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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番外2 弥呈成年生日 弥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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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呈十八岁生日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说是雪,其实更像是天上下的一场毛毛雨里混进了一些白色的碎屑,落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成了水。但在南方长大的弥生依然兴奋得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趴在阳台的栏杆上,把手伸出去接那些似有若无的雪花,接了半天,手心只有一小片潮湿的凉意。
“哥,你看!下雪了!”弥生转过头来,鼻尖冻得发红,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弥呈裹着一件灰色的厚卫衣站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看着弥生在阳台上又蹦又跳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十二月的风从阳台门灌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那种干燥的、锋利的气息,把客厅里的暖气片制造出的那点温度吹得七零八落。
“进来,冷。”弥呈说。
“再看一分钟。”
“三十秒。”
“再等一会儿嘛!”
“我的生日,听我的。”
弥生撇了撇嘴,但还是乖乖地从阳台上走了进来,顺手把阳台门关上了。他搓了搓手,哈了一口气,然后走到弥呈面前,把手伸进了弥呈的卫衣口袋里。
“你手好冰。”弥呈皱了皱眉。
“你的口袋好暖和。”弥生理直气壮地在他口袋里翻来翻去,手指在弥呈的掌心里蹭来蹭去,像一条找地方冬眠的小蛇。
弥呈没有把手抽走。他就那样站着,一只手端着牛奶,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被弥生冰凉的手指攥着。牛奶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让他看弥生的脸变得有些不太真切——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或者隔着一层很轻很轻的梦。
十八岁。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十八岁意味着成年,意味着可以自己做所有的决定了,意味着以后填表的时候不能再勾“未成年人”那个选项了。
“哥,你在想什么?”弥生仰起脸来看他。
“想你要送什么礼物给我。”
弥生的表情变了。嘴角想往上翘又往下压,眼睛想避开又舍不得移开。
“礼物啊,”弥生故意拖长了声音,“礼物还在路上。”
“从哪儿到哪儿?”
“从我心里到你手里。物流信息显示正在派送中,请你耐心等待。”
弥呈被他这套说辞逗笑了。他喝了一口牛奶,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后伸手捏了捏弥生的脸。弥生的脸比以前有肉了,捏起来手感很好,像一块刚醒好的面团。
“你要捏到什么时候?”弥生含糊不清地说,因为脸被捏着,嘴巴嘟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
“到我收到礼物为止。”
弥生的眼睛转了转,忽然伸手抓住了弥呈捏他脸的那只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然后——他把弥呈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十指交握,掌心相贴。
“这就开始了?”弥呈挑了挑眉。
“什么开始?”
“派送。你不是说礼物正在派送中吗?”
弥生低下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耳朵尖红了一点。“这只是派送前的准备工作。”
“准备工作做什么?”
“确认收货地址是否正确。”
“那地址对吗?”
弥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线只照亮了房间的一小部分,大部分空间都沉在温柔的阴影里。弥生的脸刚好被灯光的边缘切成了明暗两半,亮的那一半在笑,暗的那一半也在笑。
“地址正确。”弥生说,“一直都是这个地址,从来没变过。”
弥呈想说点什么来缓解一下自己心跳过速的症状,但他发现自己除了笑之外什么都做不了。他笑了,笑着笑着把弥生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弥生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每次抱我都像在抱一个抱枕。”
“你就是我的抱枕。”
“我不是。我是你弟弟。”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弥生的声音更闷了,整张脸都埋进了弥呈的胸口,“那你能不能不要每次抱我都抱这么紧,我要喘不上气了。”
弥呈松了一点力道,但没有完全放开。他的手从弥生的肩膀滑到后背,隔着卫衣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弥生脊柱的轮廓。弥生比一年前胖了一些,但和同龄人比起来还是有些瘦。
“哥,生日快乐。”
“你说过了。早上说过了。”
“早上说的是‘生日快乐’。”弥生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下巴抵在他的胸口上,仰着脸看他,“现在说的是——生日快乐。加了‘很’字。”
“哪里加了‘很’字?”
