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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粗陶碗 粗陶碗里的 ...

  •   苏拾尘在柳家住了三天,才算把周围的环境摸清楚了。

      她现在所在的地方叫青石巷,是京城南边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

      巷子不深,住着二十来户人家,都是普通百姓。

      卖豆腐的、做木匠活的、帮人洗衣裳的、在酒楼跑堂的,三教九流,各有各的活法。

      柳婶是这条巷子里最说得上话的人。

      倒不是她家多有钱有势,而是她为人热心,谁家有个什么事她都愿意搭把手。

      再加上她丈夫柳大在城东的布庄做账房,虽然不算多富裕,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在巷子里已经算体面人家了。

      苏拾尘这具身体的原主,是柳婶表姐的女儿,青州人。

      今年开春青州遭了水灾,原主的父母都没熬过去,临终前托人把女儿送到京城投靠远亲。

      柳婶虽然不算多富裕,但还是把人收下了,给了间屋子住着,管一口饭吃。

      至于更多的东西,那就没有了。

      苏拾尘倒也不怨。

      寄人篱下本来就是这么回事,何况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太少,能有个安稳的落脚点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第四天早上,苏拾尘觉得身体好些了,便主动去厨房帮忙。

      柳婶正在灶台边熬粥,见她进来,有些意外:“你怎么起来了?身子还没好利索,回去躺着去。”

      “躺了几天,骨头都躺软了。”苏拾尘挽起袖子,自然地走到水缸边,“我能帮着做点什么吗?”

      柳婶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意外,也有些审视。

      这个远房外甥女来她家半个月了,一直是闷声不响、缩手缩脚的样子,跟她说话她只低着头应,连眼睛都不敢抬。

      柳婶虽然可怜她,但也觉得这孩子太闷了些,不太讨喜。

      可今天看着,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你身子真行了?”柳婶问。

      “真行了。”苏拾尘答得干脆。

      柳婶想了想,便也不客气了:“那你帮我把这些碗洗了吧,洗完放灶台上晾着。”

      苏拾尘应了一声,走过去蹲在水盆边。

      盆里泡着几只粗陶碗,都是灰扑扑的,碗沿上还有磕痕。

      她捞起一只开始洗,动作很利索,一点也不娇气。

      柳婶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

      她并不知道,站在她面前的苏拾尘,早就不是那个缩手缩脚的青州孤女了。

      文物整理师的工作,说好听是文化保护,说实在就是跟旧东西打交道。

      苏拾尘经手过的旧物成百上千,从青铜器到瓷碗陶罐,从古籍字画到旧衣裳绣鞋,没一样是她没摸过的。

      洗个碗这种活,她闭着眼睛都能做。

      她一边洗碗一边打量这间厨房。

      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灶台是土砌的,锅是铁锅,碗架是竹编的,墙角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

      都是最普通的东西,但每一样都在被认真使用着,不是供着,是活着。

      苏拾尘洗到最后一只碗的时候,动作忽然停住了。

      这是一只粗陶碗,灰褐色的釉面,边缘磕掉了一个小口,碗底有道裂纹,不大,但看着像是用了很久的。

      比其他的碗都旧。

      她握着这只碗,指尖忽然一麻。

      那种感觉又来了——

      世界暗下去,另一幅画面浮现出来。

      这一次的画面比上次清晰得多。

      她看见一个中年妇人,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站在厨房里。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她用勺子舀出半碗粥,盛进这只粗陶碗里。

      然后她没有喝。

      她端着碗,走到后门外。

      后门外是一条窄窄的小巷子,堆着些杂物。

      角落里蹲着三个孩子,都是七八岁的模样,脏兮兮的,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妇人把碗递过去。

      最大的那个孩子接过碗,三个人围着轮着喝,一人一口。

      妇人站在一旁看着,手里还拿着勺子,勺子上的粥已经凉了,她也没有喝。

      画面一转。

      还是那个妇人,在街上和邻居说话。

      邻居说:“你家那口子一个月也能挣几个钱吧,怎么你天天喝菜汤啃窝头,省成这样?”

      妇人笑着说:“省着点总没错。”

      邻居又说:“是不是拿去贴你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了?”

