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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等我回来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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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弥呈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他那天在学校补课,很晚才放学。走出校门的时候,手机震了,是妈妈的号码。
“呈呈,妈妈跟你说一件事。”妈妈的声音听起来不对,不是那种哭过的沙哑,而是一种更压抑的、像是用什么东西把情绪死死压住之后剩下的那种干涩。
“怎么了?”
“弥生的治疗……出了点状况。”
弥呈站在校门口,身边是嘈杂的人流,放学的学生在三三两两地告别,路边有卖烤红薯的小贩在吆喝,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是一个会发生坏事的时刻。
“什么状况?”
“那边的医生说他术后恢复不如预期,心脏的右心室功能没有明显改善,可能需要二次手术。但是他的身体条件暂时不允许再做一次大手术,所以他们调整了治疗方案,改用一种新的药物,看看能不能先稳定住现有的功能。”
弥呈只感觉自己踩在棉花上。不是那种柔软的东西,是那种看起来是地面、踩上去就塌陷的、让人失去平衡的东西。
“他……他知道吗?”
“知道。”妈妈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他很清楚。这边的医生把所有情况都跟他讲了。他听完以后……呈呈,他听完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不要告诉我哥’。”
街上的喧嚣声忽然变得很远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不要告诉我哥。
他在那种时刻想到的不是自己的恐惧,不是自己的命运,而是“不要告诉我哥”。因为告诉了我,我就会担心,就会睡不着觉,就会做傻事,就会从八千公里外飞过去,就会放弃一切,就会把自己的人生再一次、又一次地折叠起来塞进他的口袋里。
弥生在保护他。用自己仅有的一点点力气,在保护他。
“妈,”弥呈的声音很轻,“他现在怎么样了?”
“目前还算稳定。新药用上去之后,各项指标没有再继续恶化。但是……”妈妈停了一下,“但是他可能要比预计的更晚回来。”
“多久?”
“不知道。医生说至少还要观察半年。”
弥呈没有说话了。他靠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上,低头看着自己球鞋的鞋带。一只鞋的鞋带松了,拖在地上,沾了一些灰。
“呈呈,你要不要……过来看看他?”
弥呈闭上了眼睛。
他当然想。他做梦都在想。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都会在心里把从家到机场的距离算一遍,把机场到日内瓦的距离算一遍,把日内瓦到医院的距离算一遍。八千公里。十二个小时的飞行。六小时的时差。所有的数字他都能倒背如流,像一首刻在骨头上的诗。
但他没有资格去。
不是因为没有时间,不是因为买不起机票,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去了以后还能不能回来。如果他看到弥生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如果他听到弥生用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没事,就是一个小状况”,如果他在弥生面前再一次崩溃、再一次失控、再一次让弥生看到他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那一面——那么弥生所有的努力就白费了。
弥生在保护他,他就不能让弥生保护他的努力落空。
“我不去了。”弥呈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你跟他说,我在等他。让他好好治疗,别着急回来。我这里一切都好,学习跟得上,吃得好睡得好,什么都不用担心。”
“呈呈——”
“就这样说。别添油加醋。就告诉他,我在等他。”
弥呈挂了电话。
他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久到放学的人潮散了,久到卖烤红薯的小贩收摊走了,久到路灯亮了,久到他的鞋带还是松着的,但他已经忘了要系。
他想起小时候弥生第一次学走路的那天。他张开双臂,在客厅里等着弥生走过来。弥生颤颤巍巍地迈出一步,两步,三步,最后扑进他怀里。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光源,是目的地,是那个等着影子投过来的本体。
但现在他知道了。弥生才是那个站在原地的人,他才是一直在走的那一个。弥生站在原地,用他的笑容、他的乐观、他的“没事”、他的“哥你笑一个嘛”,在原地等着弥呈走过千山万水,走回他面前。
走了十五年,还没走到。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非常漫长。
弥生的消息从每天几条变成了每天一条,有时候是一条语音,有时候只是一两个字。“还好。”“在休息。”“别担心。”
弥呈不敢多问。他怕问多了会让弥生觉得他在担心,弥生觉得他在担心就会花更多精力来安慰他,花更多精力来安慰他就会影响休息,影响休息就会影响恢复。这是一个死循环,唯一的出口就是闭嘴。
所以他闭嘴了。
他每天照常上课,照常吃饭,照常练琴,照常在深夜十一点给弥生发一条消息:“今天怎么样?”