“我心里加了。你听不见而已。”
弥呈觉得自己今天的心跳可能不太正常。或者说,从弥生回来以后,他的心跳就没有正常过。以前是偶尔失常,现在是只要弥生在他视线范围内,他的心率就会自动上调一个档位。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病,但他不打算治。
中午的时候,妈妈打来了电话。
她和爸爸在外地出差,要晚上才能赶回来。电话那头有车站的广播声和人流的嘈杂声,妈妈的声音在那些背景音里显得有些遥远,但语气里的笑意是一贯的温暖。
“呈呈,妈妈在路上给你买了蛋糕,你别自己买啊。”
“我没买。”
“弥生呢?弥生在不在?”
弥呈把手机递给弥生。弥生接过电话,乖巧地叫了一声“妈”,声音甜得像刚从蜜罐子里捞出来的。
“在呢在呢,我陪着他呢。放心,我不会让他一个人过的。您和爸路上注意安全,不用着急赶回来,我们等你们。”
挂了电话以后,弥呈看着弥生,弥生看着弥呈。
“怎么了?”弥呈说。
“你不用叫‘妈’叫得那么甜,她本来就是你妈。”
“我甜一点,她开心。”
“你平时怼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让我开心?”
“那不一样。怼你是爱的表现形式之一。”
弥呈被噎得说不出话。弥生笑嘻嘻地把手机还给他,转身去厨房了。弥呈听到厨房里传来冰箱门开关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以及弥生自言自语的声音——“鸡蛋在哪儿……哦在这儿……这个锅怎么用来着……”
他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弥生系上围裙——围裙太大了,在他身上像一件围裙形状的连衣裙,腰带在腰上绕了两圈才系上。他从冰箱里拿出了四个鸡蛋、一根葱、一小块姜,又从柜子里翻出了一包面条。
“你要做什么?”弥呈问。
“长寿面。”弥生头都没抬,正在研究灶台的开关,“虽然我不会做饭,但是煮面条我还是可以的。你把那碗泡面煮成那样都敢吃,我煮的再差也不会比泡面差吧?”
弥呈决定不反驳。他发现弥生在做一件他认为“很重要”的事情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会变得很不一样——眉毛会微微皱起来,嘴唇会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的注意力会像一束被聚焦的光一样全部投射在那件事情上。此刻弥生的注意力就全部投射在那四个鸡蛋和那一小把葱上,专注得好像在拆弹。
“水开了。”弥呈提醒他。
“我知道!”弥生手忙脚乱地把面条放进锅里,水花溅了一些出来,他往后跳了一步,差点撞到弥呈。“你离我远一点,你在旁边我紧张。”
“我又没动。”
“你站在那儿就是动了。”
“你这是什么逻辑?”
“弥生逻辑。你别管了,出去出去,好了我叫你。”
弥呈被他推出了厨房,厨房的推拉门在他身后哗啦一声关上了。他隔着玻璃门看着弥生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那个背影在他两岁时还不会走路,现在那个背影在厨房里笨拙地煮着一碗长寿面,锅里的水蒸气把他的脸熏得红扑扑的,他一边用筷子搅面条一边用手背擦额头上的汗。
弥呈转过身去,走到阳台上,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他的眼眶吹得有些干。
十五分钟后,厨房的门终于开了。
弥生端着一只大碗走出来,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一件易碎品。碗里的面条看起来……还可以。至少没有糊成一团,汤是清的,鸡蛋煎得稍微有点焦,葱切得大小不一,但整体来说,对于一个平时只煮泡面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请用。”弥生把碗放在餐桌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弥呈坐下来,拿起筷子。
“等一下!”弥生忽然喊停,“你先别吃。”
“怎么了?”
