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月忧》野云春

70、成人节 我只是，还

　　两日后，黔黎山传来通讯，妖王生辰，黔黎山宴请各城城主、少主及亲随为妖王贺寿。妖王历来不喜高调，寿宴也只在需要的时候才会宴请各城，大多数时候都是王室成员携家眷为他祝寿，故而白明霜怀疑此举可能另有深意。

　　想到前几天在黔黎山欢愉楼大闹过一场，华野怀疑妖王此举是冲他和凌钰来的。但妖王的宴请不能拒绝，华野也没说话。凌钰看他没说，自然也当做无事。

　　果然，第二天白明霜夫妇和黎招尹走后不久，十几个黑衣蒙面的人就出现在了天狐山庄院子里。隔着面罩，凌钰还是能发现前面的三个人就是当日在鬼域袭击庄怀的三个人。只是这次阵仗更大，一共十二个人。上次庄怀轻伤，对战三人也只是略占伤风，华野纵然比他那是更强一些，十二个人怕是也应付不过来。

　　凌钰看了华野一眼，低声道，“要不逃吧？”

　　“逃跑解决不了问题。”华野说。

　　“想必这位就是鬼王大人吧？”为首的黑衣人轻笑一声，似乎胜券在握一般，像是在问自己的俘虏。

　　“当日在鬼域跑得那样急，今天却是赶着来送死了。”华野讽刺道。

　　“大丈夫能屈能伸，见势不妙当然走为上策。”那人道：“不过今日是不是来送死，鬼王大人可不能睁眼说瞎话。上次我们三人好歹和庄怀庄打了个平手，纵然你比他技高一筹，可是今天我们有十二人，你真有把握么？”

　　说话期间，后桑带着天狐山庄护卫队赶来，院子顿时挤满，不过似乎没人把护卫队放在眼里，那蒙面人对其他人下令道：“我们九个拖住他，你们三个去杀了那小子。”

　　“黎云，找机会先走！”华野匆匆交代一句就和那九人交上了手，另外三人朝凌钰和后桑袭来，护卫小妖们很快被打趴下，两个人围攻后桑，后桑渐渐不敌。凌钰见势立马逃跑，另一人见状随即跟上他。

　　到了一片树林，凌钰体力不支，速度慢下来，那人赶上，抬手一掌劈来，凌钰一个跟斗向那人滚去，那人怔了一下，反应过来立马送出第二次出击，这次躲不过了，凌钰心想。

　　突然间胸前微动，就见一缕黄光闪现，眼前就多了一个人，挡住了那人的攻击。凌钰之前见过青言的伸手，不算太弱，但跟黄吉完全不在一个档次，难怪庄怀会把黄吉留下来。

　　黄吉对那人略占上风，数十招之后那人被一腿踢伤。黄吉想了想，用一根灵索将他捆住。回头看向凌钰，只觉得他家仙君的男朋友未免太柔弱了些，虽然事出有因，但还是觉得惋惜，淡漠道：“我们走吧。”

　　“哎，那个，”凌钰犹豫了一下，说：“我们能不能回去帮帮他们？”

　　“不行。”黄吉拒绝得很干脆，“那些人要杀的是你，你不在，那边分个胜负就差不多了。妖界的人不敢真杀了鬼王，至于那个后桑，应该不至于连逃跑都不会。”

　　“可是……”凌钰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但黄吉说得也是正理，他换了个思路，说：“我们就回去看看，不让他们发现我们回去。这样危机时刻你可以见机出手，而他们应该也想不到我逃出来了还会再折回去躲在附近，那里可是最危险的地方呢，怎么样？”

　　嗯……”黄吉想了想，觉得他家仙君的男朋友脑子还行，“行吧，悄悄回去看看。”

　　黄吉带着凌钰躲到一间储物仓里，透过房间的木格窗窗帘的缝隙看向院子里。后桑已经负伤，背靠一个石凳坐着，远远地看着华野和那些黑衣人的缠斗。

　　院子里灵光交错，黑烟缭绕中不时迸出紫色绿色蓝色黑色的闪光，最中间长亮的是一团浅黄微光。光影外围雷云翻滚，看不见一个人影，偶尔能看到乌烟瘴气的墨色云烟里闪现一两只灵兽的身影，有黑蛟，白虎和黑熊。另外就是兵器碰撞的铿锵和灵力穿行冲撞的轰响。花草摇晃，地上满是残枝落叶。

　　突然，一束浅紫色弧光划过，似乎打破了一度胶着的平衡。远远地，听到一人高声警告，“蓝王殿下，你就是玩心再大也要分一下亲疏敌友吧！”

　　“你带着面罩，我怎么知道你是敌是友？”这是黎招尹的声音。

　　凌钰松了一口气，就听黄吉低声评价道：“这些人，带着面具来，又毫无顾忌地跟黎招尹套近乎，岂不是掩耳盗铃？”

　　“看起来是的。”凌钰想了想，“或许，他们带面具，只是不想让华野看到他们的脸，免得以后从个人层面上，成为华野的敌人。”

