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月忧》野云春

73、姬彦灵 母子俩

　　出了妖王殿，三个人在街上走着，华野问黎云：“我对黔丰了解不多，不过他刚刚说的真的全是谎话吗？”

　　“不。”黎云摇头道：“黔丰颇有心计，说话不会只说谎话，往往真假参半，最难判断。”

　　“现在我们不占优势，武力强取不行，必须先打探清楚这些年黔丰的情况，再做打算了。”庄怀说。

　　“我想先去看看黎招尹，顺便问问他知道些什么。”黎云说着看向华野，“华野你要是不想去，就先回天狐山庄等我们，如何？”

　　华野默然半晌，说道：“一起去吧，也不用刻意避着。”

　　蓝殿依旧是曾经的天蓝色，却像是换了一个地方，黎云和庄怀都几乎认不出来。大厅里的花草树木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十几根庄严华丽的巨型灯柱，灯柱近旁是两排对放的客座，尽头是蓝王宝座。俨然一个宏大的会客厅，看起来仍旧空空荡荡。

　　穿过会客厅，十足的烟火气像是另外一个地方。厨房正在忙碌，走廊过道里人来人往，仆人们衣着缤纷亮丽，给房子平添了不少生气。

　　庄怀和华野将所有仆人定住，然后径去后院找黎招尹，没找到人，黎云又去了卧室和书房。

　　黎招尹在书房，黎云他们突然出现的时后，他正站在窗前，端着碗像在喝药。银白丝质睡衣外面披着宽大的长袍外套，形容略有憔悴。

　　忙碌，走廊过道里人来人往，仆人们衣着缤纷亮丽，给房子平添了不少生气。

　　庄怀和华野将所有仆人定住，然后径去后院找黎招尹，没找到人，黎云又去了卧室和书房。

　　黎招尹在书房，黎云他们突然出现的时后，他正站在窗前，端着碗像在喝药。银白丝质睡衣外面披着宽大的长袍外套，形容略有憔悴。

　　身后书桌旁的椅子上，一个黑裙盘发的妇人端坐着，背对着门口的方向，看着黎招尹。

　　听到来人的动静，她回过头，黎云一眼就认出了她——精致姣好的面容总是含忧，平静柔弱的模样，曾经让妖界数不清的男人为之心折。五千年过去了，姬彦灵面容沧桑了不少，脸上多了一种成熟的坚定。

　　对她，黎云总是不愿予以笑脸，却也难以发自内心地怨恨。

　　看到黎云的瞬间，姬彦灵微微动了动唇，似乎在笑与不笑，说与不说之间犹豫不定。黎云的眼光径直越过她，看向黎招尹，问：“你怎么了?”

　　华野站在庄怀和黎云后面，进门的瞬间看了一眼黎招尹，发觉黎招尹看过来，就望向了黎云后脑勺。

　　黎招尹笑了笑，“没多大事，这两天渡劫了，身子不太爽朗，过段时间就好了。”

　　所谓渡劫，是妖活到一定年纪之后都会遭遇的生理磨难，根据种族和修为高低的差异，有的会再几百岁出现，有的在上千岁出现。

　　老妖渡劫如同重生，需要依靠自身修为将老化的身体器官逐步更新，更新过程需要先杀死旧器官，再催生新器官。整个过程根据不同修为持续几个月到一年不等。这段时间比较危险，所以很少有人会主动告知别人自己的渡劫时间。也就鲜有经验数据可估计各族类的渡劫岁数。

　　鹰族长寿，渡劫出现的时间在千岁以后。黎云听老妖王说过，他渡过两次劫分别是在四千五百岁和八千岁左右。

　　黎云迟疑了一会儿，没追问。一阵沉默，姬彦灵看看黎招尹，又看看黎云，勉强笑了笑，说：“那你们先聊，我去备点茶水。”

　　黎云没说话，黎招尹“嗯”了一声，看着他母亲慢慢走过黎云身边，背影有些佝偻。他和黎云从来不提起父辈的往事，虽然黎招尹叫哥叫得亲切又自然，但两人的心底，好像他们从来都只是好朋友，并不认识彼此的父母。

