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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夜枭2 从汴京到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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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汴京到常州,快马加鞭,不眠不休,需要两天两夜。
展昭没有马。
他在城北的马市偷了一匹——不,不是偷,是“借”。他在马槽边放了一锭银子,足够买下三匹这样的马。然后翻身上马,从北门出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雪还在下,官道上积雪很厚,马跑不快。展昭心急如焚,但他知道,急也没有用。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马背上回想母亲生前的事。
母亲姓什么,他不知道。母亲叫什么名字,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母亲姓“林”,邻居们都叫她“林娘子”。母亲长得很美,但身体不好,常年咳嗽,在他七岁那年冬天去世了。母亲死的时候,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昭昭,你父亲不是坏人。不要恨他。”
然后,她就闭上了眼睛。
那时展昭太小,不懂得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想来,母亲是在替父亲求情。她知道父亲做了什么,但她不想让儿子恨父亲。
父亲到底做了什么?
展昭不知道。但他很快就能知道了。
母亲生前住过的那间老屋,在常州城东的一条巷子里。他离开常州的时候只有七岁,被师父带走,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但老屋的地址,他一直记得。因为那是他和母亲之间,唯一的联系。
第二天傍晚,展昭到了常州。
雪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他按照记忆中的路,找到了那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砖瓦房,墙根长满了青苔。他找到了母亲住过的那间屋子——门板已经朽烂了,窗棂上结满了蛛网,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没有人住。
展昭推开那扇快要散架的门,走进了院子。院子不大,正中间有一棵枣树,比他小时候高了很多。枣树下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他记得小时候,母亲在井边洗衣服,他就蹲在枣树下玩蚂蚁。
他推开正屋的门。
屋里很暗,很冷,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家具还在,但都被白布蒙着,积了厚厚的灰。展昭走进里屋,那是母亲的卧室。床头的小柜上,还摆着母亲梳妆用的铜镜和木梳。
展昭在小柜前蹲下,打开抽屉。
抽屉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折叠得整整齐齐。
他取出那张纸,展开。
是一封信。
字迹苍劲有力,是男人的字。展昭的心跳加快了,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读信。
“林娘:
见字如面。
我已知错。当年的选择,害了天剑门上下四十七条人命,也害了你和昭儿。我不求原谅,只求你知道——我做那些事的时候,不知道会害死那么多人。我以为我只是在听命行事,我以为上面的人不会真的下杀手。
我错了。
夜枭不会放过任何知道秘密的人。天剑门灭门之后,我本想一死了之,但想到你和昭儿,我下不了手。我把昭儿送到了常州,托你照顾,然后去了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这封信,是我托人转交的。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请你告诉昭儿——他父亲不是英雄,但也不是魔鬼。他只是一个走错了路、再也回不了头的人。
不要让他走我的老路。
展昆仑绝笔”
展昭的手在发抖。
展昆仑。
他的父亲叫展昆仑。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但此刻,这个名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印在了他的心上。
父亲是天剑门灭门的参与者。父亲是夜枭的人。父亲亲手将天剑门四十七条人命送进了鬼门关。
然后,他后悔了。但后悔有什么用?人死了,不能复生。罪孽犯了,不能抹去。
展昭将信折好,收入怀中,站起身。他的腿有些发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稳。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下,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父亲。”他低声说,“你当年走错了路。我不会。”
他转身走出了院子,没有回头。
展昭从常州赶回汴京,用了三天两夜。
比预计的慢了一天。因为第二天的夜里,马累死了。他在雪地里走了整整一夜,才找到一个驿站,换了一匹马继续赶路。当他到达汴京城北的水门时,已经是第四天的黎明。