弥生跑回厨房,又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小块红色的东西。弥呈定睛一看——是一小块切好的胡萝卜,被精心地雕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心”形。
弥生把那块胡萝卜放在面条的最上面,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可以吃了。”
“这是什么?”
“爱心。”弥生说完以后,耳朵红了,但表情故作镇定,“就是字面意思的爱心,你别想多。”
“我没想多。”
“你肯定想多了。”
“我没有。”
“你有。你的表情出卖了你。”弥生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快吃快吃,面要坨了。”
弥呈低下头,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面条煮得稍微有点软,汤的味道偏淡,鸡蛋的盐放得不太均匀——一边咸一边淡。但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长寿面。
“怎么样?”弥生看着他,眼睛里有期待,也有那么一丝丝的不确定。
弥呈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地嚼着那筷子面条,感受着那种恰到好处的软烂和因为火候掌握不当而产生的微妙的糊味,然后点了点头。
“好吃。”
弥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
弥生把手从下巴下面收回来,坐直了身体,假装在看窗外的雪,但他的嘴角翘得太高了,怎么都压不下去。窗户上映出他的脸,模糊的,但快乐是清晰的。
弥呈吃完了整碗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他把碗放下的时候,弥生忽然站起来,把碗抢走了。
“我来洗碗。”弥生抱着碗往厨房跑,跑到一半又折返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拍在弥呈面前,然后以更快的速度跑进了厨房,推拉门再次哗啦一声关上了。
弥呈低下头。
桌上放着一个扁扁的、用牛皮纸包裹着的小东西,外面系着一根深蓝色的丝带,丝带系成了一个不太工整的蝴蝶结。他解开丝带,剥开牛皮纸,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相框——不是真的相框,是用硬纸板和透明塑料片手工做的。相框里嵌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和弥生。是很久以前的。那时候弥生大概八岁,弥呈大概十岁。弥生坐在弥呈的肩膀上,两只手抱着弥呈的头,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弥呈双手扶着他的腿,也在笑,笑得露出了两排牙齿,笑得连眼睛下面的卧蚕都鼓了出来。
呈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了。他甚至不记得有人拍过这张照片。但照片里的那个笑容是真实的。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是弥生的笔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没有连笔:
“我最好的照片,送给我最好的人。”
弥呈把相框翻过来,正过来,又翻过来。他看了很多遍,多到那行字的每一个笔画都刻进了他的脑子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拉开了推拉门。
弥生正在洗碗。袖子卷到手肘,手上全是泡沫,听到门响回过头来,看到弥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相框。
“喜欢吗?”弥生的声音有些小。
弥呈没有回答。他走进厨房,从身后抱住了弥生。他的手臂环过弥生的腰,下巴搁在弥生的肩膀上,把脸埋进弥生的颈窝里。弥生身上有洗洁精的味道和面粉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弥生自己的味道,像冬天晒过太阳的被子,暖烘烘的。
弥生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了下来。他低下头,看着弥呈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把沾着泡沫的手覆了上去。水龙头还开着,水声哗哗的,冲走了碗上最后一点泡沫。
“哥,你在哭吗?”弥生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没有。”
“你声音变了。”
“水声太大了,你听错了。”
弥生没有拆穿他。他就那样被弥呈抱着,手被弥呈的手压着,一动不动的。洗碗槽里的水慢慢地流走了,最后只剩下几声滴滴答答的残响。
“我十八岁了。”弥呈忽然说,声音闷在弥生的肩膀上。
“我知道。”
“我比你大两岁,就算我八十岁了,我还是比你大两岁。”
弥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偏过头,用脸颊蹭了蹭弥呈的头发。“你是想说你永远都是我哥哥吗?”