　　黄吉看向凌钰，凝神思索了片刻，“或许是。”

　　“你先去找你哥，这里交给我。”混乱中，华野对黎招尹说。

　　“我哥在哪里？”过了一会儿，才听到黎招尹回话。

　　“不知道……所以要去找啊！”

　　“他们支撑不了……多久了，待会儿结束……我们再一起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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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招尹的话像是提醒那些人，很快，就听到一人说，“那小子估计已经被解决了，要不我们先撤？”

　　“被解决了……怎么没见他们三个回来帮我们？”另一人反问。

　　“没解决的话……我们继续在这里僵着也没意义呀！”另一人说。

　　“先撤……去找那小子！”最后说话的人发了命令，灵光一束一束逐渐飞走，浓烟渐渐淡去，华野单手撑在地上，气喘吁吁，嘴角挂了红。

　　“你怎么样了？”黎招尹凑到他身边，想要扶起他。

　　“不用管我，”华野往外挥手轻轻推开他，“快去找你哥。”

　　“不用找了。”凌钰下到院中，“我没事。”

　　“没受伤吧？”华野抬头看他，慢慢站起来。

　　“没有。”凌钰说着回头一看，没有黄吉，再一看自己的胸口，那灵芝又挂回去了。

　　“你怎么样，好像伤得不轻。”凌钰上前打量着华野又看了一眼黎招尹。

　　“没事，只是轻伤。”华野轻轻抹去嘴角的血，黎招尹在一旁看着他，微微皱了眉。

　　“真的只是轻伤么？”凌钰追问道。

　　“那九个人中，就上次那三个有点实力，其他几个滥竽充数的。”华野说着直起身子，凌钰点点头，然后走向后桑，伸手去扶他，“你伤得如何？”

　　“伤得不重。”后桑勉强坐到凳子上，抬头问凌钰，“刚才那妖，没追上殿下么？”

　　“追上了。”凌钰拿起胸前的灵芝，“被他打败了。”

　　“这是什么？”黎招尹凑过来，好奇地看着灵芝。

　　“庄怀留的灵芝。”凌钰想了想，补充道：“神界的仙童。”

　　“对了，蓝王殿下，”后桑看向黎招尹，话一出口，华野和黎招尹都愣了一下，后桑自己却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继续问道：“你怎么又突然折回来了？”

　　“出门前我就不放心，我哥现在没有灵力，”他说着回头看了华野一眼，“鬼王又只是一个人，所以就赶回来了。哦，对了，以后就别叫我蓝王殿下了，听起来怪怪的。”

　　别人这样叫他已经上千年了，论说起来，黎云做蓝王也不过三百年左右，可是当着华野和凌钰的面，蓝王殿下这个称呼总让他感觉受之有愧。

　　“不叫蓝王叫什么？”后桑觉得莫名其妙，“你现在不就是蓝王殿下么？”

　　黎招尹也想不到该叫什么。

　　“对啊，你不就是蓝王么？”凌钰附和道。

　　“蓝王和蓝王，是不一样的。”黎招尹讪讪道，“我就是在爹的儿子里勉强算个高手，但是和当年你相比，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蓝王应该只是一个相对标准，不是绝对标准吧？”凌钰看看其他人，“你相对现在的其他人能做到这个位置上，就够了。”

　　“黎云说的不错。”华野看向黎招尹，“一个称呼而已，怎么方便就怎么叫了。”

　　“哦。”黎招尹心中放晴，华野这话，似乎是对他的含蓄认可。想想又觉得自己真是别扭，不就是一个称呼嘛，何以就感到汗颜呢？不过华野和他哥都这样说了，那继续叫蓝王，也没什么不妥。

　　此番较量后，天狐山庄清静了好些天。华野的轻伤好了，黎招尹收到母亲的口信，让他回去看看她。凌钰猜测是妖王打算对上次的事进行秋后算账，不过黎招尹坚持说只是回去看看母亲，凌钰也就没多问了。

　　正巧第二天是白凡城“成人节”，所谓成人节，每年夏末举行，庆祝小妖初次化为人形，正式以人的形态和方式开始生活的节日。是一年中所有化成人形的小妖的重要节日。全妖界各城都有成人节，时间安排上略有不同，但大体仪式和活动都差不多。

　　种族不同，成人仪式也不同。狐族有千灯幻面会，虎豹两族又啸林演武，花草林木族有馨花摇叶赛，都在城里不同角落同时举行。白凡城狐族多，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狐族的千灯幻面会——新成人形的小妖会事先下好一副自己满意的面孔，然后戴上面具，等到会上再由心上人或是至亲好友摘下面具，此为“定面礼”。定面之后，就是“初面舞会”，小妖们将自己的面具送给挑选的舞伴，对方若是接受共舞，共舞之后就确定了情人关系。

