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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代价 异能的代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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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苏拾尘开始主动在柳家帮忙。
她做的都是些力所能及的活。
劈柴、洗碗、擦桌子、扫院子、帮柳婶晾衣裳。
她手脚麻利,做事细致,柳婶看在眼里,嘴上不说,但态度明显比之前松动了不少。
“你今天不用忙了。”这天早上,柳婶难得对她说,“歇一天吧,看你这小身板,别又累倒了。”
苏拾尘确实有些累,便也没推辞。
她搬了把小板凳,坐在枣树底下,看着小芽在院子里喂鸡。
“苏姑娘,”小芽一边撒谷子一边问,“你以前在青州,也养鸡吗?”
“养过。”苏拾尘随口应了一声。这倒不是假话,她小时候在老家确实养过。
“那你会摸鸡蛋吗?”
“会。”
“那太好了!”小芽眼睛一亮,“过几天柳婶让我去乡下收鸡蛋,我怕被人骗,你跟我一起去吧!”
苏拾尘笑了一下:“好。”
她的笑容很淡,但小芽看了,也跟着笑起来。
“苏姑娘,你其实挺好看的。”小芽说,“就是太瘦了,你要多吃点。”
苏拾尘没接这话,只是又笑了笑。
她知道小芽说的是实话。
这具身体的底子其实不差,五官清秀,皮肤也白,但太瘦了,瘦得有点脱相,再加上总是低着头,存在感稀薄得像一道影子。
不过这样也好。
越不引人注目,她就越有时间去搞清楚一件事。
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还有,那个“窥”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天下午,柳婶让苏拾尘去巷口的杂货铺买点盐。
苏拾尘接过几文钱,走出门去。
青石巷是一条很典型的市井小巷,不宽,两边的房子挤挤挨挨的,墙上爬着牵牛花,门口堆着杂物。
这个时辰巷子里人不少,卖豆腐的推着板车吆喝,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有大婶坐在自家门口纳鞋底,跟隔壁邻居聊家常。
苏拾尘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扫过路边的摊位。
她在找东西。
找旧东西。
这几天她隐约摸清楚了自己的异能,或者说,摸清楚了它的一部分规律。
第一,触碰到被人使用过很久的旧物,就会看见记忆。
不是全部记忆,只是其中某个片段,通常是当事人印象最深、最遗憾或者最放不下的那一段。
第二,新东西不会触发。
灶台上新买的大铁锅,她摸了很多次,什么都没看见。
但那只粗陶碗,只用了一次就看见了。
第三,她看见了什么,当夜就会梦见什么。
梦里的感受比白天的更真实、更真切,像是把当事人的遗憾重新经历了一遍。
这个代价很大。
她连着做了三晚噩梦,每一晚都不太能睡踏实。
前一晚梦见周厨娘,她甚至在梦里哭了,醒来眼眶还发酸。
但她没办法控制。
她现在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刻意去避免触碰旧物。
因为她没有办法分辨哪件旧物会触发记忆。
碗架上随随便便一只碗、街边摊上随随便便一把梳子,都有可能。
除非她从今往后什么都不碰。
那显然不可能。
“拾尘?”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苏拾尘停下脚步。
叫她的是隔壁的刘婶,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人很和气,就是嘴有点碎。
她正坐在自家门口择菜,见苏拾尘路过,便招呼了一声。
“你这是去哪儿?”刘婶问。
“去巷口买盐。”
“哦。”刘婶点点头,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几天看着气色好多了,前几天你晕倒的时候,可把大家吓坏了。”
苏拾尘礼貌地笑了笑:“让婶子挂心了。”
“嗨,说什么客气话。”刘婶摆摆手,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菜篮子里翻出一块帕子,“对了,你这几天要是去柳家后门那边,帮我把这帕子还给——哎,算了,人都没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叹了口气。
苏拾尘心里一动:“刘婶说的是……周厨娘?”
刘婶抬头看她,有些意外:“你知道周厨娘?”
“听柳婶提过一句。”
刘婶又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帕子掖回菜篮子底下,一边择菜一边说:“也是可怜人。你说她,手艺那么好,一个月能接好几场席面,按理说日子不该过成那样的。可她偏偏把钱都省着,也不知道省给谁了。你说她是不是傻?”
