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月忧》野云春

71、归来 别来无恙。

　　凌钰带着面具在街上走着，没人看见他的脸，大家都沉浸在节日的喜悦里。太阳光明亮，天很蓝，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放松。

　　一路上全是人，他的目光一直流连在路边的各色门店里。突然，一个冷清的木匠店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想起那一世，庄怀好像来这里买过家具。

　　“恕我眼拙，原来是眷属。”脑子里忽然回响起这句话。

　　店门口堆着一堆宽大木材，地上的木屑细如黄沙，流散在各个角落。这里还是老样子，没有人间的各种电器工具，老板还在用最传统的木锯分离板材，一来一回似乎都别有意趣。

　　老板还是那只和气的松鼠，凌钰有一种再见故人的亲切感，“老板，别来无恙。”

　　“你是？”老板侧脸望着他，一脸茫然。

　　凌钰摘下面具，“老顾客，还记得吗？”

　　老板愣了一下，“二位，别来无恙。”

　　凌钰茫然，跟着老板的目光回过头，眼睛顿时湿了一圈。熟悉的白色身影，镌刻进心里的清晰面庞，日思夜想的人，就这样不声不响，毫无征兆地出现。凌钰下意识怀疑自己又在梦里。

　　“庄怀。”他轻轻唤了一声，像是在确定是不是幻觉。

　　“是我。”庄怀上来一把搂住他。力气之大，像是要把他勒紧自己的血肉，脸埋在他后肩颈，贪婪地深吸着他的气息。

　　凌钰闭上了眼，两个人抱了好久。

　　突然想起身后的老板，凌钰松开手想要退出来，庄怀却勒得更紧了，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庄怀，”凌钰低低唤了一声，没听到回应，却突然感觉后背的衣服像是落了一滴水。他纳闷着，许久才反应过来那可能是一滴泪，这个猜测像是一个炸弹，让他心里塌陷了好一大片。

　　庄怀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往日，或许不堪重负。凌钰拍拍他的后背，“怎么了？”

　　“没事。”庄怀松开他，从他肩上起来，下眼睑的睫毛上海挂着一小滴残存的晶莹水珠。凌钰抬起手，拇指指腹轻轻抹去那泪珠，问：“想起什么了？”

　　“都想起了。”庄怀握住他的手，“全都想起来了。”

　　往事总是一言难尽。凌钰不知道两人上辈子到底经历了什么，这辈子彼此确认心意还是庄怀离开那天晚上。当着外人的面，他不习惯表现得太亲昵。

　　他轻轻推下庄怀的手，低声道：“旁边还有人。”

　　“老板知道。”庄怀说着又抓住他的手，对老板笑笑，“又见面了。”

　　“又见面了。”老板也笑了笑，“坐吧。”

　　“就不坐了，刚刚见笑了。”凌钰讪讪地对老板微笑着。

　　“这里是妖界。”老板说完继续手里的活。

　　“我们出去吧，华野和黎招尹估计在找我，”凌钰对庄怀说：“找不到他们会担心的。”

　　想到华野，庄怀犹豫了片刻，然后点点头，拉着凌钰离开了木匠店。

　　为了方便华野和黎招尹看到，凌钰没有戴上面具。庄怀戴了他的面具。不多时，身边又挤满了人。庄怀和凌钰艰难地拖着人群往前挪，突然一个戴面具的人蛮狠地挤到最前面，出手就是一拳，直朝庄怀脸上打来，庄怀一把抓住他手腕，人群受惊退散开。

　　庄怀一手牵着凌钰的手，一手抓住那人的手腕，无暇去摘他的面具，问道：“你是谁？”

　　那人挣扎了一下，不说话。凌钰觉得好笑，伸手去摘了那人的面具，对庄怀介绍道：“黎招尹。”

　　“原来是你。”庄怀松开黎招尹的手，也摘下自己的面具，“还记得我么？”

　　“你……”黎招尹一双眼睛在庄怀和凌钰脸上来回转了几次，“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庄怀说。

　　黎招尹垂眼看向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又抬眼看向凌钰，凌钰的脸渐渐漫上一抹绯红，别过脸去。

　　“我呲……”黎招尹急忙刹住了嘴，心说这真是我哥么？竟然羞成这个样子。

　　庄怀看着凌钰，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揉捏了一把，感觉腹腔有东西在熔化。

　　“哥，这小子，”黎招尹顿了一下，现在的庄怀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懵懂的小道士，而是神界第二的仙君，三界前五的人物，再叫人家小子好像有些不合适，“他刚刚是不是占你便宜，欺负你了？”

