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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归鸿 蝉翼刃的刀 ...

  •   蝉翼刃的刀刃贴着沈青瓷的咽喉,薄如蝉翼的刀身在雪光中几乎透明,只有刀刃边缘那一线寒光,证明它确实存在。只要她的手再用力一分,刀刃就会切开皮肤,割断喉管。

      展昭的手停在半空,不敢动。

      “青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把刀放下。”

      沈青瓷没有动。她的目光越过展昭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沈惊鸿身上。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展昭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师父,”沈青瓷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二十年前你把我从火海里救出来,养大我,教我武功,把我送进皇城司——为的就是今天吗?”

      沈惊鸿没有回答。

      “你说过,天剑门的仇必须报。”沈青瓷继续说,声音渐渐有了一丝颤抖,“你说过,夜枭必须覆灭。你说过,为了这个目标,可以牺牲一切。包括我,也包括师兄。”

      展昭的心猛地一沉。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沈惊鸿。

      “师父,”他说,声音低沉而克制,“她说的是真的吗?”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山丘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白衣猎猎作响。那道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的刀疤在风中显得格外狰狞,但此刻,那张脸上浮现出的表情,不是狰狞,而是一种深深的、刻骨的疲惫。

      “是真的。”他说。

      三个字,像三把刀,一刀一刀剜进展昭的心里。

      “金刀案是我设的局。”沈惊鸿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三年前,我得知包拯手中有一份太祖遗诏,藏在御赐金刀之中。我需要那份遗诏,因为遗诏上记录了夜枭七人的名单。只有拿到名单,才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但你拿不到。”沈青瓷接过他的话,“因为金刀在包拯手里,而包拯不会把它交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所以你需要一个人——一个包拯绝对信任的人——替你拿到金刀。”

      “展昭。”沈惊鸿的目光落在展昭脸上,“我的大弟子,大宋的御猫,包拯最信任的护卫。”

      展昭的手指在发抖。他想起了三年前,包拯将金刀交给他的那个夜晚。老人的手按住他的腕骨,说:“此刀关乎社稷,比你我性命更重。”

      那个老人信任他。而他,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你故意让我被通缉,”展昭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逼我走投无路,逼我去找金刀,逼我……”

      “逼你和你师妹重逢。”沈惊鸿接过他的话,“只有你们两个人手中的虎符合在一起,才能开启天剑门的密室,拿到真正的遗诏。”

      展昭猛地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取出那卷帛书——太祖遗诏。他展开帛书,目光扫过那些已经模糊的字迹,最终落在最后那一行。

      “开封府……包……”

      他的手猛地攥紧了帛书。

      “这份遗诏上写的‘包’字,不是包拯。”展昭抬起头,盯着沈惊鸿的眼睛,“是你后来加上去的。你故意写一个‘包’字,让我以为是包大人,让我陷入混乱,让我不能冷静思考。这样,你就会有机可乘。”

      沈惊鸿的嘴角微微上扬,那道刀疤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你很聪明。”他说,“比你师父聪明。”

      展昭将帛书折好,重新收入怀中。

      “真正的名单呢?”他问,“在哪里?”

      沈惊鸿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抛给了展昭。展昭接住,展开一看——黄绫上写着七个名字,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着官职和身份。

      庞籍,太师,夜枭之首。赵光义死后,庞籍接手夜枭,将其发展为大宋最隐秘的权力组织。
      曹利用,枢密使,掌管边军调动。
      刘娥,皇太后,控制后宫与内廷。
      丁谓,户部尚书,掌控天下钱粮。
      林特,三司使,垄断盐铁茶马。
      李迪,御史中丞,监察百官,掌控言路。

      第六个名字,展昭的目光停住了。

      “公孙策,开封府主簿。”

      公孙先生。

      那个温文尔雅、足智多谋的公孙先生。那个跟随包拯二十年、从不离左右的公孙先生。那个在展昭最绝望的时候,用眼神告诉他“我相信你”的公孙先生。

      展昭的手在发抖,黄绫在他手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公孙策?”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公孙先生是夜枭的人?”