弥呈没有回答。但弥生知道他是那个意思。
“哥。”弥生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冬天的风吞没,“你不用永远是哥哥。你可以只是弥呈。”
弥呈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
“我的弥呈。我的男朋友。”弥生又加了一句。
厨房里安静了。窗外的雪好像大了一些,从“毛毛雨里混着白色碎屑”变成了“白色碎屑里混着毛毛雨”。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大概是哪家店开业了,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十二月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
弥呈慢慢睁开眼睛,从弥生的肩膀上抬起头来。他看着弥生的侧脸,弥生也在看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睛里的倒影——弥生的眼睛里有一个小小的、被暖光灯照着的弥呈,弥呈的眼睛里有一个小小的、被水蒸气熏得脸颊泛红的弥生。
“弥生,你以后不准给别人做长寿面。”
弥生眨了眨眼。“你这是吃醋还是威胁?”
“都是。”
弥生笑了。那种笑是弥呈这辈子见过的、最明亮的东西。比夏天的阳光亮,比舞台的灯光亮,比机场到达大厅的白炽灯亮。那种光不是从任何地方反射来的,它是从弥生身体里自己发出来的。
“好。”弥生说,“只给你做。”
晚饭的时候,爸爸妈妈赶回来了。
妈妈带了一个大蛋糕,爸爸提着一袋子菜,两个人风尘仆仆的,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疲惫,但看到弥呈和弥生并排坐在沙发上的样子,疲惫就被笑容盖住了。
“生日快乐生日快乐!”妈妈把蛋糕放在餐桌上,然后走过来捧住弥呈的脸,在他的左右脸颊上各亲了一口,“我的大儿子十八岁了!成年了!”
“妈……”弥呈被亲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红了。
弥生在旁边看着,笑得幸灾乐祸。“你耳朵红了。”
“闭嘴。”
“你每次耳朵红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害羞了。”
“我没有害羞。”
“你有。”
“我没有。”
“你们俩别吵了,过来吃饭。”爸爸已经系上了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开了。他从袋子里拿出一条鱼,手法利落地开始刮鳞。“今天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鱼。”
“爸,你真好。”弥呈说。
“我呢?”妈妈指了指自己。
“你也好。”
“敷衍。”妈妈哼了一声,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弥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探头看了看爸爸手里的鱼,又看了看妈妈放在餐桌上的蛋糕,然后转过头来,用一种认真的、仪式感很足的语气说了一句:“今天是我们家弥呈的十八岁生日,我提议——”
“提议什么?”弥呈看着他。
“我提议——每个人都要说一句弥呈的优点。不许重复。”
妈妈第一个举手:“我先来。弥呈长得帅。”
爸爸在厨房里头都没抬:“弥呈成绩好。”
弥生想了想:“弥呈弹琴好听。”
“轮到你了,弥生。”妈妈笑着说。
“我说了啊?”
“那你再说一个。”
弥生看着弥呈,看了两秒钟。客厅里的暖气片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窗外有人在放烟花,远远的,一明一暗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转瞬即逝的色彩。
“弥呈,”弥生说,“是个好哥哥。”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不需要证明的事实。但弥呈看到了他眼角那一点点的、几乎看不见的、像碎钻一样闪烁的光。
弥呈看着弥生,弥生也看着弥呈。两个人隔着餐桌的距离,视线在烛光还没有亮起的、只有普通灯光照明的普通客厅里,安静地、稳稳地、谁也不先移开地对视着。
“该你了,哥。”弥生说,“你的优点,你自己说一个。”
弥呈想了想,嘴角慢慢翘起来。
“我的优点是,”他说,“我认识弥生。”
弥生愣了一秒。
然后他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红,红得像十二月里唯一一朵不合时宜盛开的山茶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最后抓起沙发上的一只抱枕,朝弥呈扔了过去。
弥呈伸手接住了。
“你扔东西的准头还是不行。”弥呈说。
“你闭嘴!”
