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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木梳 穿越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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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拾尘是在一阵细碎的疼痛中醒来的。
头很疼,像被人用钝器敲了一记闷棍,后脑勺突突地跳。
她费力地撑开眼皮,入目的是一片灰扑扑的房梁。
木质粗糙,连漆都没上,角落里还挂着几缕陈年的蛛网。
这不是她租住的那间公寓。
苏拾尘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她撑着床板缓了口气,余光瞥见自己的手,瘦,白,小,指节纤细得不像话,手背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细青色的血管。
这不是她的手啊!
她摊开手掌,翻来覆去地看。
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但边缘有些毛糙,不像指甲刀剪的,倒像是用牙啃的。
指腹柔软,没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也没有整理文物时被旧纸割出的细小疤痕。
苏拾尘的心沉了下去。
她慢慢抬起眼,环视四周。
这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大约只有十来平米。
土墙斑驳,墙角堆着一只旧木箱,木箱上的铜锁扣已经生了绿锈。
窗户糊的是泛黄的窗纸,光线透过来,把整间屋子笼在一层陈旧的暖黄色里。
屋里没有多余的东西,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半截蜡烛,烛泪凝成一片,像是流了很久很久。
像极了她曾经整理过的那些老照片里的场景。
“吱呀——”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探进头来,见她醒了,松了口气似的:“苏姑娘醒了?可吓死奴婢了,昨儿个您在巷口晕过去,是柳婶把您背回来的。”
苏拾尘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出的声音又哑又轻:“……我怎么了?”
“大夫说您身子太虚,又受了暑热,得好生养着。”
小丫头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走进来,放在桌上,“您先把药喝了吧,柳婶说等您醒了再给她送饭过去,不急的。”
苏拾尘接过药碗,低头看着碗里漆黑的汤药,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记得自己是在整理一批新收的民国旧物,其中有一把老木梳,雕工很细,但裂纹纵横,梳背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字,当时她没认出来。
后来她累极了,趴在桌上想歇一歇。
然后醒来就到了这里。
穿越?还是做梦?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她是文物整理师,不是写小说的人,怎么会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
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身上的粗布衣裳、床边的绣花鞋,每一件都在告诉她:这已经不是她生活的那个世界了。
苏拾尘深吸一口气,把药喝干净,苦味从舌根一路蔓延到胃里,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谢谢。”她把碗递还给小丫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小芽。”小丫头笑得眉眼弯弯,大约十三四岁的样子,圆脸圆眼睛,看着就让人心生好感,“苏姑娘您别客气,您是柳婶的远亲,柳婶说了,让奴婢这几日多照看您些。”
“多谢。”苏拾尘又说了一遍,顿了顿,试探着问,“我……有些记不太清,柳婶是我的……”
小芽倒没多想,脆生生地答:“您是柳婶表姐的女儿呀,前些日子才从青州过来的。您不记得了?”
苏拾尘默了默。
她当然不记得。
因为她根本就不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
小芽走后,苏拾尘坐在床边缓了很久。
她开始慢慢梳理自己的处境。
这具身体大约十六七岁,瘦弱得厉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家境显然不好,寄居在远亲家中,存在感低微,连生病都是被“背回来”而不是“请大夫来”的。
没有钱,没有身份,没有依靠。
唯一拥有的,是她作为一个文物整理师的记忆和经验。
苏拾尘揉了揉太阳穴,翻身下床。
身子很虚,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打颤,她扶着床沿站了片刻,才慢慢挪到桌边坐下。
桌上放着那半截蜡烛,旁边还有一把梳子。
是一把旧木梳。
苏拾尘的目光落在上面,停住了。
这把梳子很旧了。
木质暗沉,裂纹纵横,梳齿断了好几根,剩下的也磨得圆钝,一看就用了许多年。
梳背上刻着什么字,但磨损得太厉害,已经看不太清楚了。
她伸手拿起那把木梳。
指尖触碰到木质的一瞬间——
世界暗了下去。
像被人猛地拽进了一幅褪色的旧画卷里。
屋子的轮廓消失了,窗纸透进来的暖光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画面,像隔着水雾在看,模糊、摇晃、支离破碎。
她看见一个少女的背影。
少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衣裳,和她身上这件一模一样。
她坐在窗前,手里握着这把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
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
画面在晃动,像记忆本身就不太清晰。
有人在说话。
“……没爹没娘的孩子,能收留你就不错了,还挑什么?”
