沈夫人正在正厅里喝茶,见苏拾尘进来,有些惊讶:“苏姑娘?怎么又回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苏拾尘站在厅中,直视沈夫人的眼睛。
“夫人,”她说,“刚才那块帕子,您还记得是谁送给您的吗?”
沈夫人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是……是我师父。”沈夫人的声音有些涩,“很多年前的事了。怎么了?”
“您师父对您很好。”
沈夫人又是一愣,然后苦笑了一下:“苏姑娘,你不知道内情。她后来……后来不要我了。”
“为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沈夫人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茶杯的杯沿,“她什么解释都没有,就是突然不要我了。我跪着求她,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呢?”苏拾尘问。
“后来我就嫁人了。我娘说,不用再学琴了,反正嫁人以后也用不上。”沈夫人扯了扯嘴角,“我成亲那天,她没有来。”
“她死了。”
沈夫人猛地抬起头,盯着苏拾尘。
“你怎么知道?”
苏拾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说:“沈夫人,您师父临死前,还留着您的画像。她在画像背面写了一句话。”
沈夫人的手开始发抖。
“什么话?”
“她说,‘为师若不如此,你必被人算计。宁可你恨我一生,不可让你受我所受之苦。’”
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沈夫人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中,茶水微微晃动,但她浑然不觉。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聚集。
“你是谁?”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只是刚好碰过那块帕子。”苏拾尘说,“您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说的都是真的。”
沈夫人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茶杯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为什么不说?”沈夫人的声音碎成了几片,“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让我恨了她这么多年……”
“因为如果告诉了您,您就不会走了。”苏拾尘轻声说,“您会留在她身边,然后被牵连。”
沈夫人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
苏拾尘没有再说话。
她站在那儿,静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沈夫人放下手,用袖子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声音已经稳了一些。
“苏姑娘,”她站起身,忽然对着苏拾尘深深施了一礼,“多谢。”
苏拾尘侧身避开了这一礼:“夫人不必如此。我只是碰巧看到了一些东西,觉得应该让您知道。”
“碰巧……”沈夫人直起身,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苏姑娘,我不问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我只跟你说一句话。”
“您说。”
“你这样的本事,不要轻易让别人知道。”
苏拾尘心里一紧。
沈夫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但语气里的郑重和警告之意非常明显。
“京城这地方,藏龙卧虎,也藏污纳垢。”沈夫人看着她的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有时候不是福气,是祸事。”
“你小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