妈妈笑出了声。爸爸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怎么了怎么了”。窗外的烟花忽然密集了起来,大概是某个商场在搞活动,五颜六色的光一波一波地涌进客厅,把四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像一场无声的、只属于他们四个人的皮影戏。
蛋糕是在晚饭后吃的。
妈妈把蛋糕从盒子里拿出来,是一个双层的奶油蛋糕,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呈呈18岁生日快乐”。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蛋糕店师傅的手笔。
“这个字谁写的?”弥呈问。
“弥生写的。”妈妈毫不客气地出卖了他。
“妈!”弥生急了,“你说好不说的!”
弥生转过头来看着弥呈,表情复杂。“我当时跟蛋糕店的人说了,他们说不能在奶油上写这么多字,容易化。我说那我自己写,他们就给我挤巧克力酱的袋子。我写了三遍才写成这样,前两遍都糊了。”
弥呈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每一个笔画都粗细不均,有的地方巧克力酱挤多了堆成一坨,有的地方挤少了断断续续。“呈”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根勉强连上去的线,随时可能断掉。但这是弥生写的。
他拍了张照片。
“你拍它干嘛?”弥生问。
“存着。”
“为什么?”
“以后给你看。让你看看你写的字有多丑。”
弥生伸手要打他,弥呈笑着躲开了。妈妈在旁边点蜡烛,十八根,插满了蛋糕的表面,火苗在黑暗中一簇一簇地亮起来,像一小片被移植到客厅里的星空。
“许愿!”妈妈拍了拍手,“呈呈,快许愿。”
弥呈看着那些跳跃的烛火。十八簇,每一簇都是一个光点,每一个光点里都映着他面前的家人的脸——妈妈笑得很好看,爸爸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很酷但嘴角是软的,弥生双手撑在桌子边缘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全是烛火的金色。
他闭上了眼睛。
他许了一个愿。是关于那个坐在他对面的、穿着他旧卫衣的、手指上还沾着蛋糕奶油的、正在用口型无声地催他“快点吹”的人的。
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吹灭了所有的蜡烛。
“你许的什么愿?”弥生在黑暗中问。
“说了就不灵了。”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你不用知道。”
“我知道。”弥生的声音在黑暗里,在蜡烛熄灭后的青烟里,在妈妈起身去开灯的脚步声里,在爸爸低声笑了一声的背景音里,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你许的愿,一定和我有关。”
灯亮了。
弥呈看着弥生。弥生的睫毛上沾了一点奶油的白色,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里面有笑意,有笃定,有一种让人毫无保留的、把所有的信任都押在你身上的东西。
“你切蛋糕吧。”弥生说,“第一块给我。”
“凭什么第一块给你?”
“因为我写了字。”
弥呈拿起蛋糕刀,切了第一块蛋糕,放在了弥生面前的盘子里。然后切了第二块给妈妈,第三块给爸爸,最后才给自己。
弥生吃了一口蛋糕,奶油沾在了嘴角。弥呈看了他两秒钟,伸出手,用拇指把他嘴角的奶油擦掉了。
弥生愣住了。他的嘴还保持着吃蛋糕的姿势,半张着,里面还有没咽下去的蛋糕。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睫毛上那点奶油还没有擦掉,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你干嘛?”弥生含混不清地说。
“你嘴角有奶油。”
“我自己会擦。”
“你擦得不够快。”
弥生把嘴里的蛋糕咽了下去,舔了舔嘴唇,低下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蛋糕,把它戳成了一团看不出形状的东西。
“弥呈,你今天已经让我心跳加速很多次了。”他低着头说。
“所以呢?”
“所以你能不能收敛一点?”
