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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镜子游戏   他攥着 ...

  •   他攥着那张空白的纸,站在人来人往的浦东机场到达大厅里,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蠢的人。

      “你手里拿的什么?”弥生歪着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

      “没、没什么。”弥呈下意识地把纸揉成一团,塞回了口袋。

      “你脸红了。”弥生说,语气是那种兴致勃勃的、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时才会有的明亮,“你脸红了!弥呈你在脸红什么?”

      “没有。热。”

      “机场有空调。”

      “人太多了,闷。”

      “你骗人。你每次脸红的时候右耳垂会变红,你看你右边的耳朵——”弥生凑过来要看他的耳朵,弥呈侧过脸去躲,两个人的头撞在了一起,弥生“哎哟”了一声,捂着额头往后退了一步。

      “你头怎么这么硬?”弥生揉着额头,瞪着他。

      弥呈看着他揉额头的动作,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变得更红的嘴唇,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从胸腔里掏了出来,放在一个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嘭嘭嘭地跳着,没有任何遮掩,没有任何保护,完全地、彻底地暴露在了弥生的面前。

      他想说的那七个字,纸忘了写,但心没有忘。

      他张开了嘴。

      “弥生。”

      弥生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弥呈从未见过的光。那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像是一口井里积攒了很多年的水被月光照亮时才会出现的光。

      “嗯。”弥生的声音很轻。

      “我——”

      弥呈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弥生踮起了脚尖。

      因为弥生的手攀上了他的肩膀。

      因为弥生突然给了他一个很轻的吻。

      那一瞬间,弥呈的大脑彻底宕机了。不是空白,是死机。所有的程序都停了,所有的进程都终止了,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所有的触感都变成了一团混沌的、无法被处理的原始数据。

      他唯一能感觉到的东西就是弥生的嘴唇。那是温热的,柔软的,微微有些干的,在接触到他的嘴唇的瞬间颤抖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像一只第一次飞行的鸟,在离巢的那一刹那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是本能地张开翅膀,停在了空中。

      这个吻很短。短到可能不到两秒钟。但对于弥呈来说,这两秒钟比之前的整整一年都要漫长。

      弥生退开了。

      他的脸红透了,连脖子根都是红的。他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像秋天的早晨,湖面上飘着的那一层若有若无的烟。他的嘴唇因为刚才的接触而显得比平时更红了一些,下唇上沾着一小片干裂的皮,在他急促的呼吸中微微翕动。

      他做了他这辈子最大胆的事情,然后站在那里,像一颗刚被引爆的炸弹,还在冒着烟。

      弥呈看着他。

      然后弥呈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不是那种“你终于知道了”的释然的笑。是那种——那种一个人在路上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以为这条路永远不会有尽头,然后在某一个拐角忽然看到了终点,看到终点站着的那个人和自己穿着一样的衣服、有着一样的笑、做着一样的梦——在那一刻,除了笑,还能做什么?

      他把弥生重新拉进了怀里。

      这一次的拥抱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拥抱是思念,是失而复得的庆幸,是三百六十五天的等待终于到站了的如释重负。但这一次的拥抱是确认,是回应,是一个迟到了太久的回答。

      他把嘴唇贴在弥生的耳朵上,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弥生一个人能听见。

      “弥生,我喜欢你。不是哥哥对弟弟的那种喜欢。是我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是我这辈子只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弥生在他怀里哭了出来。

      真正的、有声音的、像小时候一样毫不掩饰的哭。他把脸埋在弥呈的肩窝里,哭得一抽一抽的,肩膀在抖,身体在抖,声音也在抖。他哭得那么大声,大到旁边的旅客纷纷侧目,大到爸爸在几米外尴尬地转过身去假装看别处,大到机场的保安又走过来了,问了一句“先生,这位先生没事吧?”

