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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夜枭 开封府的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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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府的门楣上,悬着两盏白纸灯笼。
那是丧事的标志。展昭站在府衙对面的巷口,远远望着那两盏灯笼,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白纸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烛光透过薄薄的纸面,映出惨白的光。包大人——难道包大人已经……
他的脚步顿住了。想要冲过去,却被理智拉了回来。
“站住。”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急促。展昭猛地转身,手按剑柄——是王朝。开封府的四品带刀侍卫,展昭多年的同僚,此刻正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中没有拿刀,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王大哥。”展昭的声音有些发紧。
王朝没有应他,只是侧身朝巷子深处偏了偏头,示意他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巷子,七拐八拐,来到一间废弃的马厩。王朝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直视着展昭。
“包大人醒了。”他说。
展昭的呼吸猛地一松,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但情况不好。”王朝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透骨钉伤了心脉,太医说,就算醒了,怕是也……也撑不了几天。”
展昭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你被通缉的事。”王朝的声音很低,“也知道金刀丢了。他醒过来的第一句话,不是问谁刺了他,也不是问金刀在哪——他问的是,‘展护卫在哪里’。”
展昭的眼眶一热。
“公孙策呢?”他问。
王朝的表情变了一下,那变化很细微,但展昭捕捉到了。
“公孙先生在包大人床前守着,寸步不离。”王朝说,语气有些不自然。
“王大哥,我有话直说。”展昭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公孙策是夜枭的人。”
王朝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盯着展昭看了很久,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你知道?”展昭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了什么。
王朝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包大人出事之前半个月,公孙先生的行踪就开始不对了。”王朝的声音压得极低,“他常常夜里出去,天快亮了才回来。我问他去哪,他说是去太医院给包大人抓药。但我去太医院查过,那段时间,他根本没有去过。”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没有证据。”王朝摇头,“公孙先生跟了包大人二十年,我不能凭几天的行踪异常就定他的罪。况且……我不愿意相信。”
展昭理解他的心情。他也不愿意相信。那个温文尔雅、博学多才的公孙先生,那个在他受伤时替他包扎、在他迷茫时替他解惑的公孙先生——怎么可能是夜枭的耳目?
“现在包大人身边只有你一个人在守着?”展昭问。
“还有马汉。张龙和赵虎在外面追查你的下落。”王朝顿了顿,“皇城司的人也在府衙里,说是‘保护包大人’,实际上是监视。包大人醒来的消息,他们第一时间就传出去了。”
展昭沉思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卷黄绫——夜枭六人的名单,递给了王朝。
“这是夜枭七人中的六个。公孙策的名字在上面。第七个人的身份,还没有查出来。”展昭看着王朝的眼睛,“王大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明天夜里,陈桥驿会有一场夜枭的集会。我需要你把这份名单上的消息,以‘无意中泄露’的方式,让皇城司的人知道。但不要说公孙策的名字——只说另外五个人的名字。”
王朝皱眉:“为什么?”
“因为我要让夜枭的人以为,他们的身份已经暴露了。他们会慌乱,会互相猜忌,会在集会上露出破绽。”展昭的声音很沉,“公孙策是夜枭在开封府的耳目,我需要他以为我还蒙在鼓里,这样他才会继续传递消息。”
王朝将黄绫折好,收入怀中,深深看了展昭一眼。
“展护卫,”他说,“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用这种方式做事。”
展昭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王朝愣住的话:“以前的我,不是通缉犯。”
王朝没有再问。
“包大人能撑多久?”展昭问。
“太医说,最多七天。”
七天。展昭的心沉了下去。七天之内,他必须找到夜枭的第七个人,拿到他犯罪的证据,洗清自己的冤屈,还要赶在包大人闭眼之前——让他看到一个清白的展昭。
“替我给包大人带句话。”展昭说。
王朝点头。
“就说——金刀已经找回,遗诏也已到手。让他安心养病,等他好了,展昭亲自把这两样东西送回他手上。”
王朝看着展昭的眼睛,那只红得像要滴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我会带到的。”他说。
展昭转身要走,王朝忽然叫住了他。
“展护卫。”
展昭停下脚步。
“小心。”王朝说。
展昭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消失在了夜色中。
沈青瓷在开封府外等了一炷香的工夫。
她蹲在一条暗巷的阴影里,眼睛始终盯着开封府的正门。公孙策从里面出来了,身后跟着两个皇城司的侍卫。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棉袍,脸色苍白,眼圈发黑,看上去像是几天没有合眼。但沈青瓷注意到,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分毫不差——这不是一个心力交瘁的人该有的步态。
公孙策上了门口的一顶轿子,轿夫抬起轿子,朝南边走去。沈青瓷从巷子里闪出来,无声无息地跟在后面。
轿子穿过三条街,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了下来。公孙策下轿,四下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走进了宅院。沈青瓷没有跟进去,她绕到宅院的后墙,翻墙而入,贴在正厅的窗根下。
屋里有人说话。
“包拯醒了。”这是公孙策的声音,疲惫、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太医怎么说?”另一个声音。这个声音沈青瓷不认识,苍老、沙哑,像砂纸磨过铁器。
“最多七天。”
“七天……”那个苍老的声音沉吟了片刻,“够了。展昭呢?”
