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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还会有更好的 周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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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彩灯、凉亭、吉他、方便面、公园、城市、整个世界。只剩下怀里的这个温度,这个心跳,这个呼吸,这个在他生命里存在了十五年、比他自己的心跳还要重要的存在。
“弥生。”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嗯。”
“我有话跟你说。”
弥生在他怀里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弥呈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喜欢你。是我看到你会心跳加速的那种喜欢。是我无法复制、无法模仿、无法在任何一面镜子里找到倒影的那种喜欢。
但这三个字在他舌尖上滚了几圈,最终没有出去。
不是因为没有勇气。是因为他忽然想到,弥生明天还要回到病房里去,还要面对那些管子、那些仪器、那些白色的墙壁和消毒水的味道。他不能把一个刚刚从鬼门关回来的、十六岁的、还在学着重新呼吸的人,推进另一场风暴里。
哪怕那场风暴的名字叫“我爱你”。
“……没事。”他把弥生抱得更紧了一些,“下次再说。”
弥生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脸从弥呈的肩窝里转了个方向,耳朵贴着弥呈的胸口,听他的心跳。
咚,咚,咚。
和自己的节奏不一样。更快,更有力,像一面鼓。
“你的心跳好快。”弥生说。
“嗯。”
“为什么?”
弥呈低头看着弥生的发旋,看了很久。
“因为你在这里。”他说。
那天晚上,弥呈把弥生安全地送回了医院。
弥生换回病号服,躺在病床上,护士来查房的时候他假装已经睡着了。等护士走了以后,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摸到手机,给弥呈发了一条消息。
“哥,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一天。”
弥呈正在回家的出租车上,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眼泪终于没忍住。他靠在车窗上,城市的霓虹灯在玻璃上拉出一条一条的光线,红的、蓝的、绿的、黄的,像一场无声的烟花。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六个字:
“还会有更好的。”
他不知道的是,弥生在手机的另一端,把这六个字看了整整四十分钟。他把亮度调到最低,把屏幕扣在胸口上,光透过薄薄的眼皮,在视网膜上留下一块淡淡的、暖橙色的残影。
他没有回复。
因为他知道,“还会有更好的”这句话,既是承诺,也是告别。承诺是说给他听的,告别是说给弥呈自己听的。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隐瞒着同一件事。
一周之后,妈妈告诉弥呈一个消息。
有一个国外的医疗援助项目,专门针对法洛四联症术后恢复不理想的青少年患者,治疗周期至少一年,地点在瑞士。弥生通过了初步筛选,接下来要做一系列的评估,如果一切顺利,夏天结束之前就要出发。
弥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一碗面条。他手里拿着筷子,碗里还有半碗面,汤已经凉了。
“什么时候走?”他问。
“还不确定。八月底或者九月初。”妈妈看着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补充,“呈呈,这是弥生最好的机会。那边的医疗条件比我们好太多,而且这个项目是免费的,机不可失——”
“我知道。”弥呈打断了妈妈。他把筷子放下,站起来,碗里的面汤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桌面上。“我没事,妈。这是好事。”
他走到阳台上,关了门。
七月的风是热的,裹挟着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和远处车辆的鸣笛声。对面的居民楼亮着密密麻麻的格子光,每一格都是一个家庭,都有人在吃饭、看电视、吵架、或者拥抱。
弥呈靠在阳台的栏杆上,仰起头。
夏天的夜空在城市里是看不到多少星星的,只有最亮的那几颗,勉强穿透光污染和雾霾,像几个固执的、不愿意被遗忘的光点。
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和弥生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很久。
翻到三月份的,二月份的,一月份的。每一条消息他都记得是在什么情况下发的,每一句话背后的语气和表情他都能够精准地还原。弥生在他的记忆里被保存得太好了,好到像是一本被翻过太多次的书,页角都卷起来了,但每一个字都还是清晰的。
他打了一行字:“听说你要去瑞士了。”
看了几秒钟,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什么时候走?”
又删掉了。
最后他打了一个字:“在?”
弥生很快回了:“在。”
“没事。就想叫你一声。”
“你叫了,我在。”
弥呈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屏幕关掉,握在手心里。
风还在吹。远处的蝉还在叫。这个世界一切如常,什么变化都没有,什么变化都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痛苦而停下来。
但,从今天起,倒计时就开始了。
八月的最后一周,弥生出发的日子定下来了。
九月四日,星期三,上午十一点的飞机,从上海浦东机场出发,经巴黎转机,飞往日内瓦。全程超过十五个小时,对弥生的身体状况来说是一次严峻的考验。医疗团队专门安排了随行的护士,准备了全套的急救设备,飞机上的座位被调整到了最前排,方便随时处理突发情况。
弥呈没有去送机。
不是他不想去,是弥生不让他去。
“你来送我,我会哭的。”弥生在电话里说,“我一哭就喘不上气,一喘不上气就上不了飞机。你不能害我上不了飞机吧?”
