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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纸条 八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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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妈妈打电话来说,弥生的情况又有了新的进展。
“医生说他可以考虑提前回国了,如果在接下来的两周内没有反复的话,九月初就可以回来。”
弥呈正在琴行里等学生来上课。他坐在钢琴前,一只手无意识地在琴键上按着单音,do,re,mi,fa,sol,一个一个地往上走,像爬楼梯。
“具体几号?”他问。
“还没定。定了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好。”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琴盖上。do,re,mi,fa,sol,la,si,do。他的手指爬到了最高音,然后停下来,悬在空中。
窗外是八月的阳光,白得发烫。街对面的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都是穿着短裤和凉鞋的年轻人,举着手机,聊着天,笑着。蝉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像在庆祝什么。
弥呈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他,会觉得他什么都没在想。但实际上他的脑子里正在下一场暴风雨,所有的念头都在疯狂地旋转,像被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弥生要回来了。他想了三百多天的人,要回来了。
他要在弥生回来的那一天,把一切都告诉他。
就是那一天,那一秒,那一瞬间。他要站在弥生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清清楚楚地说出来。
我喜欢你。不是哥哥对弟弟的喜欢。是我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是我这辈子只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他的手指又开始在琴键上按了。do,re,mi,fa,sol,la,si,do。高音do清脆地响了一下,像一个句号,又像一个开始。
没过多久,妈妈又打电话来了。
“呈呈,弥生九月五号到。浦东机场,下午两点三十五分的航班。”
弥呈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确定?”
“确定。机票已经出票了。爸爸会去接,你——”
“我也去。”弥呈说,“我说过我要去接他。”
妈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知道。我跟弥生说了你要去接他。他说——”
“妈!你不是说好不告诉他吗?你说好给他一个惊喜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嘴快。”妈妈的笑声更大了,“但是他听说你要来接他的时候,那个高兴的劲儿……呈呈,我跟你说,他这一年都没有这么高兴过。他听到消息的时候直接从床上坐起来了,把护士吓了一跳,以为他出什么事了。”
弥呈想生气,但他发现自己嘴角已经翘起来了,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那我也要给他一个惊喜。’然后就挂了电话。我问他什么惊喜,他不说。”
弥呈挂了电话以后,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了大概有十分钟。他的身体里有一种陌生的、躁动的能量,像一口被封了太久的井,水压已经大到随时要喷出来。他需要做点什么,需要把自己累到筋疲力尽,才能让这三天过得快一些。
他做了五十个俯卧撑,洗了一个冷水澡,把那件浅蓝色的T恤从衣柜最深处翻出来,熨了一遍,挂在了门背后。
然后他坐下来,拿出一张白纸,开始写。
他要把所有要说的话都写下来。不是因为怕忘记,是因为怕到时候说不出来。他太了解自己了,他不是一个能用嘴表达情感的人。那些话在心里的重量是一百斤,但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可能只剩下一斤。他需要文字,需要那些不会随着情绪波动而变形的东西。
他写道:弥生,欢迎回来。
想了想,划掉了。
太官方了。像欢迎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而不是迎接一个离开了一年的、比任何人都重要的人。
他又写:弥生,我想你。
想了想,又划掉了。
太轻了。这三个字被太多人用得太多了,已经磨损了,已经不够承载他这一年里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每一次看到手机消息提示时的心跳加速、每一滴砸在琴键上的眼泪。
他写了第三遍:弥生,我喜欢你。
他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弥生,我喜欢你。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每一个字他都写过。但当它们以这个顺序排在一起的时候,它们变成了一种他从未面对过的、陌生的、让人手心出汗的东西。他盯着这六个字,盯到它们开始变得不像汉字,像某种从天而降的、不属于任何已知文明的符号。
他没有划掉。
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放进了口袋里。
九月五日。
弥呈早上五点半就醒了。是他自己醒的,比平时早了将近两个小时。他在床上躺了十分钟,确认自己不可能再睡着了,就爬起来洗漱。
他穿上了那件浅蓝色的T恤。