　　私下里，黎招尹知道姬彦灵对黎云父亲深怀愧怍，黎扬贞死后，这份愧怍便化作了对黎云隐而不语的关怀。但她什么也做不了，也不对任何人说起，更不敢问关于黎云的只字片语。

　　那年听说他元神被打散之后，她破天荒地当面问了黔丰，得知真相的瞬间毫不掩饰地在黔丰面前哭了，她虽然柔弱忧郁，却不轻易掉泪。黎招尹知道她当着黔丰哭是故意的，倾诉自己的委屈和不满，也是为黎云父子鸣不平。

　　之后，她固执地穿起了沉重的黑色衣裙，对着黔丰也不再小心翼翼地讨好，但仍旧尽着为人妻和妖王王后的本分。

　　那天，黎招尹从白凡城回来去看她，听说黎云的确还活着，她面色舒展了很多，黔丰数落黎招尹是顺带也讥讽了她。

　　“听说你哥回来了就马不停蹄地飞奔去见人了，”黔丰说“你哥”的时候，总是饶有兴味地停顿一下，盯着黎招尹，然后又说：“以前你仰慕他的修为，可是现在的他，不过是肉体凡胎，甚至连记忆都没有，你还是心甘情愿追着他跑。难不成仰慕是假，芳心暗许才是真？”

　　黎招尹没说话，倒是姬彦灵抬眼看向黔丰，目色不悦，黔丰回过头，盯着姬彦灵冷笑一声，“你母亲没什么正经的本事可以教你，唯一值得你效仿的是这隐忍沉着的性子，你却半分没学到，倒是这看男人的眼光学得一模一样。”

　　说完他就走了，黎招尹看向母亲，却发现他她已经面色自如，端起碗给自己夹菜，淡淡笑道，“这些话听听就行，不用放在心上。”

　　黎招尹点了点头，看着姬彦灵。人总是会习惯的。她已经习惯了这样冰冷带刺，不时被扎一下的生活，仿佛生来如此。

　　“过来坐，”黎招尹抬脚推过一张长凳，对黎云说，“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黔丰有没有为难你。”黎云走过去，坐在凳子上，“顺便问你一些事。”

　　“什么事？”黎招尹又拉过一把椅子，递给庄怀，庄怀递给身后的华野，然后走到黎云身边，黎云挪了一点位置，庄怀在他旁边坐下。

　　“半面使还活着么？”黎云开门见山道。

　　黎招尹愣了一下，犹疑道：“死了。但这事知道的人不多，你们见过我父王了？”

　　“见过了。他说他把庄怀的元神给了半面使，让我们去找半面使。”黎云说。

　　“我不知道这件事。”黎招尹垂下眼，语气漠然。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对黎云说话，气氛瞬间冷却，一阵沉默，庄怀和华野看向黎云。

　　“不知道也好。”黎云点了点头，沉默了一阵，然后平静道，“没人知道我们来找你，你好好养身体，我们先走了。”

　　黎云说着就起身，庄怀和华野也一并站起。

　　“哥！”黎招尹叫住他，“这里是要妖界，你们三个对抗不了我父王！”

　　庄怀和华野一同回头看向他，就听见黎云说：“元神一定要找回，我们会想办法。我知道你为难，如果你没有想好，就当什么也不知道。如果你愿意，我还是你哥。”

　　黎云走了，庄怀紧跟着出去，华野走到门边突然停了脚步，侧过头，背对着黎招尹，沉声道：“我以为你会明辨是非。”

　　“所以你现在更讨厌我了是吗？”黎招尹淡漠地笑道。

　　“只是失望。”华野说完就消失在了门口。姬彦灵随即进屋来，黎招尹空着眼望着门口，一动不动。

　　“招尹，”姬彦灵走到他身边，含笑给他整理了肩上披着的外套，“刚刚那位就是你的朋友，冥界的鬼王吗？”

　　“不是我朋友，是我哥的朋友。”黎招尹说。

　　“你以前不是说你哥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么？”姬彦灵笑着，像是在哄他。

　　“现在不是了。”黎招尹拿下外套，望向窗外。

　　姬彦灵垂头默然半晌，接过他手里的外套，说“刚刚的话我都听到了，看得出来，他并不是讨厌你，相反，他心里是关心你的。”

　　黎招尹回过头，带着期望，“他刚刚说了对我很失望，只是说的委婉一些，其实不就是讨厌吗？”

　　“不是。”姬彦灵摇摇头，“他故意留在最后跟你说失望，说明他是真的失望，而失望的原因，难道不是因为你在他的心中，本来是更美好的样子么？”

　　黎招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熄灭，“我不知道。或许，他以前确实没那么讨厌我。”

　　“不，”姬彦灵耐心道：“招尹，你就是太在意他了，所以不敢太轻易怀抱希望，太过患得患失，所以看不清楚。相信我，他不讨厌你。”

　　黎招尹看着母亲，沉默一阵，笑了笑，“讨厌不讨厌都不重要了，现在我不能跟他们一起站在我父王的对面，以后或许连朋友都不是了。”

　　姬彦灵犹豫了一会儿，看着黎招尹的眼睛，问：“招尹，你跟我说实话，如果不考虑我，你愿不愿意站到黎云那边，帮他对抗你父王?”