      “夜枭创立之初,七人之中有一人来自开封府。”沈惊鸿的声音很平静,“但不是包拯,是公孙策。他是夜枭安插在包拯身边的眼线,负责监视包拯的一举一动,确保他不会查到夜枭的头上。”

      展昭想起了很多事。

      公孙策总是在包拯办案到最关键的时候,提出一些“建议”,那些建议看似合理,却常常让调查偏离方向。公孙策总是知道展昭什么时候会出现在什么地方,总是能“恰好”递上他需要的线索。公孙策在展昭被通缉的那个夜晚,没有替他说话,只是说了一句“展护卫,你在里面吗?”

      那句话,现在看来,不是在确认他的安危,而是在确认——他还在不在陷阱里。

      展昭将黄绫叠好,和帛书放在一起,收入怀中。他的手不再发抖了。

      “第七个人呢?”他问。

      黄绫上只写了六个名字。第七个名字的位置,是一道被利器划掉的痕迹,墨迹模糊,无法辨认。

      “第七个人,”沈惊鸿说,“是夜枭真正的掌控者。庞籍只是台前的傀儡,真正的夜枭之首,藏在那道划痕后面。我花了二十年,也没有查出他的真实身份。”

      “你只知道他不是庞籍?”

      “我只知道,庞籍杀他之前,是替他办事的。”沈惊鸿的目光变得深邃,“二十年前,天剑门灭门那一夜,下令的不是庞籍,是第七个人。庞籍只是执行者。”

      展昭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走到沈青瓷面前。

      沈青瓷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蝉翼刃抵着自己的喉咙,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泪,但眼睛是红的。

      “把刀放下。”展昭说。

      “你不怪我?”沈青瓷的声音很轻。

      “怪你什么?”

      “怪我没有告诉你真相。怪我从一开始就在骗你。怪我接近你,不是为了帮你洗刷冤屈,是为了完成师父的计划。”

      展昭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你骗了我,”他说,声音很低,“但你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我。”

      沈青瓷的眼睛猛地红了。

      “赵延年死之前告诉我,”她的声音在发抖,“师父真正的计划,不是拿到遗诏,也不是覆灭夜枭——是让夜枭的人以为遗诏在你身上,然后杀了你,用你的死,引出第七个人。”

      展昭的瞳孔微微收缩。

      “借刀杀人?”他问。

      “对。”沈青瓷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师父要杀了你,引出第七个人,然后为天剑门报仇。这就是他养大我的真正目的——让我找到你,让你拿到遗诏,让你成为诱饵。”

      展昭转过头,看向沈惊鸿。

      沈惊鸿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像一尊石像。

      “她说的对吗?”展昭问。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风从他的身后吹来,卷起地上的积雪,在他和展昭之间扬起一片白色的雾。

      “对。”他说。

      展昭闭上了眼睛。

      二十年前,师父牵着他的手走进天剑门的大门。二十年后,师父告诉他,你的命,从一开始就是用来牺牲的。

      他睁开眼睛,伸手握住了沈青瓷持刀的手,轻轻地、但坚定地将蝉翼刃从她的咽喉上移开。

      “我不怪你。”他对沈青瓷说,“因为你不是在害我,你是在救我。如果不是你提前告诉我真相,我现在还蒙在鼓里,等着被出卖。”

      沈青瓷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任由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雪地上。

      展昭松开她的手,转过身,面对着沈惊鸿。

      “师父,”他说,“你设了这个局,把我变成诱饵,把青瓷变成棋子。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愿不愿意?”