对着镜子看了三秒钟,又换了一件白色的。浅蓝色的太显眼了,万一弥生看到他穿得这么刻意,一定会说“你是不是特意为了我打扮了”,然后他就会脸红,然后弥生就会笑他,然后一切就会在还没开始的时候就被打回“互相打趣的好兄弟”的原形。
他换回了浅蓝色的。管他的。他就是刻意打扮了。他就是特意为弥生穿了他最喜欢的颜色。他就是要让弥生知道。
镜子里的少年身高已经到了一米八三,肩宽腰窄,浅蓝色的T恤穿在身上显得干净又明亮。他的头发今早洗过,吹得蓬松,刘海没有刻意往旁边拨,自然地垂在额前。他的眉眼很好看,这一点他知道,因为有很多人告诉过他,但他从来不在意。直到今天,他第一次在意了。他希望弥生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觉得他好看。
他把那张写了字的纸从昨天穿的那条裤子里拿出来,重新折好,换到了今天这条裤子的口袋里。他摸了摸口袋,确认纸还在,确认它没有在洗衣机里变成一团浆糊,确认上面那七个字还是清晰可读的。
七点四十分,他出门了。
爸爸开车来接他。父子俩在车里沉默了很久,快到机场的时候,爸爸忽然开口了。
“呈呈,弥生的事,辛苦你了。”
弥呈愣了一下。他爸爸不是一个会说这种话的人。四十多岁的男人,一辈子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这个家——加班到深夜、周末也在处理工作、在弥生住院的时候一个人坐在走廊里坐到天亮——但他从来不会把“辛苦你了”这种话说出口。他觉得爱是不用说的,做了就够了。
“不辛苦。”弥呈说。
“你为了他,放弃了那个北京的学校。”
弥呈没想到爸爸会提起这件事。他以为这件事已经被所有人忘记了,包括他自己。
“爸,那是我自己选的。”
“我知道。”爸爸的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声音有点低,“我就是想说……你做得对。”
弥呈看着爸爸的侧脸。爸爸的眼角有细纹了,鬓角有白头发了,下巴的线条不像以前那么硬朗了。他忽然意识到,在过去的这一年里,不仅是弥生在受苦,爸爸也在老去,妈妈也在憔悴,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承担着同一件事。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伸过去,在爸爸的手臂上拍了拍。
爸爸没有看他,但嘴角动了一下。
十一点半,他们到了浦东机场。
距离弥生落地还有三个小时。弥呈和爸爸在到达大厅的咖啡店里坐了一会儿,喝了两杯味道很一般的咖啡。弥呈坐不住,端着咖啡在到达大厅里走来走去,看着显示屏上的航班信息,一个一个地找弥生那趟航班。
CA866,日内瓦出发,预计到达时间14:35,状态:准时。
他把这几个字看了十几遍,看到旁边的保安都注意到了他,以为他是一个找不到路的旅客,走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助。
“不需要。”弥呈笑了一下,“我在等人。”
保安看了看航班信息,又看了看他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走了。
下午两点,弥呈站到了到达口的位置。
他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确认上面的字还在,又折好放回去。他的手心在出汗,心跳在加速,胸口那个位置有一种奇怪的、既紧绷又松弛的感觉,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但又好像能再撑一会儿。
爸爸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那个写着“国际/港澳台到达”的出口。自动门开开合合,每一个走出来的人都会被等在门口的人群里响起的一阵骚动迎接。有人举着写了名字的牌子,有人捧着鲜花,有人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有人热泪盈眶地拥抱。
弥呈没有举牌子,没有捧花,没有踮脚尖。他就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捏着那张纸,右手握着手机。
14:35。航班准时落地了。
接下来是滑行,是通关,是等行李。每一道程序都需要时间,而那些时间被弥呈的感知无限拉长,变成了一节一节的、黏稠的、像糖浆一样缓慢流淌的东西。
14:50。第一批乘客从到达口走出来了。
弥呈的呼吸加快了。他的眼睛在每一个走出来的人脸上快速扫过,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扫描仪。不是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
15:05。又一批人出来了。弥呈看到了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瘦高少年,心跳瞬间飙到了顶峰,然后在看清那张脸的下一秒又狠狠摔了下去。不是弥生。只是体型有点像。
15:12。弥呈的手心已经全是汗了。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又放回去。那张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但他不敢拿出来展开,怕展开以后自己会更紧张。
15:18。
自动门开了。
一个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弥呈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空白。不是那种因为信息太多而处理不过来的空白,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所有的功能都被关闭了的空白。他看不到周围的任何东西,听不到任何声音,甚至连自己的心跳都感觉不到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那个从自动门后面走出来的、穿着一件浅蓝色T恤的少年。