　　“母亲！”黎招尹压低了嗓子，吃惊地望向门外，黔丰的耳目说不定就在门外。

　　姬彦灵微微一笑，“不用担心，刚刚我给他们用了迷烟，现在都睡着了，明天醒来他们不会主动找你父王告状的，因为他们什么也没听到，去告状就是自寻死路。你放心跟我说，不要勉强自己。”

　　“母亲，”黎招尹沉下心来，想了想，说：“其实我对父王并没有仇恨，小时候我很怕他，怕他给你脸色看，怕他骂我，虽然知道他和我哥一样厉害，甚至可能更厉害，但就是不会像黔宵那样崇拜他。我知道他是我的父亲，我听他的话，却不想亲近他。

　　后来爷爷去世，我哥跟着出事，传言四起又很快平息，我知道这些事情都和他有关。那天他说的没错，其实黎云在我心里从来不是哥，我们更像是朋友。我曾经倾慕过他，但知道不会有结果，所以就把他当做挚友，我不想有人伤害他。可是他几次出事，我什么也没帮上。

　　就算抛开个人情谊不谈，他和父王的恩怨，他从来没有做错什么，却换来父王这样再三的欺凌，任谁也看不过去。”

　　“所以其实你也想去帮他，只是怕我为难是吗？”姬彦灵问。

　　“我知道母亲的隐忍从来不是为了自己，还为了离城和妖界的安宁。”黎招尹说。

　　“谢谢你，招尹。”姬彦灵说着红了眼眶，多少年来，她听过太多关于软弱和无情的指责，有时候自己也会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软弱，是不是冷漠无情。

　　“曾经，黎云的父亲也这样安慰过我，可是我终究还是对不起他。”她说着失神半晌，直到一滴泪打在手背上，才恍然回神，继续对黎招尹说：“现在你不用担心我了，也不用担心离城。几千年来，离城和黔黎山的的扶持关系已经成为习惯，种种利害关系盘错交织。即时没有我，出于需要，你父王也不会对离城怎么样。当年黎云死后我就发现你父王有这个顾虑了。所以你不用担心，想要去找你的朋友们就去找吧，来，这是散灵丹的解药。”

　　黎招尹有些吃惊，“母亲，是你下的毒?”

　　“是我。”姬彦灵说，“你父王不放心你，怕你又回去帮黎云。那天如果我没有先给你用散灵丹，他可能会按例对你用蛊或者封印，甚至废掉你的武功。”

　　“他真的如此狠心吗？”黎招尹有些后怕。

　　“你不了解他。”姬彦灵目色疲惫，“他不在意人情，对他来说，父母子女也好，亲友敌人也罢，都不过是一时轮回凑合碰上的别人而已，若是影响了自己的利益，没什么不可以割舍的。据我所知，他最在乎的人是半面使，他向他诉说自己的过往，倾吐心中的不满，也坦白内心的追求，从来不隐瞒。但是当半面使要和他分道扬镳，他还是狠下心软禁了他，并对他用蛊。后来半面使自杀，他雷霆震怒一场，似乎也没有难过。”

　　“是我。”姬彦灵说，“你父王不放心你，怕你又回去帮黎云。那天如果我没有先给你用散灵丹，他可能会按例对你用蛊或者封印，甚至废掉你的武功。”

　　“他真的如此狠心吗？”黎招尹有些后怕。

　　“你不了解他。”姬彦灵目色疲惫，“他不在意人情，对他来说，父母子女也好，亲友敌人也罢，都不过是一时轮回凑合碰上的别人而已，若是影响了自己的利益，没什么不可以割舍的。据我所知，他最在乎的人是半面使，他向他诉说自己的过往，倾吐心中的不满，也坦白内心的追求，从来不隐瞒。但是当半面使要和他分道扬镳，他还是狠下心软禁了他，并对他用蛊。后来半面使自杀，他雷霆震怒一场，似乎也没有难过。”

