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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番外1 回家   弥生回 ...

  •   弥生回来的第二天晚上,妈妈做好了医院手续就赶紧回国了。

      然后她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是弥生从小到大的最爱,糖醋鱼是弥呈喜欢的,清炒时蔬是爸爸点的,还有一锅玉米排骨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从厨房一路飘进客厅,把整个家都灌满了。

      “妈,你做太多了。”弥呈靠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密密麻麻的盘子和碗,数了数,已经有九个菜了,妈妈还在切葱。

      “不多。弥生在外面一年了,肯定想吃家里的味道。”妈妈头都没抬,刀起刀落,葱花碎成均匀的小段,落在案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弥呈想帮忙,被妈妈推了出去。“你去陪弥生,别在这儿碍事。”

      他转身走进客厅的时候,弥生正站在他的书架前,仰着头看最上面那一层。

      “你在看什么?”

      “你初中的课本还在啊。”弥生踮起脚尖,想够第三层的那本数学练习册。他比一年前高了一些,但还是够不太到,指尖堪堪擦过书脊,练习册往里面滑了一点。

      弥呈走过去,从弥生身后伸出手,轻轻松松就把那本练习册抽了出来。他的胸口几乎贴着弥生的后背,这个距离近到他能闻见弥生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和以前一样的,妈妈买的那个牌子,橙花香,淡淡的。

      弥生没动。他就那样被弥呈半圈在书架前,低着头看着递到面前的那本练习册,封面写着弥呈的名字。

      “你连封面都写这么好看。”弥生接过练习册,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笔记和公式,红笔蓝笔黑笔交替使用,像一幅严谨的画。

      “你以前不是说我的字像蚂蚁爬吗?”

      “那是小时候说的,不算数。”

      “你说的话怎么都不算数?”

      “我说‘我喜欢你’算不算数?”

      弥呈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弥生从他手臂底下钻了出来,抱着那本练习册走到沙发前坐下,整个过程脸不红心不跳,好像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但弥呈注意到他把练习册翻开的那一页根本不是他想看的内容——他翻到了一道立体几何题,而他正把那道题的图倒着拿。

      “你书拿反了。”

      弥生低头看了一眼,淡定地把练习册转过来:“我在测试你的观察力。”

      “那你测试结果怎么样?”

      “你的观察力依然优秀。”弥生把练习册合上,抱在怀里,仰起脸看他,“哥哥真棒。”

      弥呈怀疑弥生在故意逗他。他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把电视打开,随便调到一个频道。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几个人在镜头前大笑,笑声听起来像是被后期加上去的罐头笑声,干巴巴的。

      “你俩别在客厅坐着了,过来帮忙摆碗筷。”爸爸从厨房端着一盘排骨出来,围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被晒黑的小臂。

      弥生应了一声,从沙发上弹起来,跑进了厨房。他跑起来的样子和以前不一样了——步子大了,呼吸稳了,不会跑两步就扶着墙喘气了。这些变化太细小了,如果不是弥呈这双看了他十五年多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注意到了。他每一件事都注意到了。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十一月的天黑得早,六点多就看不见日光,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来,弥生,吃这个。”妈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弥生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弥呈碗里,再夹了一块放进爸爸碗里,最后给自己也夹了一块。她的动作很快,像是怕谁抢不到似的。

      “妈,我自己会夹。”弥生看着自己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有些哭笑不得。

      “你在外面吃不到妈妈做的菜。”

      这顿饭吃了很久。

      妈妈一直在讲弥生小时候的事。讲他三岁还不会走路的时候,每天扶着沙发从这头走到那头,走了无数个来回,小腿上都是青紫色的瘀伤,但他从来不哭。讲他第一次叫“哥”的时候,发音不准,叫成了“颗”,弥呈纠正了三个月才改过来。讲他六岁做手术的前一天晚上,护士来抽血,针头扎进去的瞬间他皱了一下眉,然后转过头来对妈妈说“不疼”,但其实他的手把床单攥出了一个洞。

      “妈,你别说这些了。”弥生的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让你妈说。”爸爸难得地开口支持了妈妈,“这些事不说,以后就忘了。”

      “不会忘的。”弥生说。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不会忘的。”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轻了一些,“我都记得。”

      他看着弥呈。那个目光没有任何遮掩,坦荡得像一面没有边框的镜子。

      弥呈知道他在说什么。记得的不只是那些事情,还有那些事情背后的东西。记得每一次有人在他身边,每一次有人为他放弃什么,每一次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掉眼泪。他都记得。他从来不说,但他都记得。

      饭后,妈妈和爸爸在厨房洗碗,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偶尔夹杂几句“盘子放这边”“那个不要用水冲太久了”的日常对话。弥呈和弥生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腿伸在茶几底下,电视开着但谁都没在看。

      “哥。”弥生把脑袋靠在了弥呈的肩膀上。

      “嗯。”

      “我今天很开心。”

      “看出来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一开心就会不停说话,吃饭的时候嘴里塞着东西也要说。”

      弥生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他用脑袋在弥呈肩膀上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舒服位置的猫。

      “哥。”

      “嗯。”

      “以后每年都这样,好不好?”