      妇人的笑容僵了僵,没接话。

      画面再换。

      这一次是夜里。

      妇人在厨房洗碗,手里拿着那只粗陶碗,慢慢地擦。

      有人推门进来,是她丈夫。

      “这个月的工钱怎么少了?”丈夫问。

      妇人低着头:“拿去买了些东西。”

      丈夫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妇人低着头继续洗碗,洗了很久很久。

      屋里没有灯,只有灶膛里的余烬发出微弱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在哭。

      无声无息地哭,眼泪砸进洗碗水里,连个响都没有。

      第二天,她照常早起做饭,端着一碗粥出门。

      后门外那两个孩子还在等着。

      最大的那个不见了。

      妇人问:“小石头呢?”

      剩下的孩子说:“病死了。”

      妇人端着碗的手僵住了,粥在碗里晃了晃,洒出来几滴。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碗递过去,看着剩下的两个孩子喝完。

      从那以后,她熬粥的米放得更少了,自己的那份更少了。

      后来那个最小的孩子被人领养了,走了。

      再后来最后一个孩子也不见了。

      只有妇人还端着那只粗陶碗,每天去后门外,等一会儿。

      没有人来。

      画面消散。

      苏拾尘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蹲在水盆边,手里握着那只粗陶碗。

      碗沿的缺口硌着她的掌心,冰凉而粗糙。

      “怎么了?那碗有什么好看的?”柳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拾尘缓缓站起身,把碗放进灶台上的碗架里。

      她转过身时,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柳婶,”她问,“这屋子以前住的是谁?”

      柳婶愣了一下,随即说:“你说这宅子?以前住着一家姓周的,老两口带着个闺女。后来老两口没了,闺女嫁人了,这宅子就空出来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那个闺女,”苏拾尘又问,“是不是特别喜欢做饭?”

      柳婶的脸色变了变。

      她盯着苏拾尘看了几息,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然后压低了声音:“你说周厨娘?”

      苏拾尘心里一紧。

      原来那个妇人叫周厨娘。

      “你见过她?”柳婶的眉头皱起来,“不对啊,她都死了好些年了,你才来多久,怎么可能见过她?”

      “怎么死的?”苏拾尘问。

      柳婶沉默了一下,走到厨房门口往外看了看,确认没人,才走回来,声音压得更低了。

      “饿死的。”

      苏拾尘攥紧了袖口。

      “也是可怜。”柳婶叹了口气,“那周厨娘,做的一手好菜,在巷子里帮人办席面挣钱。她能干得很,一条巷子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找她,按理说日子不至于那么难。可也不知道她把钱花哪儿去了,一年到头连件新衣裳都没有,她男人问她钱去哪儿了她也不说。后来她男人也灰了心,出去跑买卖,一年半载不回来一次。”

      “后来呢?”

      “后来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她生了病,起不来床。等邻居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柳婶的声音有些干涩,“后来她男人回来,收拾她东西,才发现她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柜子里就剩几个铜板。大家伙儿都说,也不知道她把钱都省给谁了。”

      苏拾尘没有说话。

      她知道省给谁了。

      省给了那些没人管的孩子,省给了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流浪儿,省给了一个个来了又走的、病死的、被领养的小小影子。

      “不过有件事挺奇怪的。”柳婶忽然又说,“周厨娘死后,街坊邻居去她家帮忙收拾,发现灶台上摆着这只破碗,碗里还盛着粥,像是给谁留的。”

      “大家伙儿都说她死了还惦记着做饭,肯定是疯了。”

      “后来那只碗就一直搁在这儿,也没人特意去丢,反正还能用,就一直用着了。”

      柳婶说完,看着苏拾尘:“你怎么突然问起她?”