“还没有抓到。但据皇城司的消息,有人在陈桥驿附近看到了他的踪迹。”
“陈桥驿。”那个苍老的声音忽然笑了,那笑声短促而阴冷,像冬天的北风,“他去了天剑门的旧址。他拿到了遗诏。”
公孙策没有接话。
“你确定遗诏上写着我们的名字?”
“确定。”公孙策的声音更低了,“但展昭拿到的那份遗诏,不是我之前见过的那份。那份遗诏上的名单,只有六个人的名字。”
“缺了谁?”
“缺了第七个。”
屋里安静了片刻。沈青瓷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得更近了一些。
“无妨。”那个苍老的声音说,“他不知道第七个人是谁,就动不了我们的根基。庞籍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庞太师说,军械已经运出了汴京,三日后抵达边境。届时西夏会同时从延州和环州两路进攻,大宋边防空虚,可一举突破。”
“好。”那个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满意,“包拯一死,开封府就群龙无首。展昭一死,天剑门的余孽也就断了根。到时候,这大宋的天下,就再也没有人敢跟我们作对了。”
公孙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大人,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二十年前,天剑门灭门那一夜,您为什么要留下那两个孩子的命?”
屋里又安静了。
沈青瓷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剑柄。
过了很久,那个苍老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她听不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怀念的东西。
“因为他们是故人之子。”那个声音说,“故人之子,杀不得。”
沈青瓷的心脏猛地一跳。
故人之子。谁的故人?她的父亲是谁?她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母亲在她三岁那年死于一场“意外”,师父沈惊鸿将她养大,告诉她父母双亡,无亲无故。
但如果——如果她的父亲还活着,如果她的父亲就是夜枭的人——
屋里的烛火忽然灭了。
沈青瓷心头一凛,正要撤离,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那只手冰凉而有力,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别出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得几乎听不见。
展昭。
沈青瓷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放松下来。展昭松开手,拉着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宅院,两人翻过两道墙,穿过三条巷子,才在一座废弃的城隍庙前停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沈青瓷喘着气问。
“我让王朝盯着公孙策,他告诉我公孙策出了城。”展昭也喘着气,但声音很稳,“你跟进去之后,我就在外面接应。那个宅院里至少有二十个暗哨,你从后墙翻进去的时候,至少有四个人看见你了。要不是我提前解决了他们,你现在已经被抓了。”
沈青瓷的脸色变了。
“你杀了他们?”
“没有,只是打晕了。”展昭看了她一眼,“你现在还不能死。”
沈青瓷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力量。她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师兄,也许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我在窗户外面听到了几句话。”沈青瓷将听到的对话复述了一遍,最后提到那句“故人之子”的时候,展昭的表情变了。
“故人之子?”展昭的声音有些发紧,“谁的故人?”
“不知道。”沈青瓷摇头,“那个人说,‘故人之子,杀不得。’这说明二十年前灭门那夜,是有人故意留了我们两个的命。不是因为我们运气好,是因为有人下了命令——不许杀我们。”
展昭沉默了很久。
“你还听到了什么?”