弥呈沉默了很久。
“那我不去。”
“嗯。你别来。等我到了那边给你打电话。”
“好。”
“我会每天给你打电话的。”
“好。”
“你记得接。”
“好。”
“你别说‘好’了,你再说‘好’我就要哭了。”
“好。”
弥生在那头笑了,笑着笑着声音就变了,变成了一种弥呈没有听过的、陌生的、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之后又被拼起来的声响。
“弥呈。”弥生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在这个瞬间,弥呈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用手攥住了。
“嗯。”
“等我回来。”
电话挂断了。
九月四日,星期三。
弥呈去了学校。
他是高二的学生了,九月一号就开了学。那天上午他坐在教室里,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什么,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只是在心里算着时间——十一点,飞机起飞了。下午三点,飞机应该已经飞过了一半的航程。晚上七点,应该到了巴黎。凌晨两点,到达日内瓦。
他把这些时间点一个一个地刻在脑子里,像一个等待发射的倒计时。
晚上回到家,他打开手机,没有弥生的消息。
他想,也许还在转机,也许太累了在休息。
第二天早上,他收到了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哥,我到了。好累,睡了。想你。”
弥呈看着那条消息,把每一个字都看了三遍。他把手机贴在胸口上,在清晨六点的房间里,安静地、长久地笑了笑。
然后他回了两个字:“睡吧。”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们每天都联系。
弥生发来他在医院的照片。国外的医院和国内的不太一样,病房里有沙发、有冰箱、有独立卫生间,窗外的风景是一片绿色的山坡,远处能看到阿尔卑斯山的雪顶。弥生穿着国外的病号服,浅灰色的,比起国内的蓝白条纹看起来温柔一些。
“哥,这边的饭好难吃。我想吃你煮的泡面。”
弥呈回:“你以前不是说泡面不健康吗?”
“健康的吃多了,想吃点不健康的。”
“等你回来,我给你煮。加两个鸡蛋。”
“加三个。”
“好。”
有时候弥生会发语音过来。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在国内的时候好了一些,气更足了,说话不会说几句就要喘一下。那边的治疗似乎真的在起作用,他的心脏功能在一点一点地改善,像一台被精心调试的机器,每一颗螺丝都在被拧紧,每一个齿轮都在被润滑。
“哥,今天做了一下午的康复训练,累死了。但是那个康复师说我进步很快,可能再过两个月就能正常走路了。正常走路诶,不是那种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的那种,是真的正常走路。你说厉不厉害?”
弥呈听完了这条语音,又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十月中旬的时候,弥生第一次用视频电话打过来。
弥呈看到屏幕里出现弥生的脸时,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变了很多,而是因为变了的地方恰到好处。弥生的脸色比在国内的时候好了太多,不再是那种白到近乎透明的病态苍白,而是有了一层浅浅的血色,像冬天里被冷风吹过之后脸颊上泛起的红。他的眼睛下面那两团青紫色也淡了许多,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了。
“怎么样?是不是变好看了?”弥生在屏幕那头笑嘻嘻地问。
弥呈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装作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还行。”
“还行?就还行?我在国外努力做康复训练,累得像条狗,就是为了听你一句‘还行’?”
“很好看。”弥呈改口。
弥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弥呈熟悉的线条照得格外清晰。眉毛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角翘起来时脸颊上出现的那两道浅浅的纹路,所有的一切弥呈都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使隔着屏幕、隔着八千公里、隔着六小时的时差,他也能感觉到那个笑容的温度。
“哥,你在干嘛?”
“刚写完物理作业。”
“你以前物理就很好。你还记得吗,我初中的时候物理不会做,你给我讲题,讲了一个小时我都没听懂,最后你气哭了。”
“我没有气哭。”
“你明明就哭了。我在电话这头都听到你吸鼻子的声音了。”
“那是感冒。”
“七月份的感冒?”
弥呈没有回答。他当然记得那次。弥生初二的时候物理考了四十几分,爸妈不敢给他太多压力,怕影响病情,但弥生自己急了,半夜跑去找弥呈,说“哥,我是不是很笨”。所以弥呈给他讲了一个小时的牛顿第一定律,讲到最后弥生还是没听懂,弥呈不是气哭的,是心疼哭的。他心疼弥生要一边和自己的身体作斗争,一边还要应付那些该死的、可能一辈子都用不上的物理题。
但弥生永远会用一种轻飘飘的方式把所有沉重的东西翻过去。他说“你气哭了”,就好像那只是一个好笑的小插曲,而不是一个哥哥在深夜为弟弟的命运流泪的瞬间。
这是弥生的温柔。
“你以后想学什么?大学想考什么专业?”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弥呈心里的湖面,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他其实早就想好了,只是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想学音乐教育,以后当一名音乐老师。不是因为他没有能力走更远的路,而是因为当老师有时间——寒暑假,固定的作息,不用出差,不用加班。他可以有很多很多时间陪弥生。
但他没有把这个答案告诉弥生。因为如果说了,弥生一定会说“你又为了我放弃什么了”,然后又要开始一场关于“你应该为自己活”的辩论。他太了解弥生了。
“还没想好。”弥呈说。
“骗人。”
“没骗你。”
“弥呈,你是我见过的最不会撒谎的人。”
弥生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笑到后面声音忽然变了,变成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屏幕晃动了一下,手机大概是被放在了床头柜上,弥呈只能看到天花板的白色,和弥生断断续续的、被咳嗽切割成碎片的呼吸声。
“弥生?弥生!”弥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一下子绷紧了。
过了大概十几秒,弥生重新拿起了手机,出现在屏幕里。他的脸上还带着刚才咳嗽留下的红,眼角有一点被呛出的泪光,但他笑了一下,说:“没事,喝水呛到了。”
弥呈没有拆穿他。他知道那不是呛到的咳嗽。那种咳嗽的声音他听过太多次了,是肺部供血不足引起的反射性干咳,弥生从小就会在疲劳或者激动的时候这样咳。但在瑞士治疗了快两个月之后又出现这种症状,说明他的恢复并没有弥生说得那么顺利。
他们都在粉饰太平。弥生粉饰的是他的病情,弥呈粉饰的是他的选择。两个人隔着八千公里,各自把最真实的那部分自己藏起来,只给对方看打磨过的、光滑的、不会割伤人的那一面。
这就是他们那时候的相处方式。像两个在冰面上走路的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怕冰裂了,怕掉下去,怕让对方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