“不能。”
弥生把戳烂了的蛋糕塞进嘴里,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了。爸爸在旁边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端着茶杯去阳台上看雪了。妈妈低头吃蛋糕,嘴角的弧度比蛋糕上的奶油还要甜。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下大了,这次是真正的、成片的、能看清六角形轮廓的雪花。它们从黑色的天幕上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路灯的灯罩上,落在对面楼顶的积雪上。
弥生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了过来,把脑袋搁在弥呈的肩膀上。他的嘴里还有蛋糕的甜味和奶油的香气,他呼出的气息温热地拂过弥呈的颈侧,带着一点点草莓味——蛋糕夹层里的草莓酱。
“哥。”
“嗯。”
“十八岁了,是大人了。”
“大人不能随便哭鼻子了。”
弥呈偏过头,看着弥生靠在他肩膀上的那张脸。弥生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弧度。
“我才没哭。”弥呈说。
“你在心里哭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听到了。”
弥呈把弥生的脑袋从他的肩膀上轻轻扶起来,捧在双手之间。弥生睁开眼,看着他的脸。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弥呈能看到弥生瞳孔深处那个小小的、被烛光和灯光和雪光一起照亮的、自己的倒影。
“弥生,我爱你。”
“嗯。我知道。”
“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出生。谢谢你活下来。谢谢你等我。谢谢你回来。”
弥生的眼睛红了。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了,鼻头红了,整个人的表情变成了一种复杂的、糅合了幸福和心疼和委屈和释然的、只有他自己能懂的混合物。
“你不用谢我。”弥生的声音有一点抖,但他在努力控制,“你才是我应该谢的人。没有你,我可能三岁就——”
弥呈捂住了他的嘴。
“别说那个字。”弥呈说,“今天是我生日,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弥生在他的掌心里笑了一下,嘴唇贴着他的掌心,温热而潮湿。他伸手把弥呈的手从自己嘴上拿开,但没有放开,而是把那只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好。”弥生说,“那我说点吉利的。”
“弥呈,十八岁生日快乐。以后的每一个生日,我都陪你过。”
弥呈没有说话。他看着弥生贴在掌心里的那张脸,看着那张脸上所有的脆弱和勇敢、所有的依赖和独立、所有的孩子气和成熟,全部被压缩在十八岁的这个冬夜里,压缩在他一个人的掌心里。
他把弥生拉进了怀里。
窗外在落雪。客厅里的灯还亮着。爸爸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回了卧室,厨房里的碗筷被收拾干净了,蛋糕剩下的一半用保鲜膜封好了放在餐桌上。暖气片发出均匀的、温和的、像某种古老乐器一样的声音。
弥生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把整个人都靠在了弥呈身上。他的呼吸变得很慢很匀,像一条被驯服了的河流,在弥呈的胸口安静地流淌。
“弥呈,你刚才说的愿望。”
弥生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微微抬起头,下巴抵着弥呈的胸口,仰着脸看着他。
“你许的愿是——希望弥生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弥呈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说对了吗?”弥生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像两颗星,近在咫尺的、温暖的、能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星。
弥呈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
他只是低下头,用自己的嘴唇轻轻的碰了碰弥生的嘴角,然后慢慢地移到了弥生的上唇,然后是下唇,像是在描摹一张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地图。每一个弧度,每一处柔软,每一次呼吸带来的微微起伏,他都想记住。他吻得很慢,慢到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能听见窗外每一片雪花落地的声音。他吻得很轻,轻到像是在亲吻一件比自己生命还珍贵的东西
弥生在他的唇间轻轻地、含混地说了一个字。那声音小到几乎不存在,但弥呈听清了。
他说的是“哥”。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弥生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还挂着奶油和蛋糕和幸福混在一起的甜味。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深沉而均匀,身体在弥呈的怀里一点一点地放松,像一朵被水泡开的干花,每一片花瓣都慢慢地、慢慢地舒展开来。
弥呈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雪,听着弥生在他胸口的呼吸,感受着十八岁的第一夜的每一分每一秒。他要记住这个夜晚。不是因为它特别,而是因为它在所有的平凡之中,藏着所有的不平凡。
有一个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响了十二下。不是钟声,是某栋楼有人在放烟火,十二发,一发一响,照亮了半边天空,然后归于沉寂。
弥呈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他在了。他还在。他一直会在。
— 番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