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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演唱会   八点二 ...

  •   八点二十分,弥呈带着弥生从住院部的侧门溜了出去。

      邵昫哥哥的车停在医院后面的小巷子里,车灯全关了,像一个潜伏的刺客。弥呈打开后座的门,弥生钻了进去,坐稳以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离开医院大楼,空气里有夏天的潮湿和草木的气味,和医院里那种被空调和消毒水驯化过的空气完全不同。

      “外面的空气是甜的。”弥生说。

      邵昫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弥生本人。他看着弥生的脸,看着那件浅蓝色T恤和那张苍白的脸形成的一种说不清的对比,然后推了推眼镜,对弥呈说:“你弟比你好看。”

      “我知道。”弥呈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比你好看太多了,你是不是捡来的?”

      “你能不能闭嘴?”

      邵昫笑嘻嘻地转回了头。

      从医院到河边的小公园,开车大概十五分钟。弥生一路上都在看窗外,看路灯,看行人,看路边摊冒出的热气,看奶茶店门口排队的情侣,看一切他已经三个月没有见过的、平凡的、不起眼的、但此刻显得无比珍贵的东西。

      “哥。”弥生忽然说。

      “嗯。”

      “外面的世界好大。”

      弥呈转过头来,看着弥生被路灯的光一遍一遍掠过的脸。那些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像某种古老的信号,在说:我在这里,我还活着,我在看。

      “大也不怕。”弥呈说,“我带着你走。”

      九点差五分,他们到了公园。

      邵昫说的时间很准,这个点公园里基本没有人了。凉亭在公园的最深处,要穿过一条两旁种满梧桐的小路才能到。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哗哗地响,像在鼓掌。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黄,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碎石铺的小路上,像三个沉默的、追逐着彼此的身影。

      凉亭不大,六角形的,中间有一张石桌,四张石凳。亭子旁边有一盏路灯,灯泡发出暖黄色的光,刚好能照亮亭子的一半,另一半沉在温柔的阴影里。

      邵昫提前来这里布置过。石桌上铺了一块干净的格子布,上面放着两盒拆开的方便面、火腿肠、可乐、那个蓝牙音箱,还有一把弥呈从家里带来的吉他。凉亭的柱子上缠了一圈小彩灯,是那种圣诞节装饰用的、用电池的小灯泡,五颜六色地闪着。

      “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弥呈看着那些小彩灯,有些惊讶。

      “下午五点多来的,趁没人注意。”邵昫得意地拍了拍柱子,“怎么样?氛围够不够?”

      弥生站在凉亭外面,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切。

      彩灯在夏夜的空气里明明灭灭,光映在石桌、石凳、吉他和方便面盒子上,把一切平凡的东西都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像电影画面一样的柔光。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彩灯轻轻晃动,光影在地上跳来跳去,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

      “别哭啊。”弥呈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我没哭。”弥生的声音是哑的。

      “你声音都变了。”

      “那是风吹的。”

      “好。风吹的。”

      弥呈没有再拆穿他。他走进凉亭,把吉他从琴包里拿出来,调了调弦。吉他有些跑音,大概是车里的温度变化导致的,他一边拧弦钮一边用耳朵捕捉每一个音的变化,神情专注,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弥生看着他调弦的样子,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那时候他大概七八岁,弥呈刚开始学小提琴,每天放学回来都要练一个小时。他搬一个小板凳坐在琴房门口听,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弥呈的外套,琴声还在继续,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一条暖和的、毛茸茸的围巾,把他整个人裹住了。

      他想,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大概就是当弥呈的听众。

      “好了。”弥呈调完弦,拨了一个C和弦,声音在夜空中干净地散开。“来,过来坐。”

      弥生走进凉亭,在石凳上坐下来。石凳有些凉,邵昫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个坐垫,递给了他。

      “我负责音响、灯光、摄影、安保、后勤,”邵昫举起手机,“最重要的是,我负责给你们录像。以后你们红了,这个视频能卖一百万。”

      “想得美。”弥呈笑了一声。

      他坐在弥生对面,吉他就搁在腿上。蓝牙音箱已经连上了,他按了一下播放键,音箱里传出轻柔的吉他前奏,是一个他提前录好的伴奏。

      “第一首歌,”弥呈看着弥生,声音不大,但很稳,“《小星星》。”

      弥生怔了一下。

      “你第一次给我唱的那首。”弥呈补充道,“但我重新编了曲。你听听看。”

      音箱里的前奏结束了,弥呈的手指开始在自己的吉他上移动。他在弹和弦,但不是简单的那种,而是加了很多装饰音和经过音,把一首简单的儿歌变成了一首温柔的、带着爵士味道的改编曲。和弦之间的过渡像水一样流畅,高音部分的装饰音像星星在闪烁,低音部分像夜色的底色,托着整个旋律。

      他等了几个小节,然后抬起头,看向弥生。

      弥生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了。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他的声音比上次弥呈听到的时候有了明显的变化。术后的身体还在恢复期,气息比以前更短,每一句唱完都要悄悄换一口气。但他的声音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一种经历了很多事情之后才会有的厚度,一种知道了脆弱之后反而变得更加坚韧的质感。高音部分还是在微微颤抖,但那颤抖不再是病痛带来的被动痕迹,而是他主动选择的情感表达,像一层薄薄的霜,落在透明的玻璃上,让光变得柔和了。

      挂在天空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

      唱到第二句的时候,弥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停下来。他一边哭一边唱,声音抖得不像话,但音准没有偏,节奏没有乱,甚至那些因为哭泣而自然产生的哽咽,反而让这首歌多了一种只有在此时此刻、在此地、在这间凉亭里、在这个人面前才会有的真实感。