      “没事。”弥呈说,一只手抱着弥生,另一只手朝保安摆了摆,“他在高兴。”

      他在高兴。

      弥生哭着哭着,忽然从弥呈的肩窝里抬起头来,眼泪还挂在脸上,鼻涕也没擦,用一种劈叉了的、破音了的、完全走调了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看你多烦。你一来我就哭。”

      弥呈看着他那张被眼泪和鼻涕糊得乱七八糟的脸,伸出手,用拇指把他脸上的眼泪擦了擦,又把他的鼻涕擦了擦,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万次。

      “那我不来了。”

      “你敢。”弥生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弥呈最熟悉的、带着一点蛮横的、理直气壮的亲密。

      弥呈笑出了声。

      他把弥生的头重新按回自己的肩膀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一切又回来了。机场的广播在说“前往北京的旅客请注意”,行李箱的轮子在滚动,有人在用他听不懂的语言打电话,爸爸在不远处清了清嗓子说“那个……我们先回家吧”,所有的声音都回来了,平凡地、琐碎地、真实地回来了。

      但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的世界里只有一种声音是清晰的,那就是弥生的声音。现在,弥生的声音依然是世界上最清晰的那个,但其他的声音也不再是噪音了。因为它们都在说着同一件事——他们在同一个地方了,他们在一起了,他们不需要再隔着八千公里和六小时的时差去听对方的心跳了。

      弥生的心跳就贴在他的胸口上,咚,咚,咚,比一年前有力了很多,比一年前规律了很多,比一年前更像一个健康的、活着的、有未来的心脏该有的样子。

      弥呈把手从弥生的背上收回来,插进裤兜里。他的手指碰到了那张被他揉成一团的、空白的纸。

      他把纸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还是空白的。正面空白,反面空白,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不需要写下来。不需要记在任何地方。那七个字已经不在纸上了,它们在他的嘴唇上,在弥生的嘴唇上,在他们刚才那个不足两秒钟的吻里。它们已经说出口了,用一种他意想不到的方式,在一个人来人往的机场到达大厅里,在所有认识和不认识的人面前,在没有观众也没有掌声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午后。

      弥生在他怀里动了动,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看起来像一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湿漉漉的小动物。但他笑了。那种笑是弥呈这辈子见过的、最没有防备的、最坦然的、最像一面干净到透明的镜子的笑。

      “哥。”

      “嗯。”

      “镜子游戏。”

      弥呈看着他。

      弥生慢慢地、慢慢地,把嘴角往上翘,露出了一个笑容。

      弥呈也笑了。

      弥生笑着笑着,忽然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弥呈的手。手指和手指交缠在一起的、十指相扣的、两个人的掌心紧紧地贴在一起的握法。弥生的手还是凉的,但比以前暖了一些,骨节也没有那么突出了,握在弥呈的手掌心里,不大不小,刚刚好。

      “回去了。”弥生说,“你带我回家。”

      “好。”

      弥呈握紧了他的手,两个人并肩走向出口。

      爸爸走在前面,拖着弥生的行李箱,偶尔回头看一眼他们,什么话都没说。但弥呈注意到,爸爸的眼睛也是红的。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阳光忽然从头顶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把一切都照得发白。弥生被光刺得眯了眯眼,侧过头来看弥呈。光打在弥呈的侧脸上,把他下颌到脖颈的那条线照得像一道锋利却又温柔的弧度。

      “哥。”

      “嗯。”

      “你说还会有更好的。你骗我。”

      弥呈的脚步停了一下。

      “去年的演唱会,你说‘还会有更好的’,说了一年,我一直在等那个‘更好的’。”弥生握紧了他的手,声音里有笑意,也有眼泪的味道,“我今天回来了,你就在这儿。那不是更好的。这是最好的。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弥呈站在九月的阳光里,看着弥生被光照亮的、带着泪痕和笑容的脸。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说的那句话:“他是一面镜子,你是什么样,照出来的就是什么样。”

      但现在他知道了,这句话是错的。弥生从来就不是他的镜子。弥生是另一个光源。他们不需要谁反射谁的光,因为他们自己就会发光。

      他握紧了弥生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他们的心跳在同一个频率上。

      咚,咚,咚。

      像两面镜子面对面地站着,你映着我,我映着你,照出来的不是彼此的影子,是一条没有尽头的、光的路。

      — 全文完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镜子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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