      弥呈低头看着弥生靠在他肩膀上的头顶。发旋在头顶的正中央,头发顺着那个漩涡向四面八方生长,橙花香的气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他想说“好”,想说“当然”,想说“以后每一年、每一天、每一顿饭,我们都在一起吃”。但这些话在他的喉咙里挤成一团,最后出来的只有一个字。

      “好。”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妈妈和爸爸的对话声也停了。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一个购物频道在卖拖把,主持人用亢奋的声音喊着“只要九九八”,背景音乐是一首被改编得面目全非的古典乐。

      弥生动了动,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弥呈的手。在客厅里,在沙发上方的灯光下,在电视机的嘈杂声里,大大方方地把手放在了弥呈的手上。

      弥呈翻过手掌,让弥生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之间。

      十指相扣。

      厨房门口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弥呈抬起头,看到妈妈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条没来得及挂起来的抹布。她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笑又不太笑得出来,眼眶是红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妈?”弥呈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但弥生没有松手。他的手握得更紧了,紧到弥呈觉得自己的骨头在被挤压。

      妈妈没有说话。她把手里的抹布搭在肩上,朝他们走过来,弯腰,在弥生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然后她直起身,又弯下腰,在弥呈的额头上也落了一个吻。

      两个吻,一样的温度,一样的力度,一样的时长。

      “你们两个,”妈妈的声音有些哑,但语气是平稳的,“好好在一起。”

      说完她就转身回了厨房,水声重新响了起来,夹杂着爸爸问“抹布你放哪儿了”和妈妈回答“在你手上”的对话。一切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琐碎的、带着生活底色的热闹。

      弥生看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脸转向弥呈。

      “妈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电视里的拖把广告淹没。

      弥呈看着厨房里妈妈忙碌的背影,看着她把碗一个一个地从水里捞出来,用干布擦干,摞在碗架上。那个背影和过去十几年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弯腰的角度,一样的速度,一样的把碗翻过来倒扣沥水的小习惯。

      “她一直都知道了。”弥呈说。

      弥生沉默了很久。

      “那爸呢?”

      “爸也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弥呈想了想。“可能比我还早。”

      弥生没有说话,只是把脑袋重新靠回了弥呈的肩膀上,把弥呈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从手背看到手心,从手心看到每一根手指的指尖,像是在确认这双手和记忆里的那双手是不是同一双。

      “你手变大了。”弥生说。

      “是你手没长。”

      “我长了。我长高了三厘米。”

      “你长高三厘米,手只长了零点五厘米。比例不对。”

      弥生叹了一口气,把弥呈的手放下,然后整个人靠了过来,把自己塞进弥呈的怀里,像小时候无数个一起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的傍晚一样。他的耳朵贴在弥呈的胸口,闭上眼睛,听那个他听过无数次的心跳声。

      “哥。”

      “嗯。”

      “你的心跳还是好快。”

      弥呈把手放在弥生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慢慢地顺着。弥生的呼吸在他的抚摸下变得越来越平稳,越来越深,身体里那些紧绷的、防范了一整天的东西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因为你还在这里。”弥呈说。

      弥生没有回答。

      弥呈以为他要说什么,低头一看,弥生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他睡着了。

      在这张他睡过十几年的沙发上,在这个他离开了一年的家里,在他哥哥的怀里,他睡着了。

      弥呈没有动。他就那样坐着,一只手揽着弥生的肩膀,另一只手还插在他的头发里。电视里的拖把广告早就结束了,换成了一个电视剧,男女主角在雨里吵架,台词被他关成了背景音。

      厨房里的灯灭了。妈妈走出来,看到沙发上的两个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去卧室拿了一条毯子,轻轻地盖在弥生身上。她看了一眼弥呈,弥呈对她笑了笑,那个笑容的意思是“我不困,我抱着他就行”。

      妈妈抿了抿嘴唇,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又过了一会儿,爸爸也从厨房出来了。他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接处,看着沙发上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看了大概五秒钟。他的表情在电视机的微光里看不太清楚,但弥呈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把客厅的大灯关了,只留下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而温暖。

      “早点睡。”爸爸说,声音比他平时说话低了很多,大概是怕吵醒弥生。

      “好。”弥呈说。

      爸爸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主卧的门轻轻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弥呈低下头,看着弥生在他怀里睡着的脸。弥生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看起来更小一些,眉毛是舒展的,嘴巴是微微嘟起的,眉心那道因为长期病痛而留下的浅浅竖纹在睡眠中完全消失了,整张脸干净得像一张没有被写过字的白纸。

      他想起七岁的弥生趴在他床尾写作业的样子,写错了一个字就整页撕掉重来,一定要每一行都整整齐齐的。他想起十三岁的弥生在病房里把草莓一颗一颗地摆成爱心的形状,摆完以后又不好意思地全部吃掉了。他想起十五岁的弥生唱歌的样子,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一整个宇宙。

      他想起了所有的事情。

      从五岁的那个冬天起,到此刻,到永远。

      弥呈低下头,嘴唇在弥生的额头上停了一下。不是吻,只是一种确认——确认他在,确认他是暖的,确认他是真的回来了。

      弥生在睡梦中动了动,脸往弥呈的胸口埋了更深一些,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个字。

      “哥…”

      弥呈笑了。

      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把弥生整个人裹住,然后靠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客厅很安静。落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重叠在一起,像一面没有边框的镜子,映着一个完整的、再也不需要分割的画面。

      窗外有风。远处有车声。这栋楼的某一层传来婴儿的哭声,很快又被什么人的安抚声盖住了。

      这个世界很大,大到一个人会走丢,大到一场病可以分隔八千里路和一年的时间。

      但这个世界也很小,小到一张沙发就能装下两个人,小到一颗心脏的跳动就能被另一颗心脏听见。

      弥生在他怀里均匀地呼吸着。

      弥呈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连他自己都听不见,但他知道弥生会知道的。就像过去十八年里所有的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一样,弥生都会知道的。

      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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