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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主唱,我弹吉他 弥生术 ...
弥生术后恢复得很慢。
医生说这是正常的。法洛四联症根治术本身已经很成熟了,但弥生的心脏功能基础太差,就像一辆发动机原本就有问题的车,哪怕换了最好的零件,整台车的性能也不可能一夜之间脱胎换骨。恢复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点一点地把丢失的力气找回来。
五月中旬到六月初,弥生几乎都在床上度过。不能坐太久,不能站,更不能走。每一次尝试下床都会被护士拦回去,像一个被下了禁足令的囚犯,唯一的区别是这个囚犯心甘情愿地被关着。
弥呈每天下午来,带一本新书,或者带一些从网上打印下来的乐谱。他把弥生床头的抽屉塞得满满当当,里面有各种口味的水果糖、几本折了角的漫画、一支红色水笔,还有一颗从学校门口的奶茶店买回来的、装在保温袋里的溏心蛋。
“你今天又带什么了?”弥生每次看到他进门,眼睛就会先于嘴巴亮起来。
“你猜。”
“鸡蛋。”
“你怎么每次都猜对?”
“因为你每次带东西来,手都会放在那个口袋的位置。左边口袋是糖果,右边口袋是鸡蛋。”弥生得意地指了指弥呈校服外套的右侧口袋,“而且鸡蛋是圆的,鼓起来的那块和糖果不一样。”
弥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袋,又看了看弥生,忽然觉得这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的少年,是他见过的最聪明、最敏锐、最让他心脏发疼的人。
“给。”他把溏心蛋从口袋里掏出来,还带着体温,“趁热吃。”
弥生接过去,慢慢地剥壳。他的手指比以前更细了,细得像是只有骨头外面包了一层薄薄的皮。剥壳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故意放慢,是因为手术后他的体力和从前相比又降了一个台阶,连剥一个鸡蛋都要分成好几次来完成。
弥呈看着他剥鸡蛋,心里那根刺又开始动了。
“哥。”
“嗯?”
弥生的声音很轻,目光投向远处,“我一直想…想和你一起站在舞台上。哪怕只有一次。”
弥呈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等你出院了,我们就办一场演唱会。”弥呈握住了弥生的手,“就我们两个。你想在哪里办都行。”
弥生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当然。”弥呈用力点头,“我们可以表演你最喜欢的那些歌,你主唱,我…弹吉他吧,钢琴太大了,不好搬。”
弥生笑了:“一言为定!”
那种笑容在五月底的病房里,像一扇忽然打开的窗,光和风一起涌进来。
六月中旬,弥生终于被允许下床走动了。
第一步是在护士的搀扶下完成的。弥生站在床边,两只手死死抓着床栏杆,像站在悬崖边上一样谨慎。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肌肉长期不用已经忘记了该怎么用力。
“别急,慢慢来。”弥呈站在他面前,大概两步远的地方。
弥生抬起头看着他。弥呈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十五岁的弥呈有着少年的清瘦线条,肩宽腰窄,站在病房的日光灯下,像一幅被框在画框里的干净的素描。
“你离我那么远干嘛?”弥生不满地说。
“不远。两步。”
“两步还说不远?”
“你走过来,我接着你。”
弥生咬着嘴唇,松开了床栏杆。他站住了,没有倒。膝盖还在抖,但身体的重心稳稳地落在双脚之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右脚,往前迈了一步。
第一步。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
弥呈没有动。他就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双手自然下垂,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水。这种平静对弥生来说比任何鼓励的话都管用,因为它意味着弥呈不紧张。如果弥呈不紧张,那就说明这件事是安全的,是可以做到的,是没有危险的。
第二步。
弥生感觉自己走了很远,远到像是跨过了一条河。但实际上只有两步。两步之后,他的手碰到了弥呈伸出来的指尖,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整条手臂。弥呈没有用力拉他,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像一个支点,一个随时可以依靠但不会主动拽你的支点。
弥生抓住了他的手臂,站定了。
“我走过来了。”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孩子气的骄傲。
“嗯。”弥呈低头看着他,“你走过来了。”
“两步。”
“两步。”
“你刚才说你会接着我。”
“我接着了。”
弥生忽然把额头抵在弥呈的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下次不许离我那么远。两步也不行。”
弥呈的肩膀感觉到弥生额头上的温度,微微有些烫。术后弥生的体温一直不太稳定,有时候偏低,有时候偏高,像是身体的温度调节系统还在重新学习怎么工作。
“好。”弥呈说,“下次一步。”
“一步都不行。”
“那你要我站在哪儿?你床边?”
