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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神说 “阿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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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妈,我得救他们……”
“可如果你回不……部落以后没有祭司……鸦父老了……”
“可是……我迟早……”
黎欢昏昏沉沉地睡着,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像隔了层玻璃听不真切,却让她心慌。
她想醒过来,可身子就像被鬼压床一样丝毫动弹不得,只能在筋疲力竭后再次陷入黑暗。
另一边木屋里,鸦父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是再熟悉不过的问神阵,架起的龟壳、火堆、以及地面上的字符,而阵的对面躺着已经止血的石头。
鸦父伸出有些颤抖的双手,目光落在手心里久久未动。
刚刚为了止住石头伤口的血,他耗光了所有灵,但灵最多只能做到给伤口止血却无法让他醒来,还要靠森林里的幻莲,幻莲跟嘟嘟草一样在森林深处,可遇不可求。
要他说,这么严重的伤势根本没有必要浪费灵去止血,可若不试试,他这个首领还怎么做得下去,不如早早给才十几岁的花让位……他不允许。
更何况,那位没有灵的神使生病了,神使居然病了……
要知道,得到神明恩赐的他们是极少生病的,即使生病也不会病到爬不起来的地步。
他更没想到的是,为了救那位神使以及失血过多的石头,花和狩猎居然敢独自闯入了森林,在没有他允许的情况下。
鸦父缓缓收拢掌心,握紧拳头,盯紧火堆上的龟壳,开始新一轮的问神。
他要问问崇高的神灵,祂的神使病了,要吃什么草才可以治好。
火光映照在鸦父斑斓的脸上,他静静地跪坐着,虔诚、专注。
“乌血部落的遭难是什么?”
“神一定要我死亡吗?”
‘噼啪’,龟壳上裂出毫无意义的纹路。
鸦父沉着脸,换另一块放上去。
“……”他犹豫了。
“……您的神使病了,您会救她吗?”
还是会像抛弃我一样,抛弃她?
‘啪’,一道小缝出现……
鸦父不禁身子前倾,凑近去看。
‘砰’一声,龟壳炸得四分五裂。
鸦父额头上被一块飞溅的壳砸出红痕,他愣在原地,轻笑一声,又换另一块。
“她会病死吗?”
这块龟壳被烧了许久都没有动静,鸦父沉默着等着。
一阵风吹来,火光摇曳不停。
鸦父屏息,要来了吗?
可惜,叫他失望了,这块龟壳格外顽固,没有丝毫开裂的意思。
鸦父不甘心,依次换其他龟壳上去,可直到天黑,再也没有一个龟壳开裂。
神高高在上地注视着他,却吝啬给予一个回答。
“祭司大人,吃晚饭了。”
“我不吃!”鸦父再也忍不住,将手边一枚龟壳砸向木门,发出的响声将门外的男人吓了一跳。
石头的阿爸心中预感不好,小心翼翼隔着门问:“首领大人,石头、石头还好吗?不然交给我和他阿妈照顾吧?”
鸦父长久盯着火光的眼珠肿胀发红,显出几分癫狂的样子,闻言,视线才缓缓移动到对面的石头身上。
“不用……”他声线平和下来,“我正在尽力救他。”
石头阿爸虽然不安却也只能连连道谢离开,和石头阿妈在木屋附近徘徊。他们怕靠太近会打扰到祭司救他们的儿子,又怕走太远没法第一时间接到石头出来。
鸦父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发麻的双腿让他不得不扶着木墙挪动,靠近墙角的两个竹筒,一筒是水,另一筒是绿色的鲜草汁液。
他抱起草汁那筒,走到问神阵中央,用脚尖涂抹掉阵上的一些图案,又画上去一些新的。
放久了的草汁呈现出深暗的绿色,很快渗入土地形成新的阵法,一直蔓延到石头身下……阵法成。
鸦父立在石头身旁,侧首低头望去。
不久,石头的皮肤上开始慢慢渗出白色光点,就像变异植株被消灭的那个瞬间,灵四处飘逸,可这次却汇聚到了两处阵眼——鸦父、以及龟壳。
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鸦父对自己说。
灵被全部吸走的那一刻,石头若有似无的呼吸归于寂静。
他要用一条生命交换一个回答。
鸦父全身颤抖着感受体内充盈的灵,他从未觉得自己这样年轻过。
直到木柴在火中‘噼啪’炸响,他才恍然回神,顾不得仪式,趴在地上去注视还在火上的那枚龟壳……
这次,细小的裂纹在龟壳上无声蔓延开,鸦父分出灵去解读。
【会。】
神回应我了!祂回应我了!
他最后一个问题是什么?
“她会病死吗?”
鸦父欣喜若狂,回应的内容甚至比回应这事本身,还要让他喜悦。
她会死的,花又进入了森林深处,那么能拯救部落的祭司就只有他了,他不能死了!
鸦父迅速换了另一块龟壳上去,还不等他问,龟壳就瞬间开裂,他诧异一瞬才去解读。
‘神’说:【我要她。】
*
山洞里也点燃了火堆,暖黄的火光映照在黎欢面上,烘热了黎欢发冷的身体。
黎欢终于醒了,迷瞪瞪看向火光,一个身形宽厚的女人坐在火堆旁看着她,她眨眨干涩的眼,认出那是雨落。
“雨落……”黎欢声音低哑,但这点动静足以让雨落从沉思中醒来。
“醒了?”雨落上去扶起她,把水送到她的嘴边。
黎欢喝口水滋润喉咙,才哑着问:“我睡了多久?”