      沈惊鸿的目光闪了一下。

      “天剑门四十七条人命,”他的声音沙哑如撕裂的布帛,“每一个人的名字,我都记得。他们死在我面前,一个接一个。他们的血,把天剑门的台阶染成了黑色。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你以为我愿意把自己的徒弟推进火坑吗?”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我别无选择。”

      风雪忽然大了起来。

      天剑门废墟上的残墙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那些死去的人在哭泣。展昭站在沈惊鸿和沈青瓷之间,背上背着天剑,腰间挂着巨阙和金刀,像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人。

      “遗诏已经拿到了。”展昭说,“夜枭六人的身份也知道了。第七个人虽然没有名字,但我们已经有了线索。现在要做的,不是杀我引出第七个人,而是拿着这些证据,回汴京,找官家。”

      沈惊鸿摇头:“找官家?官家身边全是夜枭的人。刘娥是皇太后,曹利用是枢密使,丁谓是户部尚书……你连官家的面都见不到,就会被灭口。”

      “那就不找官家,找包大人。”

      “包拯昏迷不醒。”

      “那就等他醒。”

      “等不及了。”沈惊鸿的声音骤然严厉起来,“三天后,夜枭在陈桥驿集会。这是七人齐聚的唯一机会。错过这次,又要等三年。而三年后,我们还在不在,都难说。”

      展昭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的脸,是谁伤的?”

      沈惊鸿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那道刀疤,手指在疤痕上停留了片刻。

      “我自己。”

      展昭一怔。

      “二十年前,天剑门灭门那夜,”沈惊鸿的声音很低,“我从火海里逃出来,但没有逃远。我藏在山脚下的一个山洞里,看着天剑门烧了三天三夜。第三天夜里,我爬回废墟,在瓦砾中翻找弟子们的尸体。四十七具尸体,我找到了四十六具,缺了一具。”

      “缺了谁的?”

      “你的。”

      展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以为你死了。”沈惊鸿的声音像在念经,平而缓,没有起伏,“我把你的名字刻在墓碑上,跪在你面前哭了整整一夜。然后我对自己说,从今以后,我活着不是为自己活,是为天剑门四十七条人命活。我要让他们死得瞑目。”

      他顿了顿。

      “那天晚上,我用剑在脸上划了这道疤。每当我照镜子的时候,看到这道疤,就会想起那个夜晚,想起我发过的誓。”

      展昭沉默了很久。

      “师父,”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的仇,我替你报。但用我的方式。”

      “什么方式?”

      展昭从背上取下天剑,双手捧着,走到沈惊鸿面前。

      “天剑门的镇门之宝,我替你拿回来了。”展昭说,“天剑门的剑谱,青瓷已经找到了。天剑门的传人,我和青瓷都在。天剑门可以重建,不需要用血来祭奠。”

      沈惊鸿看着展昭手中的天剑,目光变得复杂。

      二十年前,他亲手将这把剑封入石匣,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它。现在,它又回到了他面前,剑身上的“天剑出,山河定”六个字,在雪光中依然清晰。

      “你说得轻巧。”沈惊鸿的声音有些发抖,“夜枭不灭,天剑门重建也是靶子。他们不会放过我们。”

      “那就灭了夜枭。”展昭说,“但不是用你的方式——用我的方式。”

      “你的方式?”

      展昭将天剑重新背在背上,转过身,面对着汴京的方向。

      “回汴京,找包大人。他不是夜枭的人,这一点我赌上了性命也信。只要他醒了,就能帮我们。公孙策是夜枭的人,但他的身份只有我们知道。我们可以利用他,传递假消息,让夜枭七人在陈桥驿集会时自投罗网。”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目光在展昭和沈青瓷之间来回移动。

      “你确定包拯可信?”他问。

      展昭没有犹豫:“确定。”

      “凭什么?”

      “凭他跟夜斗了二十年,凭他查的每一个案子都得罪了权贵,凭他宁愿死也不肯弯下脊梁。”展昭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这样的人,不可能是夜枭的人。”

      沈青瓷走到展昭身边,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我信他。”她说。

      沈惊鸿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看着他们站在风雪中,一个背着重剑,一个手握短刃,像两棵从废墟里长出来的树。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但那是二十年来,他第一次笑。

      “好。”他说,“就按你们说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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