　　最初的舞会只有新小妖会佩戴面具，摘下后赠送给心仪之人，后来逐渐演化，参加舞会的人都可以准备面具赠送给心仪之人，舞会也就成了“定情舞会”。

　　与舞会同时举行的，是“真面锦荟”秀，妖界的选美大赛，参赛者必须是新成人的小妖，凭借真皮入赛比美。黎招尹十岁的时候就去参加过，成为那一年黔黎山真面锦翠的“小五”——第五名。好长一段时间，露无执都用这个绰号来打趣他，后来一听到真面锦萃，就会下意识地看看露无执有没有在坏笑。

　　黎招尹当即决定过完成人节再回去。天不亮就来敲凌钰的门拉着他上街去挑选面具。凌钰知道他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便主动帮他询问华野是否愿意同行。

　　“去看看也好。”华野说。

　　大街上人满为患，黎招尹看了几个小摊，半天没挑到一个满意的面具。凌钰本来没打算带面具，无奈自己这张脸在妖界有些惹眼，不得已随便挑了个面具罩上。不久，华野也跟着罩了一个。黎招尹看看两人，虽然觉得那面具一无是处，还是挑了个一模一样的挂上了。

　　“我们去看看花草族的定面礼吧，花草多美人。”黎招尹建议说。

　　华野看向凌钰，却发现隔着面具，根本看不到表情，于是问道：“要去吗？”

　　凌钰想了想，说：“我就不去了，你们两个去吧。”

　　华野没说话。凌钰知道他肯定是不高兴了，急忙挽回道：“我只是对看脸没兴趣，我想先去找点东西吃。”

　　“那就先去吃东西吧。”华野说。

　　凌钰松了一口气，看向黎招尹，“你带路？”

　　“我对这边也不熟。”黎招尹说，“不过随便逛嘛，看到什么顺眼就吃什么。”

　　三个人挤进人群中，到处人山人海，凌钰本来也不是很想吃东西，这么一挤胃口早没了。又挤了不远，看到一个素面店，门口没几个人，凌钰拍了拍黎招尹，“去那边随便吃点，挤不动了。”

　　“行，走。”黎招尹说着身先士卒往前去开路。到了店门口，浑身热汗直流，三个人摘了面具，等着店家上面来。吃了一会儿，桌边围上几个女妖，凌钰没见过这场面，有些茫然。华野也有些不自然，就黎招尹若无其事，继续埋着头吃面。

　　“小哥哥可有舞伴了？”一个女妖笑吟吟地问凌钰。

　　“舞伴？”凌钰讪讪地看了看旁边，斩钉截铁道：“有了。”那女妖又看了看华野和黎招尹，问：“哪一个？”

　　凌钰愣了一下，指了指黎招尹，那女妖心领神会，随即笑吟吟地看向华野，“那这位哥哥就是一个人了？”

　　华野木然看着凌钰和黎招尹，“不是。”

　　“那你的舞伴在哪里？”女妖笑得更开心了，看起来并不相信他。

　　华野没说话。

　　“在别的地方，他马上来。”黎招尹替他抢答道。

　　“该不会是骗我的吧？”那女妖说着看了看手里的面具，“不管有没有，反正我的面具先给你，如果他没来的话，晚上和我跳舞如何？”

　　“他马上就来。”黎招尹说着用小臂碰了碰华野，“是吧？”

　　华野“嗯”了一声。

　　几个女妖面面相觑，“你们三个不会都是骗人的吧？”

　　“吃完了，我们该走了。”凌钰抓起面具，还没来得及戴上，就被那几个女妖拥上来拉住，“别走呀，来，给你面具……”

　　华野和黎招尹也被近边的女妖簇拥着强塞面具，自顾不暇，凌钰索性自己先逃，一边走一边甩去那些附在身上的手。一群人拉拉扯扯挤到了大街上，华野一个闪身消失了踪迹，黎招尹挤到凌钰身边，强拉着他就要走，凌钰却让他先走，“你去找华野，就当我暂时走散了，机不可失，快去。”

　　黎招尹会意，感激道：“是我亲哥，保重。”

　　混乱中，凌钰戴上了面具，混乱中拉扯了一会儿就悄悄换了脸，假装自己也是追求者，喊着“等等我，还有我的面具！”不久就脱身逃开了。

　　他又换了一个面具，这次连头发也遮住。华野返回来在人群中看了两圈，没找到他。

　　“我哥呢？”黎招尹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华野回过头，直觉告诉他只有黎招尹跟过来不是一个巧合，心下顿时不悦。

　　“不见了。”华野黑了脸，冷漠道：“分头找吧。”

　　黎招尹的心凉了一半。华野不是傻子，凌钰和他做得太明显了。一想到华野已经开始厌恶自己，他就憋不住，不想继续装下去了。

　　“对不起。”黎招尹声音像是在赌气，“我是故意的，让你心烦了。”

　　华野的心一沉，他没想伤害他。刚刚一时动气没控制住，想解释，又似乎会给对方希望。他犹豫着，没说话。

　　“我去找我哥。”黎招尹转过身，突然又停下来，头也不回道：“我最后问你一句，你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如果是，现在告诉我，以后我就不会再来烦你。”

　　“不是讨厌。”华野说，“我只是……还不能接受你的感情。”

　　“好。”黎招尹点了个头，消失在人海中。