　　“没有。”凌钰回过头，正了正脸色，说，“我哪有那么好欺负。”

　　“那你干嘛羞成这个样子？”黎招尹说：“以前只有你欺负他的份，现在也一样，别怂！”

　　凌钰感觉自己的脸又没了。心说这是怂不怂的事么，你个傻子！

　　“黎云现在没有记忆，是人间一个还没有完全长大的少年。”庄怀说着抬起手里交扣的凌钰的手看了一眼，“会害羞很正常。”

　　凌钰怔了一下。以前庄怀都叫他现在的名字。

　　“行吧。既然你回来了，那我就先走了。”黎招尹的语气低落了很多。

　　“你要去哪里？”凌钰问。

　　“回黔黎山。”黎招尹说。

　　“那华野……”凌钰说着就反应过来可能是自己的主意搞砸了事情，“他生气了？”

　　“是我太急了。”黎招尹说，“最近都先不去烦他了。”

　　黎招尹走了，庄怀问凌钰，“他和华野……”

　　“是的。”凌钰有些怅然，“落花有意。”

　　庄怀看着他，若有所思，握着的手轻轻摩挲着他手背，“华野对你……你知道么？”

　　“知道。”凌钰说得很坦荡，“所以我希望他能挪开眼去看看其他人。”

　　“你这样插手进来他会更生气。”庄怀提醒道。

　　“但这就是我的态度。”凌钰说完停顿了片刻，“其实华野喜欢的是黎云，而我是凌钰。庄怀，在你眼里，我到底是谁？你心里的人，是黎云还是凌钰？”

　　“都是。”庄怀看出他心里的疑问，解释道：“之前我忘记了黎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对凌钰，包括那晚的那个吻。可是现在我想起来了，凌钰还有一段过去，和我的过去，跨越千年的羁绊眷恋，不会因为你一时失去了记忆就变了性质。你用凌钰的身份生活了十八年，可是这一切都是黎云的选择，哪怕你现在问的这个问题也是。凌钰也好，黎云也罢，都是我一遇到就不可避免地要爱上的人，是同一个人，你懂吗？”

　　“可是，听你叫我黎云，总让我觉得陌生。”凌钰萎靡道。

　　“因为你还没有想起，但你终究会想起的，不是么？”庄怀说着歪头看着凌钰，两眼含笑等他回答。

　　“我现在就想知道，你现在告诉我。”凌钰半抬眼眸盯着庄怀，语气带着些许稚嫩的霸道。庄怀愣了一下，心里唰一下被这对这突如其来的撒娇式的命令搅得晃荡不平，眼光不自觉落到凌钰通红的唇瓣上，喉结蠕动了一下。

　　“你想知道什么？”庄怀问。

　　“黎招尹说，以前总是我欺负你多些，是真的么？”凌钰好奇地看着庄怀的反应。

　　“也不算是欺负。”庄怀低沉着嗓音，顿了一下，“我自己愿意的。”

　　画面清晰闪现，凌钰的脑子里轰然一震，他想起了曾经也听庄怀说过这句话。

　　在床上。

　　画面里庄怀赤裸着身体在他身下，汗水和着泪水湿了一脸。他不记得自己问了什么，就记得庄怀说这句话时他小腹骤然紧缩一阵，下面又有了反应。和现在一样。

　　想到这些画面庄怀脑子里也有，凌钰的脸禁不住烧起来，不确定庄怀是否在借着这句暗示性的话故意挑逗他。现在的他还是少不经事的纯情大学生，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做过的事，心中止不住地擂起大鼓。

　　凌钰微微垂下了眸，一阵怪异的沉默。庄怀打量了他一阵，问：“想起什么了？”

　　“没，”凌钰急忙否认道：“什么也没想起。”

　　这不过脑子的撒谎太过此地无银三百两，庄怀心中顿时燥热起来。

　　两个人各自低垂着脸往一边，余光中，凌钰注意到庄怀的脸色，突然就觉得没那么尴尬了。心中甚至还有些得意，上次接吻时庄怀熟练而从容的表现，让他曾经清晰地确认庄怀这种大神和他这种全无经验的凡人确实不同。可是现在庄怀恢复了记忆，往日的经验也没让他更淡定。想到床上那一幕，凌钰猜测庄怀估计再活一千年也还是一样，有些东西是天生的，他想。