苏拾尘没有接话。
“她临死那几天,我还借了她一包糖。”刘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干涩,“她病得厉害,托我帮她买一包红糖,说想熬粥。我买回来了,她说回头给我钱。谁知道第二天人就没了。”
“后来我给她男人提过一嘴,她男人说不知道这回事,说家里连红糖都没有,柜子里也没有。”
“你说,那包糖她放哪儿了呢?是不是病糊涂了?”
苏拾尘忽然问:“刘婶,那包糖,您是放在什么东西里给她的?”
刘婶一愣,想了想:“就用张旧纸包着,没什么特别的。”
“那包糖的纸,她还留着吗?”
刘婶更愣了:“这我哪儿知道,人都没了那么多年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苏拾尘垂下眼,“就是觉得,她大概没有病糊涂。”
刘婶一头雾水地看着她。
苏拾尘没有再解释,道了别,继续往巷口走。
她心里在想一件事。
那包红糖,如果真的存在,周厨娘不会留着自己吃。
以她窥见的记忆来看,周厨娘连自己那份粥都要省下来给孩子,红糖这种“奢侈品”,她舍不得碰。
她一定送出去了。
给了巷子里哪个病了的、瘦弱的、需要一点甜头的孩子。
可她没来得及跟任何人说。
于是红糖就变成了她“欠债不还”的一桩旧账,变成了邻居嘴里的“病糊涂了”。
没有人知道真相。
除了那只碗。
可是碗不会说话。
苏拾尘攥了攥袖口,加快了脚步。
她在杂货铺买了盐,又顺道问了问铺子老板,这附近哪里有那种收旧货的摊子。
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听了她的问题,有些纳闷:“姑娘,你要买旧货?”
“随便看看。”苏拾尘没多说。
老板也没多问,给她指了个方向:“出了巷子往西走,过两条街,有一片旧货市集,逢五开市,今天正好是。你要想去,趁早,下午就散了。”
苏拾尘道了谢,把盐送回柳家,跟柳婶说了一声想出去走走。
柳婶也没拦她,只是叮嘱了一句别走太远。
苏拾尘出了青石巷,往西走。
京城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青石巷只是城南一片普普通通的居民区,往外走就是越来越宽的街道,越来越密的商铺,越来越高的人流。
卖糖葫芦的、摆摊算卦的、牵马的、挑担的、杂耍的,人声鼎沸,烟火气浓得像一锅滚烫的粥。
苏拾尘走在人群里,既新奇又谨慎。
她虽然有了这具身体的记忆碎片,但原主在青州也只是个小门小户的姑娘,从没来过京城。
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
过了两条街,她找到了那个旧货市集。
不大,一条街上摆着二三十个摊位,卖的都是旧东西。
旧衣裳、旧家具、旧锅碗瓢盆、旧书画、旧首饰,甚至还有一个摊位专门卖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旧门窗。
苏拾尘慢慢走过每一个摊位,目光扫过那些旧物,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感觉。
在现代,她也是整天跟旧东西打交道的人。
只不过那时候是在恒温恒湿的工作室里,戴着白手套,用专业的工具小心翼翼地处理每一件文物。
而现在,她站在一条尘土飞扬的街边,看着那些旧物随意地堆在地上,被人挑挑拣拣,讨价还价。
她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面前摆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有旧铜镜、旧发簪、旧锁头、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玩意儿。
苏拾尘蹲下来,目光落在一只旧木盒上。
盒子不大,巴掌见方,木质发黑,上面满是划痕和尘垢。
锁扣已经坏了,合不严实,从缝隙里能看见里面是空的。
“姑娘,看中什么了?”老头招呼道,“这都是正经老物件,价钱公道。”
苏拾尘拿起那只旧木盒,翻来覆去看了看。
木盒的底板很厚,比普通的盒子要厚出一截来。
她用手敲了敲,声音沉闷,不像是空心木头。
“这盒子多少钱?”她问。
老头看了她一眼:“三十文。”
“太贵了。”苏拾尘把盒子放下,面色平静,“这只盒子品相不好,锁扣坏了,表面的漆也都磨没了,顶多十文。”
老头没想到这小姑娘还挺懂行,愣了一下:“那也不能十文,二十文,不能再少了。”
“十五文。”
老头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头:“行吧行吧,十五文,拿去。”
苏拾尘从袖子里数出十五文钱,放在摊位上,把木盒拿走了。
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蹲下来,仔细检查这只木盒。
底板的厚度不对。
正常的木盒底板不会这么厚,除非——
她用力一推,底板纹丝不动。
她又试着把底板往两边掰,还是不行。
最后她在盒底侧边摸到了一条极细的缝隙,沿着缝隙抠了一下,有松动感。
是暗格。
苏拾尘没有当场打开。她把盒子收进布袋里,起身往回走。
好奇心驱使归好奇心驱使,但路上开暗格这种事,还是太招摇了些。
在没搞清楚这盒子是什么来头之前,她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回到柳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苏拾尘跟柳婶打了个招呼,说有些累,先回屋了。
柳婶给她留了饭,让放在厨房的热锅里,叫她饿了去拿。
苏拾尘道了谢,回了自己的小屋。
她把门关上,点上蜡烛,把那只旧木盒放在桌上。
就着烛光,她找到了那条缝隙,这一次仔细看清楚了。