弥生。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T恤。和弥呈身上这件一模一样。
弥生比一年前长高了一些,大概三四厘米,但还是比弥呈矮了半个头。他胖了一点,不是那种明显的、一看就能看出来的胖,而是一种更微妙的、脸部的线条变得柔和了的、颧骨不再那么突兀的、整个人看起来多了一层叫做“健康”的釉质的变化。他的脸色还是偏白的,但已经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了,而是一种干净的、通透的、像上好的白瓷一样的白。嘴唇是淡粉色的。
他站在那里,拖着一个小号的行李箱,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在到达口的人群里张望了一下,然后——看到了弥呈。
他笑了。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被压缩了一整年的等待和思念和期盼和恐惧和释放在同一秒钟被释放出来的、像一颗炸弹爆炸一样的、让人措手不及的、惊天动地的笑。他的眼角在那一瞬间就红了,嘴唇在抖,但他的嘴角是往上翘的,翘得很高很高,高到整张脸都在发光。
弥呈动了。他的腿比他先动。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过那十几米的距离的,他只记得当他回过神的时候,弥生已经被他抱在怀里了。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怕碰碎什么东西的拥抱。是那种用尽全力的、把三百六十五天的思念全部压进手臂里的、两个人之间不留任何缝隙的、恨不能把对方揉进自己骨头里的拥抱。
弥呈的手臂环过弥生的肩膀,把他整个人锁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肩上,闻到了他头发上熟悉的味道——是妈妈从家里带过去的那种,他们从小到大都在用的那个牌子。
弥生没有挣扎。他把脸埋在弥呈的肩窝里,两只手攥着弥呈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指甲陷进了弥呈的皮肤里。他没有哭,但他的身体在抖,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震。
“哥。”
弥生的声音闷在弥呈的肩窝里,传出来的时候已经变了形,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带着鼻腔共鸣的、像隔着一层棉花传过来的声音。
“嗯。”
“你的心跳好快。”
弥呈想起来,一年前在医院的那场演唱会上,弥生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他偏过头,嘴唇贴着弥生的耳朵,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因为你在这里。”
弥生在他怀里僵了一下。
然后弥生慢慢地、慢慢地,从他的肩窝里抬起头,退开了一点点距离,好让自己能看到弥呈的脸。
他们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弥呈能看清弥生眼角那颗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痣,近到他能数清弥生的睫毛有多少根,近到他能在弥生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弥生看着他的眼睛,他也看着弥生的眼睛。两个人的视线像两根被磁铁吸引的针,精准地、不可抗拒地、没有一丝犹豫地找到了彼此。
周围的人群在流动,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动,广播里在播报下一趟航班的登机信息,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说“我到了我到了”。所有的声音都像被调低了音量,变成了背景里一片模糊的、不断起伏的白噪音。
“你——”弥生开口了,声音有一点抖,但他在努力控制,“你穿了这件衣服。”
弥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浅蓝色T恤,又看了看弥生身上的那一件,忽然笑了出来。
“你也是。”
“你不是嫌这个颜色太亮了吗?”
“你不是也说太亮了吗?”
“我没有说过。我觉得很好看。”
“那你去年为什么不穿?”
“我留着回来穿。”
弥呈的心跳又快了几拍。他看着弥生的脸,看着这个他想了三百六十五天、梦了三百六十五个夜晚、在琴键上弹了无数遍的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用和他一样的语气说着话。他们的衣服是一样的,他们的心跳频率现在也趋近了,他们是两面对着放的镜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清边界在哪里。
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手指碰到了那张被攥得皱巴巴的纸。
那张纸上写着七个字。
现在就是那个时刻了。此刻。这一秒。在他终于看到弥生的第一眼之后,在他把弥生抱进怀里的第一分钟之后,在他们穿着同款浅蓝色T恤站在浦东机场到达大厅里的这个下午。
他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然后他愣住了。
纸是空白的。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正面空白,反面也是空白。什么都没有。那六个字消失了。
不对。不是消失了。是他根本没有写下来。他想起自己昨晚确实拿了一张白纸出来,确实写下了那六个字,然后把纸折好放进了口袋。但他写的那张纸不是这张。这张是他今天早上从衣柜里拿出来的那张,是他昨晚熨T恤的时候顺手塞进口袋里的、本来打算用来写购物清单的、根本没有被他写过任何一个字的那张纸。
他把那张纸弄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