      “没什么。”苏拾尘垂下眼,“就是觉得这只碗挺旧的,问问来历。”

      柳婶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但也没多问,转身去忙别的了。

      苏拾尘站在厨房里,看着那只粗陶碗。

      碗静静地搁在灶台上,碗口的缺口不规整,像是磕在石头上碰掉的。

      碗底那道裂纹被经年累月的粥汤浸成了深褐色,像一道永远洗不掉的痕迹。

      她忽然想起在现代时整理过的一份档案。

      那是一个民国时期的厨娘的生平资料,寥寥数语,不到一百个字。

      姓名、籍贯、生卒年,然后在“生平事迹”那一栏里,只写了一句话:以烹饪为业,无子女,逝于饥荒。

      一百个字,就概括了一个人的一生。

      没有人知道她每天少喝半碗粥,没有人知道她后门外蹲过多少个孩子,没有人知道她临终前端着那只碗,是想留给谁。

      就连她死后,街坊也只说她疯了。

      苏拾尘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只粗陶碗的碗沿。

      碗沿冰凉,但她的指尖是温热的。

      她做了一件事。

      她没有跟柳婶说,也没有跟任何人说。

      她只是趁着柳婶不注意,把那只粗陶碗从碗架上拿下来,放进了一个干净的布袋里。

      第二天一早,苏拾尘出门了。

      她沿着青石巷往外走,边走边打听,找到了一家专门给人刻碑的小铺子。

      铺子不大,门口堆着几块粗石料,一个老头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刻刀,正在一块石碑上凿字。

      “姑娘,刻碑?”老头问。

      “不是碑。”苏拾尘从布袋里拿出那只粗陶碗,“我想请您在这只碗上刻几个字。”

      老头接过碗,翻来覆去看了看,有些稀奇:“刻在碗上?倒是头一回听说。”

      “能刻吗?”

      “能。”老头点点头,“虽然不如石头上好刻,但用细錾子慢慢来,也能成。你想刻什么字?”

      苏拾尘想了想。

      她想起了那个蹲在后门口的妇人,想起了那碗盛出来的半碗粥,想起了那些孩子轮流喝粥的模样,想起了那句“也不知道她把钱都省给谁了”。

      “刻这些——‘一碗半粥,喂过人间无家人’。”

      老头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姑娘,这字……挺怪。”

      “就刻这些。”苏拾尘说。

      老头也没多问,接过碗,拿出细錾子和锤子,开始在碗底刻字。

      錾子敲在粗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拾尘站在一旁,看着那只碗在老人手里缓缓转动,笔画一点一点地加深。

      “姑娘,”老头一边刻一边问,“你这碗,有来历?”

      “嗯。”苏拾尘点头,“是一个很好的人用过的。”

      “哦。”老头应了一声,手上不停,又刻了一会儿,才说,“那你是替她刻的?”

      苏拾尘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老头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刻,錾子敲击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刻完之后,苏拾尘付了钱,捧着碗往回走。

      回到青石巷的时候,她绕到了柳家宅子的后门外。

      那条窄窄的小巷还在,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墙角的青苔还是那种潮湿的绿。

      巷子里没有人,只有阳光从夹道里照下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短短的光斑。

      她把那只粗陶碗放在后门外的石阶上。

      碗底刻着那行小字,墨痕还很新,但被陶土的灰褐色一衬,倒像是原本就在那里似的。

      苏拾尘退后两步,对着那只碗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了。

      入夜之后,苏拾尘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又看见周厨娘,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站在厨房里熬粥。

      锅里的蒸汽氤氲上来,她的脸还是看不清楚,但苏拾尘能感觉到她的表情,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温柔还是苦涩的平静。

      然后画面变了。

      周厨娘站在一条很长的巷子里,巷子两边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雾。

      她手里端着那只碗。

      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

      远远地,有脚步声传来。

      很多脚步声。

      然后雾气里跑出好多孩子,大大小小的,有她见过的那个病死的,有那个被领养的,还有她从没见过的。

      他们围着周厨娘,围着那只碗。

      周厨娘把碗递过去。

      这一次,碗里永远有粥。

      苏拾尘醒来的时候,枕边是湿的。

      她摸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在梦里哭了。

      窗外已经蒙蒙亮了,枣树上有麻雀在叫。

      院子里传来柳婶起床生火的声音,锅碗瓢盆碰撞着,像每一天都会响起的市井序曲。

      苏拾尘坐起身,靠着墙壁,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她想起昨天傍晚,她去后门外收碗的时候,看见碗里不知道被谁放了一朵小野花。

      大概是巷子里的哪个孩子放的吧。

      她把碗收起来,把花也一起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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