　　“我没想说床上的事。”沉默了一会儿，庄怀看向凌钰，“如果现在的你还不能接受，也没关系，不要多想。”

　　“还好。”凌钰屈指擦了擦鼻梁，不知道自己说这句话是想表明什么。

　　话题到此，凌钰再不敢继续多问了。任庄怀牵着手，默默看着路面走着。

　　突然，庄怀止住了脚步。凌钰抬起脸来，十几步之外，华野面对面，默默看着他们。凌钰下意识想松开庄怀的手，却被庄怀紧紧攥住。

　　“我回来了。”庄怀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与你无关。”华野淡淡地说，目光落在凌钰和庄怀十指相扣的手上，默默转身，“是我自己的选择。”

　　“华野！”凌钰叫住他，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顿了一下，泄气道：“黎招尹走了。”

　　华野的背影一动不动。默然片刻，道：“走了就走了吧。”

　　华野说完迈开步子朝前去。

　　凌钰有些心乱，看了看庄怀和自己手，向庄怀解释刚刚想松手的原因：“我不想他难过。”

　　“我也不想他难过。”庄怀说，“曾经，我和他也是朋友。既然你已经做出了选择，就该坚定你的态度，不是么？他现在需要走出你的世界。”

　　“我知道，可是他现在……”凌钰垂下头，“让我去跟他聊聊吧。”

　　庄怀想起曾经黎云说华野太过清明，暗示他对情爱之事不以为意。当时他没多想，现在才觉着黎云话里或许透露了一些曾经的遗憾。毕竟是鬼王华野，就算对曾经的黎云而言也是棋逢对手，甚至可能是亦师亦友的角色。他们很早就认识，或许黎云也曾悄然动过心。

　　庄怀看着凌钰，猜测他是否想起了部分关于曾经和华野的记忆。或者，是这段时间两人慢慢产生的回忆。

　　“你心疼他。”庄怀的声音微弱。

　　凌钰愣了一下，觉得庄怀又回到了在鬼域时的那种蛮不讲理的醋王模式。可是反躬自省，看到华野落寞的样子，他确实于心不忍，庄怀理解成心疼好像也在不算牵强。

　　“你知道，我当他是好朋友，除了你之外我最信任的人。”凌钰在庄怀肩上轻轻拍了两下，“朋友之间，也会这样关怀，不是么？”

　　理智上，庄怀无法反驳。他“嗯”了一声，松开了凌钰的手。

　　凌钰知道他仍然没想通，但看着华野渐渐走远，很快就要消失不见，也顾不得那么多，捧起庄怀的脸，安抚道：“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回来。”

　　庄怀看着他的背影追向华野，忽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五千年前刚遇到黎云那种状态，像是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迷茫无措。

　　五千年的修炼到底是竹篮打水，在黎云面前还是老样子。

　　“华野，等等我。”凌钰快跑跟上华野。

　　回头看到他的瞬间，华野的觉得天空明亮，但很快又阴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华野先开口，语气平静地说：“黎云，不用劝我，我不会干涉你们。”

　　“华野，我不是这个意思。”凌钰想了想，“我只是希望你能快点走出来，我希望你能随时回到以前那种云淡风轻的状态……我想看到你眼里含笑，面色舒朗，做回曾经那个泰然自得的冥界鬼王，你知道么？”

　　“你想起来了？”华野鼻尖酸了一下，仿佛又看到了昔日的黎云，也想起了曾经的自己。是啊，云淡风轻，泰然自得，他已经很久没有再体验过那种心境了。自从被庄怀唤醒后。

　　“想起一些。”凌钰不避讳道：“刚来妖界不久我就想起了很多关于你和我的事情，还记得以前我们的相处，难道你不怀念么？”

　　“怀念。”华野释然地笑了笑，“都是过去的日子了。”

　　“只要你愿意，那些日子还可以再回来。”凌钰看着他的眼睛道。

　　华野垂下眼，“给我一点时间，黎云。”

　　“好。我不催你，我只是希望你开心起来。”凌钰想了想，歉疚道：“刚刚黎招尹的事，我也只是希望能帮你转移注意力，让你好起来，你……”

　　“我知道。”华野说，“我没有生你的气，也……没想伤害他。”

　　“我知道。”凌钰安慰道：“他不会介意的，他对喜欢的人从来不计较。”