“……别以为住在这儿就是自己人了,你是外人,记好了。”
“……嫁出去?谁要啊,连个嫁妆都凑不齐……”
少女始终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
梳子划过发丝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
然后画面一换。
还是那间屋子,但更破旧了些。
少女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瘦得几乎脱了相。
屋里没有人,没有药,没有灯,只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落在她脸上,冷冷的,像一层薄霜。
她手里还握着这把梳子。
梳齿卡在她枯瘦的手指间,像是她最后抓住的东西。
窗外有人在笑,大概是街坊邻里在说什么闲话,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少女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轻了,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雪地上。
但苏拾尘听清了。
她说的不是“救命”。
她说的是一句很轻很轻的——
“有人记得我吗?”
画面骤然碎裂。
苏拾尘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还坐在桌边,手里握着那把木梳。
她的手指冰凉,心跳得又急又重,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刚才那是什么?
幻觉?梦境?
可她分明闻到了那间屋子里发霉的味道,感觉到了少女指尖的凉意,听到了那句轻得像叹气的“有人记得我吗”。
那不是幻觉。
那是真实的记忆。
这把木梳承载的记忆,属于一个少女最后的、最遗憾的、最无人知晓的时刻。
苏拾尘把木梳放下,手指却还在微微发抖。
她不是没见过死亡。
她整理过无数旧物,每一件背后都有一段人生,有些甚至是亡者的遗物。
可那些都是隔着时间、隔着资料、隔着玻璃展柜去看的,是“别人的故事”。
而这一次,她是亲眼看见的。
不,比亲眼看见更深。
她感觉到了。
那个少女的孤独、卑微、小心翼翼,以及最后那句无人听见的问话。
苏拾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睁开。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糊着旧纸的窗。
外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堆着些杂物。
院墙是土夯的,墙角长着青苔,几只母鸡在泥地里啄食。
远处能看见灰瓦屋顶和袅袅炊烟,有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传过来,带着市井特有的热闹。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世界。
而她占据了这具身体,取代了那个死在病榻上、握着一把旧木梳、问“有人记得我吗”的少女。
苏拾尘握紧了窗框。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穿越,不知道这具身体原来的灵魂去了哪里,不知道老天爷为什么要跟她开这样一个玩笑。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个少女问的问题,现在有了答案。
至少她记得。
至少她知道了这个少女的一生。
不是作为一段资料、一个数据、一个背景板,而是作为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
苏拾尘回到桌边,重新拿起那把木梳。
这一次,她没有任何预兆地看见了什么画面,只是翻来覆去地细看。
梳背上的裂纹很深,有几道已经贯穿了木质,像是被人摔过。
梳齿断裂的地方边缘很旧,不是新茬,断了很多年了。
在梳柄的底部,她找到了一行极小的刻字。
不是用刀刻的,像是用针尖一点点刻出来的,笔画细而浅,再加上年深日久被磨得模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苏拾尘凑近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是一个“窥”字。
她皱了皱眉。
“窥”?
为什么是“窥”?
如果要在梳子上刻字留念,多半会刻自己的名字、生辰,或者一些吉祥话。
刻一个“窥”是什么意思?
她想起刚才看见的画面——少女在窗前梳头,窗外的人说着刺耳的话。
少女不说话,只是听着,看着。
她在窥。
窥什么呢?
别人的脸色?别人的闲话?
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人真正在意她?
苏拾尘把木梳握在掌心。
木质温热,是被她的体温捂热的。
这把梳子跟着那少女很多年,从青涩到枯萎,从生到死,最后停在她手里。
“我替你记得。”她低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和谁约定。
窗外有风进来,吹得蜡烛的火苗晃了晃。
在烛火的影子边缘,苏拾尘看见梳柄底部的那个“窥”字,似乎闪了闪。
她没有注意。
她的目光正落在窗外。
院子里,小芽正端着一碗粥走过来,边走边和谁说着话。
柳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勺子,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脸上带着市井妇人惯有的那种精明又善良的笑意。
人间烟火气,扑进这间清冷的小屋。
苏拾尘把木梳放进袖中,站起身。
她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活下去。
但她知道,这把梳子她不会丢。
这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东西。
也是她来到这个世界,触碰到的第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