天还没有亮,月亮挂在西边的天上,又圆又白,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展昭从水门挤进城里,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他沿着城墙根往南走,快到土地庙的时候,忽然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他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血。很多血。从土地庙的方向飘来,混着雪和泥的气味,刺鼻而浓烈。
展昭拔出巨阙剑,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靠近土地庙。
庙门是开着的。
门板上有一个手掌印,血红色的,五指张开,像是在拍门求救。
展昭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侧身闪进庙门,巨阙剑横在身前,剑光在黑暗中亮起一道寒芒。
庙里一片狼藉。
供桌被掀翻了,油灯碎了一地,墙上的神像被砍成了两半。地上有血迹,很多血迹,拖拽的痕迹从供桌一直延伸到后墙。
但没有尸体。
展昭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地上的血。还没有完全凝固,还是温的。
刚发生不久。
他的目光扫过地面的痕迹,发现除了血迹,还有一些碎布片。他捡起一片,是黑色的粗布——和沈青瓷的衣服一样。
展昭猛地站起来,冲出了土地庙。
他沿着血迹追了出去。血迹在巷子里蜿蜒,时断时续,有时被雪覆盖了,有时又在墙角出现。血迹一直延伸到一条更宽的街上,然后消失了——被马车碾过,和泥水混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
展昭站在街中央,大口喘着气。他的脑海中一片混乱,无数个念头在冲撞——青瓷被抓了?青瓷被杀了吗?是谁干的?公孙策?庞太师?还是夜枭的死士?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睛,回想沈青瓷的习惯。
她说过,如果她出事了,会在最容易被发现的地方留下线索。
展昭睁开眼睛,环顾四周。街道的两边是商铺和民宅,有一家药铺的门板上,贴着一张告示。告示是旧的,但告示的右上角,被人用指甲刻了一个符号。
一只眼睛,一轮残月。
夜枭的标记。
展昭走近那张告示,伸手揭下来。告示的背面,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
“陈桥驿。明日。子时。”
展昭将告示揉成一团,塞进怀中。
他们抓了沈青瓷,把她带到了陈桥驿。明天子时,夜枭的集会。
他们知道他会来。
他们等的就是他。
展昭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将巨阙剑收入鞘中,将金刀从竹筒中取出,挂在腰间,又将天剑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中。
天剑的剑柄冰凉刺骨,那颗暗红色的宝石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被封印的火光。
展昭握紧了剑柄。
这一次,他不怕幻觉。因为没有什么幻觉,比真相更可怕。
陈桥驿,天剑门废墟。
子时。
月亮被云遮住了,山丘上一片漆黑,只有风声和松柏的呜咽。
展昭站在废墟的中央,手中握着天剑,腰间挂着巨阙和金刀。他没有隐藏自己的行踪,也没有带任何帮手。他一个人来了。
他知道这是一个陷阱。
但他没有选择。
废墟的四周亮起了火把。一队队黑衣黑甲、面覆鬼脸面具的死士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将展昭团团围住。火把的光照亮了这片废墟,照亮了残垣断壁上的焦痕,也照亮了展昭的脸。
死士们让开一条路,一个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不是庞太师,不是公孙策,不是展昭见过的任何人。
那是一个老人,瘦骨嶙峋,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像一块风干的树皮。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亮得不像一个老人,像两把刀。
“展昭。”老人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和沈青瓷在宅院里听到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你终于来了。”
展昭看着那张脸,觉得有些眼熟,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你是谁?”他问。
老人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抛给了展昭。展昭伸手接住——是一块玉佩。温润的白玉,雕刻着一只展翅的仙鹤。和他怀中的那枚玉佩一模一样。
展昭从怀中取出自己那枚玉佩,将两枚并排放在掌心。一对。一枚刻着“南”字,一枚刻着“侠”字。合在一起,是“南侠”。
“这枚玉佩,是你出生那年,我亲手刻的。”老人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扎在展昭心上,“你是我的孙子。展昆仑的儿子,我的孙子。”
展昭的脑海中轰的一声炸开了。
“你是……”
“展飞鹏。”老人说出了那个名字,那个在江湖上消失了三十年、在朝堂上被刻意遗忘的名字,“夜枭第七人。也是天剑门第三十一代掌门——你师父的师父,沈惊鸿的师父。”
展昭的天剑差点从手中滑落。
师父的师父。他的师公。天剑门上一代掌门。
还活着。
“你以为天剑门灭门是庞籍的主意?”展飞鹏的声音带着一种苍凉的嘲讽,“不。是我的主意。因为沈惊鸿发现了我的身份——他是我的徒弟,我教了他一辈子,他却在最后关头背叛了我。”
“他发现了你是夜枭的人?”