      弥呈也没有停下来。他的手指在琴弦上稳定地移动,每一个和弦都按得死死的,每一次扫弦都准确无误。但他的眼眶已经红了,红得像他左手因为按弦而充血的手指。

      邵昫举着手机站在一边,镜头对准了这两个穿着同款浅蓝色T恤的少年。夜风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彩灯在风里晃动,光影在他们脸上游移。他们隔着石桌面对面坐着,一个弹琴,一个唱歌,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对方。

      一首《小星星》唱完,弥生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笑了。

      “好丢人。”他说,“唱成这样。”

      “好看。”弥呈说。

      “好听。”邵昫纠正他,“你应该说好听。”

      “都行。”弥呈低下头,假装在看和弦,其实是怕弥生看到他此刻的表情。因为他现在的表情不对——不是哥哥应该有的表情,不是给弟弟伴奏的人应该有的表情。那个表情里有太多不该有的东西,太多他还没有准备好、也没有资格拿出来给弥生看的东西。

      “下一首是什么?”弥生吸了吸鼻子,问。

      弥呈抬起头,表情已经调整好了。他笑了笑,说:“你猜。”

      “你让我猜我怎么猜得到?”

      “是你上次说喜欢的那首歌。你在医院里用你的破手机循环播放了一个星期的那首。”

      弥生的眼睛瞬间亮了。“《遇见》?”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你之前不是说这首歌太简单了你不屑于弹吗?”

      “我改了口了。”弥呈拨了一下弦,“你喜欢的,我都学。”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空气安静了大概零点几秒。弥呈觉得自己可能说多了,但弥生的反应很快,快到像是没有听出这句话里任何多余的含义。

      “那你弹吧,我准备好了。”

      弥呈弹了第一个和弦。

      弥生唱了起来。

      “听见冬天的离开,我在某年某月醒过来。”

      这首歌的调比《小星星》高,对气息的要求也更大。弥生唱到副歌部分的时候明显有些吃力,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但他没有停。他双手撑着石桌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把身体里每一丝力气都挤出来,压进那几句歌词里。

      “我听见风来自地铁和人海,我排着队拿着爱的号码牌。”

      唱到这里的时候,他的视线从弥呈的吉他上移开,往上走,走到了弥呈的脸上。

      弥呈也在看他。

      不是那种伴奏者看歌手的普通的、职业的注视。是那种——那种邵昫作为一个旁观者都能感觉到的、浓烈的、滚烫的、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的注视。那种注视不是一个哥哥应该有的。

      邵昫在心里想,操,这小子完蛋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手机举得更稳了一点,镜头对准了弥呈的眼睛。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比凉亭的彩灯亮,比路灯亮,比弥生眼睛里蓄着的泪光还要亮。

      弥生唱完了最后一个音。

      凉亭里很安静。“最后一首,《镜子》。我宣布,这是我自己写的歌,专门为弥生创作的。”

      音乐响起,弥生惊讶地看向弥呈,随即明白了这是什么。他微笑着走到弥呈对面。他们开始表演小时候的"镜子游戏",只不过这次配上了音乐和歌词。弥呈做动作,弥生完美复制,就像他们从小到大无数次练习的那样。

      最后一个音符结束,他们同时做出谢幕的动作。弥生笑得那么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去那边抽根烟。”邵昫说完就走了。他不抽烟,他只是需要消失。

      凉亭里只剩下两个人。

      风吹过来,彩灯晃了晃。月光从亭子的六角形顶檐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桌上落了几小块银白色的光斑。

      弥生忽然说:“哥。”

      “嗯?”

      “镜子游戏。”弥生说。

      弥呈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我们再玩一次,你跟着我做。”弥生说完,慢慢地、慢慢地,把嘴角往上翘,露出一个笑容。

      弥呈跟着笑了。

      弥生的笑容变大了。弥呈的笑容也跟着变大了。

      弥生的眼眶红了。弥呈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弥生哭了。

      弥呈没有哭。他看着弥生脸上的眼泪,看着那些透明的液体从眼角溢出来,沿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淌,经过他之前用手背擦过的地方,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想伸手去擦那些眼泪,但他的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弥生在哭,他没有跟着哭。镜子游戏在这一刻失效了。不是因为他忘了,而是因为他做不到。弥生的眼泪让他心脏疼到无法呼吸,但那些疼、那些痛、那些快要把他整个人吞噬掉的情感,没有一个能通过模仿的方式变成眼泪从他脸上流出来。

      “哥,”弥生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唱歌吗?”

      弥呈摇了摇头。

      “因为唱歌的时候,我可以把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用声音送出去。”弥生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容没有消失,“你知不知道我最想说但说不出来的东西是什么?”

      弥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弥生把捧着他脸的双手收紧了,拇指轻轻擦过他的颧骨,像在描摹一张地图,一张他花了十五年才画完的、通往自己心脏的地图。

      “谢谢你。”弥生说。

      不是“谢谢你来看我”,不是“谢谢你陪我唱歌”,不是“谢谢你没有放弃我”。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没有定语的、把过去十五年所有的一切都打包在内的“谢谢你”。

      弥呈终于没有忍住。

      他把弥生拉进了怀里。

      他把弥生从石凳上拉起来,拉进自己的怀里,用力地、紧紧地、像是要把弥生揉进自己骨血里一样地抱住了他。弥生整个人比他小了一圈,被他裹在怀里的时候像一只被翅膀盖住的雏鸟。

      弥生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眼泪浸湿了他浅蓝色T恤的领口。

      弥呈把下巴抵在弥生的头顶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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