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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镜子   那天晚 ...

  •   那天晚上,弥呈靠在冰冷的墙上深呼吸。镜子。我需要一面镜子。

      他需要确认自己是谁。弥呈跌跌撞撞地走进洗手间,扑到洗手台前。

      镜子里的人面色惨白,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

      是我?还是弥生?

      弥呈凑近镜子,盯着那双和弥生很相似的眼睛。

      “弥生?”他轻声呼唤,手指触碰冰凉的镜面。

      镜中人没有回应,只是用同样困惑的眼神回望着弥呈。他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但胃里空空如也,吐不出来。

      他来到弥生的房间,房间还保持原样,床铺整齐,书桌上还摊开着弥生上次看的漫画。弥呈站在门口,不敢踏入,仿佛那是一个神圣的禁区。

      第二天周末,弥呈收到了一个快递,寄件人是妈妈。

      “呈呈啊…这是你弟弟让我寄给你的,他说他有点害怕,害怕…哎没什么,他让你照顾好自己,哈哈比我这个当妈的还关心你。”

      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有些哑,应该是刚哭过。

      弥呈挂了电话,脑子重复着刚才妈妈说的那句话——他说他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弥呈当然知道。但他不敢想。

      因为他也害怕。

      害怕弥生回不来了。

      弥呈甸了甸那个纸箱,不算很沉,应该没有多少东西。弥呈抱着箱子回到自己房间,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

      里面有一本小时候弥呈为了哄弥生睡觉时用的故事书,还有一个几年前他们一起去游乐园玩买的钥匙扣。

      弥呈没想到弥生会把这两样东西随时带在身上,这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回忆。

      箱子最底下还有一个东西。

      是一面镜子。

      弥呈拿起镜子,手指颤抖。这是弥生十岁时弥呈送给他的礼物。当时觉得好笑,送给亲弟弟一面镜子,希望当他看着镜子里那双和哥哥很相似的眼睛时能够想起哥哥。

      弥生居然一直收藏着。

      镜子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那是弥生的字:

      “无论在哪里,我们都在彼此眼中。”

      弥呈的视线突然模糊,泪水滴在镜面上,扭曲了反射的光线。弥呈紧紧握住镜子,直到边缘刺痛掌心。

      弥呈把所有东西放回纸箱,推到床底下,仿佛那是什么危险物品。他爬上床躺下,盯着天花板,强行让自己入睡,希望睡眠能带走思念和痛苦。但每次闭上眼,就会想到弥生。

      五月。

      弥呈独自在学校的天台上弹吉他,有同学路过,悄悄拍了视频发到了学校的贴吧里。标题是“高二弥呈天台弹唱,太好听了吧!”视频里弥呈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坐在天台的边缘,脚悬在外面,弹唱了一首英文歌。阳光打在他身上,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他唱得很认真,认真到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了他和他的琴。

      视频火了。在学校里传开了,还传到了别的学校。有人在下面评论:“弥呈是不是失恋了?怎么唱得这么伤感?”

      弥呈看到了这条评论,没有回复。

      他没有失恋。

      他只是想一个人。很想很想。想到胸口那个位置每天都是疼的,不是尖锐的疼,是一种钝的、持续的、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压着的疼。他不确定这种疼到底是心脏本身的问题,还是思念长的形状。

      他只知道,如果弥生现在在他面前,他会把所有的“不说”都变成“说”。他会把那些积攒了两年的话全部倒出来,不管后果,不管对错,不管未来。他只想让弥生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用一种不该有的方式,在爱他。

      但弥生不在。

      他只能弹琴,只能唱歌,只能把那些话变成音符,变成旋律,变成谁也听不懂的、只有他自己知道含义的声音。

      六月底,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晚上,弥呈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呈呈,妈妈跟你说一个好消息!”

      弥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弥生的新治疗方案见效了。医生说这是他入院以来最好的检查结果,心脏功能有明显改善,已经从三级回到了二级。如果他继续保持这个状态,再过两三个月就可以考虑回国了。”

      弥呈握着手机的手在抖。不是那种明显的、剧烈的抖动,是一种细微的、像手机信号不好时屏幕会出现的轻微闪烁。

      “他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医生说要再观察一段时间,至少要等到各项指标稳定下来。但最快的话——九月份或者十月份。”

      九月或者十月。距离弥生离开,整整一年。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他的思念从来没有断过,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他这里出发,穿过所有的山川河流国境线,一直延伸到日内瓦的那个病房里。线的那一头不知道还在不在,但他这一头从来没有松开过。

      “妈。”弥呈说。他的声音有一些不正常的沙哑,但他控制得很好,好到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嗯?”