弥生想了想,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他:“你就站在我左边。什么地方都不要去。就站在我左边。”
弥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他只知道自己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一个不正常的频率,快到他把手悄悄插进裤兜里攥成了拳头,快到他必须用全部的意志力来控制自己的呼吸。
他想说:我一直都在你左边。从我记事起就是。以后也会是。
但他只说了两个字:“好的。”
六月下旬的时候,弥呈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弥生从医院里“偷”出来。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盘桓了将近一个星期,从一颗小小的种子长成了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树。他知道这很疯狂。他知道弥生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他知道如果被医生发现、被爸妈发现、被任何一个护士发现,他都会被骂得体无完肤。但他还是决定要做。
因为他想给弥生一个东西。一个只能在医院外面给的东西。
一个演唱会。
不是那种在体育馆里、有上万观众、有绚烂灯光和巨型屏幕的演唱会。那太奢侈了,奢侈到不像是真的。弥呈想办的是一场很小的、两个人的、不需要任何人的演唱会。
观众只有一个。弥生。
歌手也只有一个。弥生。
弥呈的角色是伴奏、策划、执行、安保、后勤,以及最重要的——那个唯一被邀请来看演出的人。
他把计划告诉弥生的时候,弥生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你疯了。”弥生说。
“嗯。”
“我被发现偷跑出去,医生会骂我的。”
“嗯。”
“爸妈会打死你的。”
“嗯。”
“护士会给你记黑名单,以后你来探病都不让你进来了。”
“嗯。”
弥生沉默了。他看着弥呈,弥呈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笑,因为这不是一个笑话。
过了大概十秒钟,弥生说:“什么时候?”
弥呈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他用力抿了抿嘴唇,把嘴角往下压了压,尽量平静地说:“这周六晚上。查房之后,护士换班之前,有大概四十分钟的空档。我开车过来接你。”
“你开车?你没驾照吧。”
“我是没有。我借了同学哥哥的车,他有驾照,他开。”
“你还找了帮手?”
“一个人搞不定。邵昫你见过的,我同桌,上次我给你看过他照片,戴眼镜那个。”
弥生想了想。“戴眼镜,长得像考拉那个?”
“……你这么说他他会哭的。”
“行吧。”弥生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周六晚上。几点?”
“八点二十。你穿好衣服等我,别穿病号服,太显眼。”
“我只有病号服。”
弥呈愣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弥生已经在医院里住了快三个月了,所有的生活用品都是妈妈从家里带来的,但没有一个人想到给他带一件“正常的”衣服。因为他们都觉得弥生不需要,因为他一直住在医院里,因为没有人想过他有一天会“出去”。
“我周六来的时候带给你。”弥呈说,“你想穿什么?”
弥生歪着头想了想,想了很久,最后说:“你帮我挑吧。我不知道穿什么。”
那天晚上弥呈回到家,把自己衣柜里所有的衣服都翻了出来,摊在床上,一件一件地看。他的衣服不算多,主要是校服和几件日常穿的T恤和卫衣。他拿起一件灰色的卫衣看了看,又放下了。太厚了,六月穿会热。他又拿起一件白色的短袖,太普通了,弥生应该穿一点特别的。
他翻来覆去地挑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选定了一件浅蓝色的、领口有两条白色条纹的运动T恤。那件衣服是他去年生日的时候小姨送的,他嫌颜色太亮了从来没穿过,标签都还没拆。但此刻他看着这件衣服,忽然觉得它就是为弥生准备的。浅蓝色衬弥生的肤色,领口的白条纹让他看起来精神一些,而且面料的棉含量很高,贴着皮肤应该很舒服。
他拿出手机给邵昫发消息:“周六的计划不变。衣服我搞定了。”
邵昫秒回:“你确定要这么干?我越想越觉得我们会死得很惨。”
“你怕了?”
“我怕个屁。我就是想提前写好遗书。”
“写吧。记得把我和弥生写进去。”
“滚。”
弥呈笑出了声。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黑暗里,他的嘴角还是翘着的,怎么都压不下去。不是因为周六的计划让他兴奋,而是因为他终于要做一件纯粹为了“让弥生开心”的事情了。这件事没有功利的目的,没有长远的考量,不会对任何人产生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它只是一件纯粹的、天真的、不计成本的事情。
就像弥生对他的意义一样。
周六弥呈从早上开始就在准备。
他先去了一趟超市,买了荧光棒——不是那种演唱会里几块钱一根的化学荧光棒,是那种用电池的、可以变色的LED棒,他买了两根,一根蓝色,一根粉色。然后去了一趟文具店,买了三种颜色的荧光笔、一卷丝带、两张硬卡纸。最后去了花店,挑了一小束满天星,白色的,小小的,像碎掉的星星。
“给女朋友的?”花店的阿姨笑眯眯地问。
“不是,”弥呈说,“给弟弟的。”
阿姨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她用白色和淡蓝色的包装纸把满天星包好,扎了一根银色的丝带,递给他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让他不太明白的话:“你弟弟真幸福。”
弥呈笑了笑,付了钱,走了。
下午六点,弥呈回到家,把那件浅蓝色T恤熨了一遍。他不会用熨斗,对着网上的教程研究了二十分钟,差点把衣服烫出一个洞。最后是邵昫在电话里远程指导他——“你温度调低一点!你是想把衣服烫穿吗!那是棉的不是盔甲!”