弥生一般在第二天早上回复。因为时差,因为他的作息,因为他可能睡了一整天。
有一天,弥生回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哥,我想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要生气。”
弥呈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个危险的频率。他深呼吸了两次,然后打了两个字:“你说。”
“我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跟你联系了。不是我想这样,是医生说我需要减少一切不必要的刺激。我的心脏最近不太稳定,稍微情绪波动就会出问题。他们让我尽量别看手机,少说话,少想事情。所以接下来我可能不会每天回你消息了。你要好好的,别担心我,我在这里被照顾得很好。等我好一点了,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弥呈把这则消息读了五遍。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三圈,又坐下来,拿起手机,把那则消息读了第六遍。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好。我等你。”
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不用着急回我。你养好了再说。我哪儿也不去。”
弥生没有回复。
十二月五号,弥呈过完了他的十七岁生日。
生日那天他收到了很多祝福,同学、老师、远房亲戚,手机震了一整天,热闹得像过年。但他一直在等一个没有来的消息。
妈妈发来了一条消息:“呈呈生日快乐,妈妈爱你。弥生让我转达,他也在心里祝你生日快乐。他说你的生日礼物他准备好了,等回来再给你。”
弥呈回了“谢谢妈”,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琴房里,没有开灯。他把手放在琴键上,凭着肌肉记忆弹了一首曲子。他不知道自己弹的是什么,手指自己在动,像一个被设置了程序的机器。琴声在黑暗中流淌,没有听众,没有灯光,只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琴键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弹完以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琴房里很安静。
他忽然想起弥生说过的一句话:“唱歌的时候,我可以把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用声音送出去。”
他现在想,弹琴大概也是一样的。那些他说不出口的思念、恐惧、渴望、以及一种越来越强烈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烧穿的情感,都在那些音符里了。它们从琴弦上飞出去,穿过墙壁,穿过窗户,穿过夜空,穿过云层,穿过国境线,穿过阿尔卑斯山,飞到日内瓦的某个房间里。
他希望弥生能听见。
就算听不见,也希望弥生能感觉到。
感觉到有一个人在八千公里外弹了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在那首曲子里藏了一句话。那句话他从十五岁那年的元旦就想说,到现在还没有说出口。不是因为忘记了,是因为那句话太重了,重到他的舌头撑不住,重到他的声音发不出来,重到只有在没有人听见的时候,在琴键上、在月光下、在黑暗中,才能勉强让它流出来。
弥生,我好想你。
弥生,我好喜欢你。
弥生,你不要死。
之后,弥呈做了一个决定。
他找到弥生主治医生的邮件箱,给他写了一封邮件。他不知道医生会不会回,他只是想找一个真正了解弥生病况的人,问一个他一直在问自己但从来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他写得很简单:您好,我是弥生的哥哥。我想知道他的真实情况。不是他告诉我的那种“还好”,也不是我妈妈告诉我的那种“在恢复中”。我想知道真实的、不经过任何滤镜的、最接近真相的情况。请您告诉我。
邮件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三天。
第四天的凌晨,手机震动了。是医生的回复,英文写的,措辞很专业,很克制,但弥呈每一个单词都看懂了。
大意是:弥生的心功能分级目前在三到四级之间,意味着他在轻微活动甚至静息状态下也可能出现症状。新的药物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但效果有限。目前不建议进行二次手术,风险过高。团队正在尝试另一种实验性的治疗方案,成功率大约百分之四十。请理解,我们需要时间,也需要一点运气。
弥呈把这封邮件看了一遍。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路灯投下的树影。那些影子在微微晃动,像某种活的东西,在呼吸,在生长,在蔓延。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棵树。一棵被种在悬崖边上的树,根扎得不深,风吹过来就会摇。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死死抓住脚下的泥土,不让自己被风吹走。因为如果他被吹走了,就再也没有人能站在那里,等弥生回来了。
他闭上眼睛。
那一晚他没有做梦,或者说他做了但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枕头上有一小片潮湿的痕迹。他不知道那是眼泪还是口水,也不想深究。
一月,二月,三月。
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抓不住。弥呈照常上学,照常考试,照常练琴,照常在所有社交平台上保持着“那个什么都很好的弥呈”的人设。没有人知道他在深夜辗转反侧,没有人知道他把弥生的每一条语音都存了下来,反复听,听到每一个字的音调变化都烂熟于心,听到弥生的声音嵌进了他大脑的某个区域,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妈妈偶尔打电话来,说弥生的情况。说法和医生邮件里的差不多:稳定,但没有明显好转。治疗在继续,但进展缓慢。医生说需要耐心。弥生让你等他回来。
弥呈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缺的是别的。缺一个确切的日期,缺一个“一定能回来”的保证,缺一个能够让他把所有的等待都交付出去的可靠的东西。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不断更新的、越来越长的、被他反复阅读的空白。
他想起九月四日,弥生出发的那天,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这四个字。那时候的“等我回来”是一个承诺,现在的“等我回来”是一个恳求。语气变了,但字没变。
他把手机握在手心里,仰起头,看着四月夜晚的天空。春天的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和远处某种开花的树传来的甜香。楼下的猫在叫春,声音像婴儿的哭声,又像某种古老的、未被破译的语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弥生走之前,他们在病房里玩过一次镜子游戏。最后一次。弥生坐在病床上,伸出两只手,捧住他的脸,说“你做表情,我跟着做”。然后他做了一个特别丑的鬼脸,丑到弥生没有跟着做,而是笑了出来。
“你耍赖。”他说。
“我没有。”弥生笑着说,“是你的脸太丑了,我模仿不来。”
“那你笑什么?”
“我笑你。”弥生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变成了一种很安静的、很认真的表情。他看着弥呈,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当时听起来没什么、现在想起来每个字都在烧的话。
“哥,你知道吗?你有时候会觉得你在当我的镜子,但其实,你才是那个本体。我才是镜子。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跟着做。所以你千万不要做傻事,不要不开心,不要难过。因为你不开心的时候,我也会不开心。我不想不开心。”
弥呈当时说:“好。”
现在他想起这件事,觉得自己应该说更多。应该说“弥生你听好了,我不会不开心,因为你在等我”,应该说“弥生你才是本体,我才是你的镜子”,应该说那些他在心里排练了一千遍但从来没有真正说出口的话。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在四月的夜晚,坐在房间里,对着手机屏幕里那条“等我回来”的消息,一遍又一遍地看,直到屏幕自动熄灭,直到黑暗把他整个人吞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