“一整天。”雨落面色如常,嘴角带着笑,“吃地果吗?”
黎欢从嘴里咂摸出苦味,全身上下渗着冷意,只有腹部暖洋洋的,许久未进食的身体已经感受不到饥饿。
但她说:“吃。”
黎欢想活着,她怕死。
雨落把她扶正坐好,给她披上一张兽皮裹着,这一动作,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从黎欢怀里滚了出来,落在石壁地面上才醒来,舒展开四肢。
黎欢呆呆看着这团像兔子、又像松鼠一样有着大尾巴的小家伙迷迷糊糊甩了甩身上蓬松的毛发,又攀着她的腿往她怀里钻。
“这是……”
雨落笑了笑:“花的妹妹,她叫雪。”
小家伙终于成功爬到黎欢怀里,在腹部又团成了一团,将源源不断的热意传递到黎欢难受的腹部。
黎欢心头一软,伸手试探着轻轻抚摸她雪白的毛发,雪抖了抖耳朵闭上眼睡觉。
“她很喜欢你,跟花一样……”雨落说着,嘴角的笑淡去几分。
“她们去了多久了?”黎欢依稀还记得睡梦中听到的对话,如果花真的要去森林里,狩猎也会跟着去保护她的安全吧。
雨落坐到地上,从怀里掏出几个带着体温的地果,双手一扭轻松打开,将里面白生生的馅送到黎欢嘴边。
“整个白天。”
跟她昏迷的时间一样。
黎欢沉默地接过地果送到嘴里,如同嚼蜡。
“你不用担心。”雨落却神态轻松,语带调侃,“如果连她们两个都没办法从森林里出来,那我们这些人也都没救了。”
黎欢嘴唇蠕动:“对不起,我也不想来这里。”
她作为一个现代人突然来了这里,身体素质比这个世界最普通的人都不如。从他们的视角来看,她加入部落后更是一路都在拖后腿,如果她是雨落,应该会仇恨自己。
雨落笑着往火堆里加入一根柴,看着火堆轻声说道:“风带来种子,只要有风在,森林只会越来越大。”
黎欢愣了愣,咽下地果,她明白了雨落的意思。
水、土地、空气,只要有这些,种子就能落地生根,异变就可能随之而来,可这些同样也是人类生存需要的东西,人类永远避不开直面危险的可能。
如果身为被神赐福的兽人和祭司都无法适应这个世界的话,那么众多迟早死亡的普通人又能有什么以后呢?
“别想那么多。”雨落宽慰她,又给她开了两个地果。
“多谢。”黎欢摇摇头,喉咙被地果糊得难受,“咽不下去了。”
雨落点点头,顺势往后一躺,枕着自己的小臂休憩:“早点休息,可能明早她们就回来了。”
黎欢没有多余的精力西想东想地内耗,自从来了这里,她只能被动地顺从命运。
她还在发热,简单喝了两口水也跟着躺下休息,怀里抱着软绵绵的雪一下下顺着毛。
不知过了多久,山洞安静下来,火苗渐渐熄灭只剩零星火星。
“石头!”
一声悲恸的哭喊隔空传来,打破了几人平稳的呼吸节奏。
雨落最先跳起来,先往灰烬中又加了根柴,借由火星余热重新点燃了火堆,才对惊醒的黎欢和雪说:“我去看看。”
雨落出去了。
惊醒的黎欢心脏还剧烈跳动着,山洞离木屋很近,嘈杂人声没有什么阻碍地传入她的耳朵里。
“我的石头!”
“祭司大人!求求你再救救他吧!”
随后是雨落问:“怎么死了?不是已经不流血了吗?”
“祭司大人的灵耗光了也没救回他。”旁人回她。
“可惜没能再拖一会儿,等花他们从森林回来就好了……”
“能不能回来还不一定……”说话这人声音渐弱,似乎被人提醒了匆忙解释,“雨落,我不是那个意思。”
“要我说,花她们是为了那个神使才去森林,根本不是为了石头。”
“他们真那么想救人,花树变异那天他们就去森林了。”
有人反驳:“你知道解异变花树的毒该吃什么草吗?可石头不一样,我们都知道这种严重的伤口用幻莲能救活。”
“我不管!”那人提高音量,“怎么我们族人死了她们不想尽办法去救,那个没什么本事的神使只是生病她们都要冒死进森林!什么神使,那就是个瘟疫!我们就该把她赶出去自生自灭!”
一时没人说话,有人心里赞同默默旁观,有人觉得不对却无从辩驳。
雨落沉声说:“是我,每次都阻拦花进入森林,怎么?你要把我也赶出去吗?”
“你凭什么阻止她?”那人高声质问,“她是未来的祭司,她一定得救自己的族人!”
“她才十四岁。”雨落淡淡说。
那人哑口无言。
“神说……”
这时,一直沉默无声的鸦父开口了。
众人安静下来,等待他的回答。
鸦父在众目睽睽下,缓缓说道:
“神说,一命换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