　　不远处的茶楼上，庄怀久久注视着大街上谈话的凌钰和华野。凌钰目光柔和不时笑笑，像个宽和有耐心的大人在安抚小孩，但华野不是小孩，他面色凝重，沉静而自持，不像是能被哄好的小孩。

　　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最后凌钰笑了笑，慢慢转身离开，突然华野叫住了他，他回过头，笑着又走回去，他们拥抱了。

　　拥抱有千万种，庄怀的脑子却不受控制地觉得是他和黎云之间的那种。

　　华野的下巴搭在凌钰肩上，闭上了眼。凌钰的双手环在他后腰，庄怀皱起眉，恨恨地盯着华野。

　　他们终于分开，华野看着凌钰的背影走远，然后转身离去。庄怀看着凌钰返回刚刚两人分开的地方，东张西望地寻找，他没有下去接应。

　　他已经不是凌钰了，庄怀想，或许黎云就要回来了。庄怀忽然有些紧张。

　　回过神来，凌钰已经不见了踪影。庄怀急忙奔下楼去，在茶楼大面口环顾一圈，发现凌钰正倚着一根廊柱，饶有兴味地观察着他。

　　庄怀松了一口气，知道凌钰是故意捉弄他，却也生不起气来，走到他身边，问：“怎么躲在这里？”

　　“我刚刚看你在楼上发呆，就想着在楼下等你。”凌钰笑着说。

　　“你记忆恢复了多少？”庄怀问。

　　“断断续续地，很零散。”凌钰仰脸看着天，“就像那云，东一片西一片，零落漂浮，看起来不少，但是连不起来。”

　　“哦。”庄怀垂头，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怎么了？”凌钰问。

　　“没事。”

　　突然眼前人潮涌动，庄怀拉着凌钰往后推开，细听一会儿，才知道是花草族的定面礼开始了。凌钰看看庄怀，问：“要不要去看看？”

　　他的眼神闪着光，庄怀想了想，点头道：“去看看吧。”

　　一路上，庄怀都心事重重，言语不多，只在凌钰开口问到的时候才回答问题。花草族的定面礼会场定在河面上，河里漂浮着一个巨大的花台。首次露面的小妖们依次走上花台，摘下面具，两岸观礼的人群不是爆发一阵阵嚎叫呼喊，掌声，口哨声，大胆露骨的表白和戏谑的讥笑对骂交杂混响着。

　　庄怀不时看一眼凌钰，心不在焉。突然，一只手拍了拍庄怀的肩，递给他一个面具，“公子还没有面具么？”

　　庄怀看过去，是一个面色平和的女妖，说话的语气温柔恬静。

　　“公子”已经是一个很久远的称呼了，就是上千岁的老妖，大都也改了旧日的习惯，拥抱新时代的潮流，跟着年轻人叫“小哥哥”了，这样显得更年轻。

　　庄怀不知道她是何意，说：“没有。”

　　一旁的凌钰皱了皱眉，脸色下拉得有些明显，庄怀回过头，“怎么了？”

　　当着那女妖的面，凌钰也不好表现的太明显，就说：“你有面具了。”

　　庄怀看看手里的面具，疑惑道：“这不是你的么？”

　　凌钰：“……”

　　那女妖是个有眼力的，笑问道：“二位是否……”

　　“是。”不等女妖问完，凌钰就一把抓起庄怀的手，举到女妖面前，说。

　　“打扰了。”女妖说着莞尔一笑，转身离去。庄怀看着她的背影，仍旧不明所以。

　　“人已经走了，你要不要追上去？”凌钰放开庄怀的手，赌气道。

　　庄怀笑了笑，“所以面具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真不知道？”凌钰犹疑地打量着庄怀。

　　“我想确认一下。”庄怀说。

　　“就是……以身相许的意思。”凌钰看向别处，尽量说得随意。

　　“所以，”庄怀看着手里的面具，问：“这是我的面具？”

　　“不然呢。”凌钰的声音小得像嘀咕。

　　庄怀小腹下面紧了一阵。他默然盯着凌钰，犹豫了一阵，再开口时嗓音低沉，响在黎云耳边，“黎云，你知道我是你的，可是你愿意只属于我吗？”

　　他的语气中带着些委屈，隐隐还有伤心的控诉。凌钰愕然，“为什么这么问？”

　　庄怀垂下头，犹豫了半晌，低声道：“刚刚，我看到你们拥抱了，你和华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