      “他有没有……问过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他每天都问。”妈妈的声音里有了笑意,“他每天都问‘哥在干嘛’,每天。我都记不清他问了多少遍了。我跟他说你在上学,你在练琴,你在好好吃饭。他就说‘那就好’。然后过一会儿又问‘哥现在在干嘛’。”

      弥呈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又贴回去。

      “妈。”

      “嗯。”

      “他回来的时候,我去接他。”

      “好。”

      “不要告诉他。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好。”

      弥呈挂了电话。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琴房,把门关上,把灯打开。他在琴凳上坐下来,把手放在琴键上。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身体里有一种太多的、装不下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需要通过手指找到一个出口。

      他弹了一首曲子。不是古典的,不是流行的,是他自己写的——《镜子》,只存在于他的手指和琴键之间的那几秒钟里。旋律起起伏伏,像一条河流,经过平原,经过峡谷,经过冰川,经过森林,最后汇入一片开阔的、没有边际的海。

      弹完最后一个音,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的,无声的,一滴一滴地砸在琴键上,砸在黑键和白键之间的缝隙里。

      他趴在琴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他终于相信,弥生会回来了。

      七月的暑假,弥呈做了很多事情。

      他找了一份兼职,在一家琴行教小孩子弹钢琴。一周三次课,每次两个小时,教的是最基础的手型和识谱。孩子们的手指又短又软,按在琴键上像一片片刚发芽的叶子。他耐心地把他们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摆到正确的位置上,声音很轻,很温柔。

      琴行的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林,大家都叫她林姐。有一天林姐在门口看他上课,看了一会儿,走过来跟他说:“你对小孩真有耐心。以后一定是个好爸爸。”

      弥呈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没有告诉林姐,他的耐心不是天生的,是一个叫弥生的人教会他的。那个人学走路用了三年,学系鞋带用了两年,学用筷子用了一年半。他在那个人身上学会了什么叫等待,什么叫不着急,什么叫慢慢来。

      他也没有告诉林姐,他找这份兼职的真正目的不是赚钱,是想把暑假填满。暑假太长了,长到如果他一个人待在家里,脑子里就会不停地想弥生,想到心脏发疼,想到没有办法正常呼吸。他需要有事做,需要有人说话,需要被一群吵吵闹闹的、弹不准音的孩子包围着,让那些尖锐的思念变得迟钝一些。

      七月底的一个傍晚,弥呈下班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花店。

      他停下来,看着橱窗里的一束白色满天星。小小的,白白的,像碎掉的星星。

      他想起去年六月,弥生住院的时候,他在那场只有两个人的演唱会之前,也买过一束满天星。那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选满天星,只是觉得它适合弥生。现在他想起来了——满天星的花语是“甘愿做配角”。

      他一直都是甘愿的。从九岁起,从五岁起,从两岁喊出那声“弟弟”起,他就甘愿了。不是因为他低人一等,不是因为他没有自我,而是因为他找到了一个比自己更重要的存在。人的一辈子能找到这样一个存在,是幸运的,不是可悲的。

      他走进花店,买了那束满天星。

      回到家,他把满天星插在花瓶里,放在弥生房间的书桌上。桌上的漫画还放在原来的位置。弥呈没有翻那本书。他坐在弥生的床上,看着窗外。

      夏天的傍晚天很长,七点多了天还是亮的,橙红色的晚霞从窗户的一角漫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暖色调。空气里有满天星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被时间稀释过的记忆。

      他忽然想起弥生小时候的一件事。那时候弥生大概七、八岁,弥呈九、十岁。有一天晚上弥呈在房间里写作业,弥生推门进来,抱着一只枕头,站在门口不说话。弥呈问怎么了,弥生说“我做了个噩梦,不敢一个人睡”。弥呈说“那你上来吧”。弥生就爬上他的床,缩在旁边,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几分钟就睡着了。

      那天晚上弥呈几乎没有睡。不是因为挤,是因为他一直在看弥生的睡脸。弥生睡着的时候嘴巴会微微张开,下唇比上唇厚,呼吸的时候嘴唇会跟着微微颤动,像两片被风吹动的花瓣。他在那一刻忽然觉得弥生很漂亮,不是“弟弟很可爱”的那种漂亮,是另一种。那种感觉一闪而过,他当时没有多想。

      现在他想了。

      现在他知道那一闪而过的东西是什么了。是爱。是那种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存在、但花了很长时间才被命名的东西。它一直在那里,在每一个“你上来吧”的夜晚,在每一颗带回家的草莓里,在每一次蹲下来系鞋带的姿势里,在所有不为人知的、细碎的、不值一提的瞬间里。

      它一直在那里。

      只是他终于有了一个名字,可以叫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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