底板的边缘确实不是完全严丝合缝的,有一侧微微凸起,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她用指甲沿着那条缝慢慢抠进去,用力一撬。
底板弹开了。
没有机关,没有暗器,就是一块被设计成可以推开的活动底板。
底板下面是一层薄薄的空间,大概不到半寸深,里面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已经发黄发脆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
苏拾尘小心翼翼地把纸取出来,放在桌上,一点一点展开。
纸上的字是用毛笔写的,笔迹端正,但有些颤抖,像是写字的人手不太稳。
上面只有几行字:
“丙申年三月,青石巷后门,收留三童。一名石头,一名小禾,一名不知姓名,来此便走,未留名姓。
“四月,又收留一童,三岁有余,瘦不成人形。留食三日,为其寻主收养。
“五月,石头病,无钱就医,殁。余心甚痛,恨己无能。
“……”
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抖,越来越淡,最后一行几乎要看不清了。
“……今日无粥,不知明日可有粥。”
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圈。
圈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记号。
苏拾尘认出来了。
那个记号,是周厨娘粗陶碗碗底的花押。
是碗底原来就有的,烧制时留下的窑工印记。
周厨娘大概是经常用那只碗,看久了,随手就拿碗底的花押当了自己的落款。
苏拾尘的手有些发抖。
她把这页纸轻轻地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但只有一句。
“无人知我,便无人知我。”
她的眼泪砸在了纸上。
纸太脆了,被眼泪洇湿了一个小点,洇出了微微的水痕。
苏拾尘赶紧把纸拿开,用袖子擦干了脸,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重新把纸折好,小心地放回暗格里,把底板推回去。
木盒又变成了一只普通的、空空如也的旧木盒。
但苏拾尘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里面藏着一个女人,藏在碗底、藏在后门、藏在孩子嘴边的半碗粥里,藏了整整一辈子。
夜里,苏拾尘又做了那个梦。
这一次不是周厨娘。
这一次是她自己。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很大的房间里,四周全是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旧物——碗、梳子、帕子、算盘、书本、砚台、刀、琴、剑……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
每一件旧物都在发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光,而是很微弱很微弱的光,像萤火虫,像将灭未灭的烛火。
她走过去,伸手触碰每一件物品。
每碰一件,她就看见一段记忆,听见一段声音,然后心里就多了一份重量。
那些记忆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把手收回来,可是收不回来。
那些旧物自己向她靠过来,一件接一件,把她淹没在无边的遗憾和眼泪里。
她听见很多声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说着不同的话——
“我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
“有人记得我吗?”
“我本可以……”
“无人知我,便无人知我——”
苏拾尘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又湿又冷。
她慢慢坐起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伤口。
可她觉得疼。
不是身体的疼,是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属于别人的疼。
她昨晚触碰的旧物太多了。
在旧货市集上逛了一圈,她至少碰了十几件旧东西,虽然没有每一件都触发完整的记忆,但零零碎碎的片段加在一起,足以让她做一整夜的噩梦。
苏拾尘慢慢地把脸埋进手掌里。
她想起那个梦的最后,她快要被旧物淹没的时候,有一个声音很清晰地响起——
不是别人的声音。
是她自己的。
她说的是——
“我替你们记得。”
窗外的麻雀叫得很热闹。
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
院墙外,卖豆腐的吆喝声准时响起,有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穿过了墙壁,落进这间安静的小屋里。
苏拾尘缓缓放下手,抬起眼。
窗外是那条她已经开始熟悉的青石巷,灰扑扑的、热热闹闹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
她在屋里坐了很久,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推开窗户,晨光和市声一起涌进来。
她已经决定了。
这世间太多遗憾活人说不出口。
唯有旧物记得。
那她便替那些旧物,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