七点半,邵昫哥哥开着那辆白色本田载着邵昫
在小区门口等他。弥呈上车的时候,邵昫递给他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方便面、一包火腿肠、两罐可乐,还有一个巴掌大的蓝牙音箱。
“就这个音箱?能行吗?”弥呈拿起音箱看了看。
“我在家里试过了,开最大音量能把隔壁老太太吵到报警,够用了。”邵昫推了推眼镜,“场地我帮你踩过点了,河边那个小公园,晚上八点半以后基本没人,有一个凉亭,亭子里有石桌石凳,旁边有路灯,光线还行。唯一的缺点是蚊子多。”
“带蚊香了吗?”
“带了。还有花露水。还有创可贴、湿巾、压缩饼干、瑞士军刀、手电筒、充电宝。”
弥呈看着他。“你是去野营还是去打第三次世界大战?”
“有备无患。”邵昫理直气壮地说。
七点五十分,他们到了医院。弥呈让邵昫在车上等着,自己拿着那袋东西走进去。住院部的走廊在这个时间很安静,大部分病人都在看病房里的电视,护士站的护士在低头写记录。弥呈走过护士站的时候,冲值班的护士笑了笑:“姐姐好,我来探病。”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是401床的家属,笑了笑说:“你弟弟今天状态不错,下午还说要吃草莓。”
“明天给他带。”弥呈笑着说完,加快脚步走向了401病房。
推开门,弥生已经换好了衣服。
不是病号服。
是一件浅蓝色的、领口有两条白色条纹的运动T恤。和弥呈带的那件一模一样。
弥呈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袋子,愣住了。
弥生站在病床前,穿着那件浅蓝色T恤,大概是衣服太大了,领口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一截锁骨。他可能是刚洗过头发,还半湿着,发尾的颜色比平时深,贴在脖子上。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颧骨还是很高,手腕还是细得像一折就会断,但此刻他站在那里,穿着那件不属于病号服的衣服,忽然就有了弥呈从未见过的样子。
不是生病的样子,不是被保护的样子,不是脆弱的样子。
是他自己的样子。
“你——”弥呈张了张嘴。
“我让妈从家里带过来的。”弥生说,嘴角翘起来,眼睛里有光,“你以为只有你会挑衣服吗?”
“你什么时候让她带的?”
“你告诉我周六有计划的第二天。我打电话给妈,说我在医院待太久了想穿自己的衣服,让她把我衣柜里那件浅蓝色的找出来。她二话没说就送过来了。”
“你衣柜里为什么也有一件浅蓝色的?”
“因为你有一件啊。”弥生歪了歪头,用那种“这还用问吗”的表情看着他,“你去年生日的时候小姨不是给你买了一件吗,你说颜色太亮了一直没穿。我觉得那个颜色挺好看的,就让妈给我也买了一件。”
弥呈站在原地,手里拎着袋子,袋子里躺着一件一模一样的浅蓝色T恤。
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那种被命运捉弄之后、发现捉弄自己的不是命运而是心爱的人时,忍不住发出的、带着甜味的、哭笑不得的笑。
“怎么啦?”弥生看着他的表情,有些不解,“你不喜欢吗?”
弥呈把袋子放下,从里面拿出他买的那件浅蓝色T恤,展开,举到弥生面前。
两件衣服并排挂在一起,像两面一模一样的镜子。
弥生瞪大了眼睛。然后他也笑了,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捂着胸口,笑着笑着忽然喘不上气来,赶紧深吸了几口气,但还是止不住笑。
“你别笑了,小心你的心脏。”弥呈赶紧上前扶住他。
“不是我要笑,是这件事太好笑了。”弥生笑出了眼泪,伸出手指戳了戳弥呈手里的那件衣服,“你花了一整晚挑来挑去,最后挑了和我一样的?”
“我怎么知道你也有一件!我以为只有我有!”
“你不是说你嫌颜色太亮从来没穿过吗?你怎么知道这件衣服长什么样?”
“我翻了吊牌看的!我没拆袋子!”
“那你怎么知道它穿着舒服?”
“我看面料成分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钟,然后同时笑了出来。笑声在空荡荡的病房里炸开,像两朵烟花撞在了一起。弥生笑得蹲到了地上,弥呈笑得坐在了床沿上,两个穿着同款浅蓝色T恤的少年,在星期六晚上的病房里,笑得像一个笑话里的主角。
最后是邵昫在楼下等得不耐烦了,打了个电话上来催:“你们俩是准备在病房里开演唱会吗?要不要我上去给你们当观众?”
“马上下来。”弥呈挂了电话,把两件衣服都叠好,塞进了袋子里。他拿出自己的那件,递给弥生:“你穿你的,我穿我的。但你要穿我的这件。”
“为什么?”
“因为我的还没洗过,你的洗过了。你皮肤敏感,穿洗过的。”
弥生伸手接过去,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慢慢地、仔细地换上了弥呈的那件T恤。衣服穿好以后,他闻了闻领口。
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和弥呈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因为是快节奏短篇,所以很快高潮就要来啦(不好意思剧透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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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你主唱,我弹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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