“不。”展飞鹏摇头,“他发现了我是夜枭的第七人,夜枭真正的掌控者。庞籍、刘娥、曹利用、丁谓、林特、李迪、公孙策——他们七个人,不过是我手中的棋子。夜枭是我一手创建的,从太祖皇帝在世时就有了。太宗皇帝只是接过了我的棋子,继续往下走。”
展昭握紧了天剑。
“天剑门灭门,不是因为你师父带走了遗诏。”展飞鹏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的故事,“是因为天剑门里出了一个夜枭的掌控者,而这个掌控者,需要灭掉自己的门派,来掩盖自己的身份。”
“你疯了。”展昭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疯?”展飞鹏笑了,那笑容狰狞而苍凉,“也许吧。但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大宋。”
“为了大宋?你杀了四十七条人命,你管这叫为了大宋?”
“太祖皇帝驾崩那夜,我在万岁殿外值守。”展飞鹏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我亲眼看见太宗皇帝把毒酒端到太祖面前。我想冲进去,但我的脚动不了。因为我知道,如果太宗皇帝死了,大宋就会乱。后周的残余势力会反扑,契丹人会趁虚而入,天下的百姓会陷入战火。”
他的声音在发抖。
“所以我选择沉默。太祖死了,太宗继位。我用沉默换来了大宋二十年的太平。但我不能原谅自己。所以我创建了夜枭——不是为了帮太宗皇帝稳固皇位,是为了监视他,防止他再做错事。同时,也为了有一天,能亲手弥补当年的过错。”
“弥补?你怎么弥补?”
展飞鹏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黄绫上写着七个名字——真正的夜枭七人名单。
“这是夜枭七人的名单,每一个人都有详细的罪行记录和证据。”展飞鹏将黄绫抛给展昭,“拿去,交给包拯。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展昭接住黄绫,没有展开,目光始终盯着展飞鹏。
“你呢?”他问。
展飞鹏转过身,面对着天剑门废墟的方向。那里,曾经是天剑门的大殿,是供奉开山祖师牌位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瓦砾和半截残墙。
“我?”展飞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中的一片落叶,“我会留在这里。和我犯下的罪孽一起。”
展昭看着他的背影,这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这个亲手灭了自己门派的老人,这个既是师公又是祖父的老人。他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可怜他。
“青瓷在哪里?”展昭问。
展飞鹏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竹哨,吹了一声。尖锐的哨音在夜空中传出很远。
废墟的北边,一道暗门打开了。沈青瓷从暗门中走了出来,身上没有伤,衣服上也没有血。她看见展昭,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
“她没事。”展飞鹏说,“我让人把她请来的。只是想让你来这里。”
展昭走到沈青瓷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她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你没事就好。”他说。
沈青瓷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愤怒、有悲伤,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很深很沉的东西。
“你查到了?”她问。
展昭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父亲的信,递给她。
沈青瓷展开信,读了一遍,手开始发抖。
“展昆仑是你父亲?”
“是。”
“展飞鹏是你祖父?”
“是。”
沈青瓷抬起头,看着展昭的脸,那张在火光中棱角分明的脸。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背负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师兄……”
“没事。”展昭打断了她,将天剑收入背上的剑囊,“先回去。包大人还等着我们。”
他转过身,面对着展飞鹏。
“我走了。”他说,“这份名单,我会交给包大人。但你的事,我不会替你说。你自己去跟他说。”
展飞鹏没有回答。他拄着竹杖,站在废墟前,望着天剑门的方向,一动不动。
展昭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拉着沈青瓷,消失在了夜色中。
火把的光渐渐远去,废墟重新陷入了黑暗。
展飞鹏站在黑暗中,忽然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焦黑的瓦砾,握在掌心。瓦砾的棱角刺进他的皮肉,他没有松手。
“师父,”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如撕裂的布帛,“不肖弟子展飞鹏,来见你了。”
他拄着竹杖,一步一步,走进了废墟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