“那个苍老的声音,我不认识。但他的语气——”沈青瓷皱着眉,努力回忆,“他的语气很特别,像是在跟公孙策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说‘庞籍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个下属。但公孙策对他的称呼是‘大人’,不是‘太师’。”
展昭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是说,那个人的身份比庞太师还高?”
“至少是和庞太师平级。”沈青瓷说,“但他不是庞太师。庞太师的声音我听过,不是这样的。”
两人在城隍庙的台阶上坐下,肩并着肩,望着远处汴京城的灯火。
“七天。”展昭忽然说。
“什么?”
“包大人还有七天。七天内,我们必须查清第七个人的身份,拿到他犯罪的证据,还要洗清我的冤屈。”展昭的声音很平,但沈青瓷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沉重。
“七天,够了。”沈青瓷说。
“你怎么这么肯定?”
沈青瓷从怀中取出那卷黄绫,展开,指着第七个名字的位置。
“你看这里。”
展昭凑近一看。划痕下面,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字的笔画。
横折钩,竖,横。
“月”字旁。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什么?”他问。
“第七个人姓氏的偏旁。”沈青瓷的声音很轻,“我看了很久,才辨认出来。他的名字里,有一个‘月’字旁的部首。”
展昭盯着那个模糊的笔画,脑海中飞速转动。月字旁的字——朋、明、朗、期、朝、朗……太多了,无法确定。
“还有别的线索吗?”他问。
沈青瓷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另一件东西——半枚虎符。她将虎符合上,翻过来,露出内侧的“昭昭”二字。
“师父那天说的话,你还记得吗?”她问,“他说,天剑门灭门那一夜,他从火海里逃出来,后来爬回废墟,在瓦砾中翻找尸体。四十七具尸体,他找到了四十六具,缺了一具。”
展昭点头。
“缺的那一具,是你的。”沈青瓷看着他的眼睛,“师父以为你死了。但你活了下来。”
“因为师父把我推出了后窗。”
“对。但他把你推出后窗的时候,是谁在后窗外面接住了你?”
展昭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五岁的他,从后窗被推出去,落进了一个人的怀里。那个人把他抱走了,送到了常州的一户人家门口,然后消失了。他一直以为那个人是师父安排好的,但如果——
“接住你的人,如果不是师父安排的呢?”沈青瓷替他说出了心中的疑问,“如果那个人,就是夜枭的人呢?如果他接住你,不是为了救你,而是为了……养大你,然后利用你?”
展昭猛地站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
沈青瓷也站了起来,面对着展昭,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我在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它保持平稳,“第七个人的‘月’字旁,加上二十年前有人故意留下我们的命,加上赵延年查到的‘展昭的父亲是夜枭成员’的线索——”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那是赵延年死之前留下的最后一份密报,上面写着一行字:
“夜枭第七人,姓展,字不详,二十年前曾任禁军副都指挥使,天剑门灭门后失踪。”
展昭接过那张纸,手在发抖。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母亲在世时从不提起父亲,只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师父给他取名“昭”的时候,他没有多想。但现在——
“展”这个姓,在天剑门灭门之前,在江湖上,在朝廷中,有多少人姓展?
不多。极少。
姓展,曾任禁军副都指挥使,二十年前失踪。
这三个条件叠加在一起,指向了一个人。
展昭的父亲。
展昭将那张纸折好,还给沈青瓷,转过身,背对着月光。
“我要去一个地方。”他说。
“哪里?”
“我母亲生前住过的地方。常州。”
“现在去常州?汴京到常州几百里路,来回至少要五天。”
“所以我现在就去。”展昭转过头,看着沈青瓷,“你留在汴京,盯着公孙策和庞太师。我五天之内一定回来。”
沈青瓷想要说什么,但看见展昭的眼神,那些话就说不出口了。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不行。汴京这边需要人盯着。”
“那你自己小心。”
展昭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沈青瓷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袖。
“师兄。”
展昭停下脚步。
“不管你父亲是谁,”沈青瓷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还是你。天剑门的大弟子,包大人的护卫,我师兄。这些不会变。”
展昭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等我回来。”他说。
他松开手,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沈青瓷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很久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