　　“母亲，你怎么了？”姬彦灵说着，嘴角突然流出了血，黎招尹突然惊慌起来，姬彦灵拉着他的手，笑了笑，说：“招尹不要担心，更不要难过。我是个早就该死的人了，当年黎云父亲死的时候，我就想跟着他去的，但我有自己的使命在身，后来黎云也死了，我觉得自己该死，可是离城，妖界还有你，都比我更重要，所以我又继续麻木地活着。后来，似乎就真的麻木了，再也没想过死的事情。现在，黎云又回来了，我也累了，我不能成为你们的拖累。能在死前见到黎云和你，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姬彦灵说着看向门外，“当年，黎云的父亲就是死在这蓝殿里。现在，我也要死在这里了。我很高兴，比以往活着的几千年都要高兴。所以，你也要为我高兴，好吗？”

　　“好。”黎招尹哭着点了点头，姬彦灵微笑着，慢慢没了呼吸。

　　窗外，乌云藏起了月亮，黔黎山下了雨。

　　黎招尹抱着姬彦灵的尸体坐到了天亮，细雨稀疏，没有要停的迹象。他知道自己必须要走了。

　　秋日落雨的早晨，天色晦暗，天狐山庄的仆人们也比平时要起得晚些。

　　华野很早就醒了，听着雨声睡不着，索性下床推开窗看雨。楼下院子里的桂花树下落了一地明黄，桔梗花被洗得鲜丽新亮。

　　透过树叶的间隙，华野发现树下似乎坐着一个黑色身影，倚着树一动不动。他换了一个角度看了一会儿，还是看不清。

　　雨意连绵，华野一跃而下，到桂花树下，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

　　“黎招尹！”华野蹲下来，看着昏迷的黎招尹，抬手轻轻晃了晃他两臂，“脑袋是被驴踢了么，就不知道与廊下避雨的地方坐么？”华野心下骂道。

　　黎招尹没有反应，华野注意到他的一身黑衣，褪去他平时大红大紫的浮夸装饰，此时奄奄一息的他看起来竟然有些清新脱俗的沉稳。

　　华野拉起他一只手，架着人带到了楼上自己的房间。华野看着他滴水的衣服，犹豫着，将他放在地上盘坐好，一手扶住他，另一手伸去探他的脉。

　　“散灵丹的毒。”华野面色疑虑，放下他的手，替他运功解毒。

　　“母亲。”黎招尹迷迷糊糊呢喃道。华野愣了一下，收了手。黎招尹失去了支撑，靠向华野。华野伸手扶住他后背，摇了摇，唤道：“黎招尹，醒醒。”

　　“华……”黎招尹睁开眼，看到华野，怔了一下，“华野。”

　　“醒了就先把衣服换了吧，换了衣服上床去躺着。”华野扶着黎招尹坐正，黎招尹用力往前挪开了一点，伸手去解腰带。

　　华野转身去衣柜拿了一套睡衣递给他，然后背过身去，“你先换，换好我扶你上床去。”

　　“换好了吗？”华野问。

　　“好了。”

　　华野扶着黎招尹躺到床上，给他盖上被子，问：“你怎么中毒了？”

　　“是我母亲用的散灵丹，她怕我父王对我下死手，所以就用散灵丹看住我。现在毒已经解了，只是体力恢复还需要一点时间。”黎招尹说。

　　“所以你不是在渡劫?”华野问。

　　“不是，”黎招尹轻轻摇了摇头，“我三千七百多岁的时候渡过了。”

　　“为什么会突然来这里？”

　　“我母亲死了，她是自杀的。”黎招尹愣愣地望着床板，华野的心沉了一下，垂眼看着他。

　　“之前我哥问的半面使的事情，我都知道。只是蓝殿里有我父王的耳目，我不想连累我母亲所以没说。”黎招尹停顿了一下，勉强笑了笑，“现在母亲走了，我无所顾忌了。”

　　华野思忖着，歉疚道：“我没想这么多，我现在收回之前的话。”

　　“站在你的角度，你说得错。”黎招尹说。

　　“你先歇着吧，剩下的事等你养好身体再说。”华野说完就带上门出去了。

　　黎招尹一觉睡醒已经是下午，姬彦灵的死讯已经传遍了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